从1592年开始,到1600年结束,帝国接连经历了三场大的战役,分别是宁夏战役、朝鲜战役、播州战役,这三场大的战役被称为万历三大征。它耗费了近千万两银子,它对帝国来说无所谓好,无所谓坏,其中值得研究的是宁夏战役和播州战役,因为通过这两场战役需要我们对帝国的民族政策进行反思。这两场战争所带来的麻烦帝国躲过去了,但随后同样因为民族问题带来的另一场战争帝国却没有躲过去。
哱拜本是蒙古人,在贺南山北面游牧,嘉靖年间因部落之间的矛盾而投降明朝,被宁夏巡抚王崇古收留。明廷采取以虏制虏的政策,命哱拜统领二千私家兵在阴山、贺兰山一带巡视。由于哱拜熟知此地的地情和虏情,加之本人骁勇异常,手下多亡命之士,其骑兵能一日去三四百里,如入无人之境,有哱拜在,贺兰山一带的蒙古人竟然不敢近前。
前面讲到万历十八年明军纠缠到蒙古人与回部、藏部的冲突中去,导致甘肃副总兵李联芳战死。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战事,火落赤部主动进逼洮河,哱拜亲提本部兵马出击,哱拜只巡视一圈,竟然令火落赤部不战而退。眼看兵锋所至之处,对方纷纷规避,哱拜不禁洋洋得意。万历年间哱拜因功已升至副总兵。
但万历年的形势跟嘉靖年间形势已不可同日而语,此时边关已经再无大的战事,哱拜和他的这支队伍再无大的作用,过去那种优厚的待遇面临缩水的结果。不仅如此,眼看哱拜没有了利用价值,当地巡抚便有了裁撤之意。而此时哱拜的宁夏副总兵一职也有其子哱承恩承袭。
当党馨担任宁夏镇巡抚的时候,形势更加恶化。党馨为人刻薄、尖忌,经常与哱拜、以及哱拜的将领刘东旸作对,将好马换成劣马,克扣军饷,后来竟然借故打了哱拜儿子哱承恩二十大板。当万历十九年冬季来临的时候,党馨克扣了士兵的军饷与冬衣,士兵的愤怒已达顶点,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双方的矛盾似乎再无挽回的可能。
万历二十年(1592年)二月,哱拜、刘东旸叛乱,杀党馨、挟庆王,占据宁夏镇。攻克中卫、广武、玉泉营、灵州,并南下进攻固原,与此同时,哱拜又跟河套的火落赤部、卜失兔部勾结在一起。从成化年间起,宁夏、陕西、甘肃的形势严峻起来,围绕着河套明廷与蒙古各部展开了反复争夺,后来又增设三边总制节制三边。虽然经过隆庆和议,明廷与蒙古各部结束了敌对状态,但是西北局势仍然不安稳,如今哱拜突然反叛,对帝国的震动可想而知。
很快朝廷做出反应,任命三边总制魏学曾为西北总督主持平叛事宜,另调总兵李昫、麻贵率领延绥、榆林、兰靖、庄浪四镇兵马先期进剿。此时整个帝国都动了起来,都察院分管浙江的御史梅国桢年过半百,此次哱拜叛乱对于他来说是个机会,就在朝堂上仍在为是剿是抚而争论不休的时候,梅国桢上疏一意主剿,他还建议辽东总兵李成梁带兵前往,结果此议遭到了言官的反对,于是他便自荐担任监军。
文官中不仅梅国桢是这样,甘肃巡抚叶梦熊、浙江巡抚常居敬更是这样,叶梦熊愿自筹粮草征一千五百苗兵前往,常居敬也愿自筹粮草选一千浙兵前往。帝国早已经进入以文御武的时代,这些文官比武官更好战、更贪的无厌,无论是正统年间的王骥,还是成化年间的两越、韩雍,抑或万历年间的叶梦熊,都是如此。为了展示他们的赫赫战功,为了能够封侯拜相,他们不断挑起战事,引起民变,逼迫部落酋长和土司首领造反,以己方和彼方士兵的血肉为上升的阶梯。
在前期安排妥当情况下,四月朝廷又调宣府总兵官李如松为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统率辽东、宣府、大同、山西兵进剿。最终形成总督魏学曾负责协调、后勤,李如松负责军事,梅国桢负责监军的三驾马车局面。
此时,帝国的军事行动已经呈现出与前期不同的特点,过去各地的平叛通常由当地驻军负责,或者再辅以京营,从万历年间开始我们可以看出在一些大的军事行动方面对于北方九边重镇的边军调动越来越频繁,这一方面是由于京营战斗力的退化,二是帝国希望通过这种快速而有效的方式迅速应对突发事件。第二个特点是参战的军队通常来自数个不同军区,甚至南兵北调、北兵南调,这样不仅各部之间互不熟悉,就是语言都不通,给三军协调带来麻烦,所以在此种军事行动中更是重视总督的协调作用。到了此刻,军事行动能否取得成功,已经不仅仅是军事发挥的事情了,它在越来越大的程度上依赖于总督能否有效的协调,以及将各部的能动性充分发挥出来。
它还有第三个特点,那就是各部军队多为私家兵,这样就会出现抢功或者自保问题,在万历年间的几场战役中都会出现这种情况。总之,历史进入万历年,由于朝廷抚剿决策的摇摆,言官的掣肘,军队调动的大面积性,粮草组织的困难,帝国组织一场像样的战斗比前期更加艰难。
万历二十年六月,宁夏镇。各路平叛兵马已经将宁夏镇围了二个月,但由于宁夏镇城池高大坚固,城内存粮甚多,加上魏学曾一意主抚,各部官兵也不肯用事,所以战况没有丝毫进展。此时,魏学曾正跟城内的哱拜谈判,但哱拜不信任官军,所以谈判没有丝毫进展,当甘肃巡抚叶梦熊到来后这一切就起了变化。
魏学曾的意思是已经跟哱拜达成和议,如果不履行,会有辱国体,叶梦熊说哱拜时降时叛不可信也,况且朝鲜战争已经爆发,圣上急需解决宁夏问题。
在叶梦熊的督促下,魏学曾开始布置总攻,董一奎攻南门、牛秉忠攻东门、李昫攻西门、刘承嗣攻北门,麻贵率游兵策应。一声炮响后,四镇士兵为了抢功开始争先恐后攻城,战斗至正酣处哱拜亲率大军从北门冲了出来,他想向河套的卜失兔部求援,结果参将马孔英力战哱拜,哱拜只好又退了回去。
六月二十二日,李如松统率的大军抵达宁夏镇,官军声威大震,李如松单独立营,似乎在这场平叛战争中要跟魏学曾划清开来。眼见李如松高傲的姿态,魏学曾不禁怒从心起。二十三日,魏学曾命李如松跟他一起攻城,李如松不理,魏学曾拿他也没办法。到了二十四号,李如松命麾下三万命士兵每人提一沙袋放在南城下,这样减少了城墙的高度,然后再命士兵搭着梯子开始攻城,这依然没有起作用,哱拜的儿子哱承恩指挥着叛军一通火炮打下来迅速将梯子掀翻。
二十五日夜晚,监军梅国桢让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樟率苍头军搭梯子悄悄登南城,有人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叶梦熊,叶梦熊害怕梅国桢拔得头功,赶紧让自己手下苗兵也登城。等到苍头兵和苗兵刚登上城楼,早已埋伏在城头上的叛军一声呐喊,就这样,攀上城的苍头军和苗军又纷纷撤了下去。
二十六日,总兵董一奎、游击龚子敬率苗兵开始攻城,这些跟随叶梦熊从贵州来的苗兵的确善战,他们凭着一股狠劲很快登上城楼。与此同时,李如松带着大队人马开始猛烈攻击城门,城门被撞开后,李如松手提大刀当先冲了进去,很快城内叛军如潮水般向李如松涌来。一阵长铳射击,官军倒下不少,眼见叛军越来越多,李如松正陷入苦战,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柏拼死护送李如松撤出城去。此时,攀城的苗兵也撤了回去,但攻城的两座云梯还摆在那里,这时候从城上缒下一人将两座云梯点燃了。
这天夜里从南城上缒下一人,此人直奔魏学曾的中军大帐,见到魏学曾后,此人自称姚钦,乃城内指挥赵承光部下。姚钦言称他们都是受哱拜和他的部将刘东旸所逼,愿意反正,相约于明夜丑时举火为号。
二十七日深夜,城外的官兵密切注视着城上的动静,到了下半夜只听见城内喊杀声四起,城楼上燃起了篝火,城门也被打开了,从城内跑出来几名士兵在拚命招手,呼唤城外官军进城。此时的魏学曾自然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切,手下的军队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他一声令下,但他在犹豫,他担心是陷阱。就在这一犹豫间,城内的叛乱已经结束了,从城内出来一拨人将这几个人抓了回去,城门随即关闭了。
二十八日凌晨,昨夜叛乱的赵承光、葛臣、姚钦、张遐龄一共五十一人被绑缚南城门楼上,行刑完毕后,城墙上人又将这五十一人的首级扔了下来。这件事情结束后,魏学曾亲自上疏朝廷请罪,梅国桢也将这件事情报告了朝廷。事实上,官军就算进了城效果也不大。
二十九日官军开始在北城门外挖地道,三十日哱拜又派人前往魏学曾大营议和,结果魏学曾又为所动,但还是被叶梦熊劝住了。
眼见叶梦熊来到后,和谈已经不可能,哱承恩便想派人向河套的着力兔部和卜失兔部求援。先是克力益率五十名骑兵出城向着力兔部求援,李如松发现后便命李宁在后紧紧追赶,官军一路放枪,连同克力益在内一共打死二十九个;另一路是三百骑兵携带金银珠宝出城不跟官军纠缠,直向卜失兔部求援。
接到求援的卜失兔联合庄秃赖部,尽起三万兵马杀奔宁夏镇而来,但是由于萧如熏镇守平虏,使得卜失兔的援军无法从北而下,所以只能绕道从东南方向的沙湃口杀奔而来。消息传来,魏学曾、叶梦熊赶紧制定军事应对方案,此时援军的先锋部队土昧、弭纠雷已经在攻打定边、小盐池,打正率兵一万已经越过沙湃口正向宁夏镇奔来。魏学曾命麻贵率兵五千抵挡打正,董一元率兵三千出塞扫敌巢穴,游击龚子敬率苗兵八百扼守沙湃口,堵住敌军归路。
麻贵的五千骑兵跟打正的一个万人队在石沟城连战两天,明军依托火炮与鸟铳,蒙军始终无法冲破明军的防线。第二天晌午有哨马来报打正,说明军出塞攻击我部,妇孺皆被屠戮,牲畜都被掳走,卜失兔、庄秃赖已经退去。
打正闻听此言,立刻昏厥在地,众人救醒后,打正已无心再战,遂率兵回撤,麻贵在后追赶。蒙军抵达沙湃口的时候,龚子敬的八百苗兵堵住去路,双方展开一场大血战,苗兵的确勇猛,龚子敬战死,八百苗兵以大半战死的代价拖住麻贵的到来。打正奔出沙湃口后正碰上董一元大军出塞归来,满腔怒火的打正率兵迎了上去,双方正在酣战,麻贵又引兵前来,打正又往北撤,麻贵、董一元合兵一处,追出塞外八十里。此战下来,打正一万兵马连死带俘折损大半。打正败退后,土昧、弭纠雷也撤退。就这样,哱拜的第二次求援也以失败而告终。
宁夏城由于处于洼地之中,西北面有金波湖、三塔湖,东南面有观音湖、新渠、红花渠,这些水源都比宁夏城要高,早在三月份哱拜叛乱的时候,朝廷廷议的时候就有人提出决水灌城。如今宁夏镇久攻不下,叶梦熊就建议水攻。
与此同时,朝鲜的倭情已经如火如荼,神宗急需解决宁夏问题,好将大军调往朝鲜。但前方传来的消息是魏学曾剿抚不定,各部推诿忌功,皇帝于是罢免魏学曾平叛总督的职务,让叶梦熊节制一切军务,并将尚方宝剑由魏学曾改授予叶梦熊。
魏学曾既然被免职,便待罪军中。七月十七日,环宁夏镇的堤坝建成,魏学曾和叶梦熊是想将大水引入堤坝内,然后再让大水水淹宁夏城。大坝既然建好,叶梦熊便召开总督会议,布置军事进攻战略。
李如松竟然也惧怕叶梦熊,接到叶梦熊的命令,第一次参加了总督会议。
“圣上平叛心意已决,明日决水灌城,各路兵马归我统一调度,有不服从号令者,我有先斩后奏之权。”叶梦熊的一句话不仅预示着和谈的最后破裂,也令李如松交出了兵权。
第二天,官兵挖开了高处的水源,大水沿着挖好的沟渠奔向宁夏镇。大水灌至七月三十日,宁夏城外水深已达八九尺,一阵风吹来,水面竟起波浪。水已透过城墙渗了进来,城内士兵开始堵漏。
当天夜里,城内叛军从城上放下小舟,两名士兵从城头用绳子坠了下来,两人乘着小舟打算挖开外围堤坝放水,埋伏在外面的官兵发现后射死一人,又生擒一人。官兵将此人带到中军大帐见到了叶梦熊。
“城内情况如何?”叶梦熊问道。
“自从官兵淹城以来,城内军民惶恐,夜晚人都睡在房顶上。前些日子,百姓跟军士发生冲突,百姓们要求军士投降。哱承恩说朝廷已经颁发招安铁券,官兵却将铁券藏而不发,欲破城后杀光百姓,百姓因此对城外官兵忿恨异常。”被捕军士说。
听此情况,叶梦熊便让人写了数百份告示,让人绑在箭上射进城去。告示上的大意是官兵以招抚为主,城内百姓休要听哱承恩谎言,可让百姓先出城,由官军供应粮食。告示一射进去,城内民情出现了松动。
八月十六日,叶梦熊谎称朝廷的免罪铁券已经来了,让叛军出城纳降,同时令总兵刘承嗣暗暗埋伏。哱拜的先锋军刘东旸带人出城,行至城外,发现明军大营安静异常,遂撤回城内。
十七日,抓捕魏学曾进京的锦衣卫来到军中,并带来了内阁旨意,严禁监军梅国桢越权干涉军务。魏学曾走的时候,军中将领皆来相送,梅国桢也前来送行。说来这还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因为梅国桢主剿,魏学曾主抚,俩人一直是互相看不起,所以在军中一直是通过书信来往。如今魏学曾要走了,梅国桢竟也凄凄然前来送行。
十八日,哱拜又遣人往河套着力兔处求援,二十一日着力兔率三千骑兵劫了陕西运往宁夏的平叛粮饷,李如松出塞奔至贺兰山,斩着力兔一百二十骑,夺回粮饷。九月三日,一千浙兵在参将杨文的带领下抵达宁夏镇,叶梦熊督造的一百艘冲锋舟已经建造完毕,苗兵、汉兵、庄浪兵开始乘舟攻城。七日在水的浸泡下,北面城墙开始崩裂。九日,官兵与南城门的薛永寿约为内应,麻贵带苍头军猛攻北门,将叛军主力吸引到了北门。在这种情况下,南城门的守将薛永寿撤了南门守卫,李如松一举拿下南门。
这时候,南城门的守军都撤入城内,官军驻扎在城墙上,叶梦熊严禁官军入城。此时城内仍有叛军三万人,城外的数万官军并不太占优势,而且进行巷战比攻城战更加艰辛,城内形势比城外更加凶险,这场平叛远非看起来那么轻松。叶梦熊是想让城内汉军与蒙军互相猜忌,然后将堡垒从内部攻破。
梅国桢让人进入南关,找到一个卖油郎李登,李登说经常给哱拜家送油,识得哱拜。梅国桢给他十两银子,然后吩咐他行事。
李登先来到哱拜府上将梅国桢的信交给他。哱拜拆开信,只见信中写道:“将军父子自归朝廷以来,替朝廷镇守边疆,大小边功数十次。现朝廷已查明,此次兵变完全是巡抚党馨克扣军饷引起的,罪在党馨。况且杀党馨的乃是汉将刘东旸,将军父子何苦待人受过,只要能杀刘东旸便可赎罪。”
梅国桢的信无疑打动了这位蒙古族将领,他告诉李登,让他回去告诉梅国桢,从叶梦熊那里讨来免死凭据。李登从哱拜府上离开后,又悄悄来到刘东旸府上,李登将梅国桢写给刘东旸的信掏出来给他看。只见信中写道:“将军乃汉臣,何必跟着别人造反,替他人顶罪。朝廷已经查明,杀党馨乃哱拜指使,将军只要杀掉叛党,便可重归朝廷。刘东旸看后不免心动,便把许朝招来商议对策。”
这边叶梦熊听了李登带回的消息后,便给哱承恩父子开了免死凭据。
九月十五日夜,刘东旸将土文秀唤来杀死。十六日清晨,哱承恩、周国柱带人前往南城关杀掉许朝,接着周国柱又带兵杀到北关,跟刘东旸手下打了起来,最后刘东旸及其手下兵马全部被杀死。哱承恩随后将刘东旸、许朝、土文秀的首级悬于城上,城内汉兵和蒙兵连杀两日,已是血流成河。接着,官兵开始入城,官兵入城后将城内叛军缴了械。
官兵入城后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无论是官兵,还是城内叛军都欢天喜地,双方像兄弟一样拥抱起来。哱承恩将城内所余马匹、牛、羊尽数宰杀,哱拜也将家中之酒尽数拿出来,官兵与叛军四处豪饮,行酒猜拳、称兄道弟,而官兵将领皆去叛军将领家中喝酒。
九月十七日,南城门大开,哱承恩出城迎接梅国桢和宁夏巡抚朱正色入城。十八日,叶梦熊入城慰问庆王宗室和城内百姓。叶梦熊看到街道上到处都是喝酒喧哗的士兵,还有很多百姓也跟着士兵们一起喝酒、吃肉,看见叶梦熊等人过来,军士们竟然端起酒碗劝叶梦熊等人喝酒。看着眼前的场面,叶梦熊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猛然醒悟过来,连忙将李如松唤来。叶梦熊在李如松耳边如此吩咐一番,李如松随即带着那些没有喝酒的士兵来驱散四处喝酒的士兵。
此时哱承恩正在梅国桢住处喝酒,喝完酒的哱承恩刚出门即被浙江参将杨文带来的浙江兵绑了起来。这天清晨,总兵牛秉忠带着礼物前往哱拜家拜访,哱拜大喜,设宴款待牛秉忠。酒至正酣处,忽闻外面喊杀声四起,牛秉忠慌忙辞别哱拜而出。哱拜遂将屋门关闭,哱拜对小儿小女说道:“我不能让官兵将你们押进京活剐了啊!”
说完,哱拜将一家十几口杀死,然后自杀。很快,李如松带兵将哱拜府团团围住,哱拜府上上上下下两千家丁被李如松搜杀干净。宁夏平后,哱承恩及其他被俘人员被押解进京,凌迟处死。
就这样,万历二十年的这场历时半年的叛乱以官军的胜利而告终。此次对叛乱的平息是迅速的,没有像前面几朝那样延续数年之久。这些都归于万历皇帝对军事的调度、组织能力,以及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整个万历朝,我们都可以看见皇帝对于军队建设的关注,这至少在万历朝是个非常大的亮点。不仅如此,当皇帝发现魏学曾对叛军摇摆的时候,他果断的罢魏换叶,这也可以看出皇帝的识人能力,以及处理突发事件的决心。
但我们也要知道的是,哱拜作为有功于大明的外族将领,因为长期受到不公正待遇而做出出格举动,帝国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换位思考。我们看见的只是叛乱发生后,那些文官们为了立功而表现出的贪婪表情,以文御武、官僚政治似乎在这一刻失灵。从官兵进城后,叛军与官军的其乐融融,各级将领与哱拜的融洽关系,我们似乎可以感知这场战争的另一面。
不管怎么说,万历二十年的这场战争稀里糊涂开始,稀里糊涂结束,跟此之前的以及此之后的许多战争一样,它没有任何意义,完全是政策失灵导致的。但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宁夏战役刚结束,李如松便整理好队伍向辽东进发,与此同时,蓟州、保定、山东、浙江、山西、南直隶的军队也纷纷向辽东集结。
85 万历朝鲜战争——疲弱王朝下的惯性辉煌
日本的战国时代大约从平安中期开始,经历一百五十年,在丰臣秀吉的主导下基本完成了统一。此时日本已经建立了一支近代化的陆军,大约有三十万人,他们装备的有铁炮、倭刀,单兵作战素质强,但缺陷是没有骑兵和大炮,所以在大规模的主力会战中往往落于下锋。
由于岛国现状,日本人的头脑中长久以来形成了一种固化的思维,这就是“大陆政策”,也就是将占据中国大陆作为拓展生存空间的手段。围绕着其“大陆政策”,日本先后有三次实践,即大唐龙朔年间跟唐军大战朝鲜白江口,明万历年间入侵朝鲜半岛,20世纪前后发动的大陆战争,三次实践最终都无果而终。这也说明战争的长期性和消耗性,三场战争日本都是倾举国之力硬撑着。
虽然在日本结束战乱后的确适合发动一场战争,通过战争获取进一步发展的平台,丰臣秀吉对明朝和朝鲜两国国情也有研究,朝鲜重文轻武、党争不断,明朝的国防能力同样显得疲弱,但丰臣秀吉显然没有从技术角度考虑。日本有没有近代化的海军,本国的步兵遇到骑兵怎么办?粮草的消耗问题,这些实际的问题都不在丰臣秀吉的考虑范围。所以,丰臣秀吉待在日本国内眼光的狭小也是他敢于发动战争的一个原因。
战争从万历二十年(1592年)四月份开始,丰臣秀吉调动了十五万人,分为九个军团,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作为先锋军将领分别执掌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秀吉二十岁的养子宇喜多秀家作为侵朝总司令。
此时朝鲜正处于党争激烈的时期,先是西人党和东人党在斗争,继西人党被斗倒后,东人党又分裂为走强硬路线的北人党和走稳健路线的南人党。此时朝鲜的军队也疲弱到了极点,十多万的军事编制人员,缺员到估计只剩下几万人,而且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日军从釜山登陆,攻下釜山后,又攻下多大浦镇和东莱城,在这几个地方日军遇到了朝军顽强的阻击,但凭借着铁炮的优势,还是拿下了这几个地方。随后小西行长从西边路线,加藤清正从东边路线,两路军团为了抢功,开始向汉城进发。
此时沿途朝军纷纷撤退,王廷从咸镜道调选跟女真人作战的骑兵南下参战。这数千骑兵由申砬率领,但是在忠州遭到了日军铁炮的阻击,那种爆炸的火药惊扰了战马,导致朝鲜骑兵大败。忠州一失,朝鲜王京再无屏藩,帝国的首都就这样暴露在日军面前。
五月二日汉城沦陷,五月五日朝鲜国王宣宗到达平壤。
虽然朝鲜陆军是望风而撤,但朝鲜的水军却是一支独秀。朝鲜在数百年前就已经建立了一支近代化的水军,朝鲜水军以体积较大的板屋船为主,装配有佛朗机火炮,还有外表有刺能喷烟的龟船,而日军根本没有水战的概念,基本上以运输船为主,外加少量的战船。日军的战船是以体积小的安宅船为主,装配有杀伤力很弱的大筒,而且船只的航速也不如朝鲜水军的船只,在这种情况下,日本水军落败已是必然。
从五月七日开始,全罗道左水军节度使李舜臣、庆尚道右水军使元均、全罗道右水军使李亿祺的联合舰队连续发动玉浦港、赤珍浦、泗川港、唐浦港、唐项浦港之战,共击沉、焚毁日军运输舰、战舰一百余艘,使得日军运过来的粮食、物资沉入海底。
十五日,日军一二三军团共五万人云集临津江南岸,朝军一万二千人驻扎在北岸,临津江会战正式爆发。临津江会战结束后,开城、平壤相继陷落,朝鲜王廷随即撤到义州。
在朝鲜王廷退到义州后,政府军已经隐退,八道兴起的义军开始成为对日作战的主力。朝鲜一直有兴起义军反抗外来侵略的传统,早在蒙古人入侵的时候,朝鲜就兴起过义军,如今日本人来了,自然也如此。庆尚道的郭再佑、平安道的郑仁弘、黄海道的李廷馣、江原道的金千镒、忠清道的赵宪、京畿道的权慄、咸镜道的郑文孚、全罗道的高敬命,此时的御倭形势已是风起云涌,但义军只能起到骚扰作用。
与此同时,朝鲜的水军也没有闲着。在李舜臣、元均的率领下,朝鲜水军经过闲山岛、安骨浦两场海战,基本消灭了日本水军主力,制海权也被朝军所掌控。随着日本水军运送物资困难,日本陆军的攻势也应声而降,闲山岛、安骨浦的两场海战也成为第一次朝鲜战争的转折点。形势已经明朗了,由于八道义军的不断骚扰,加上丧失制海权,侵朝日军只能保证平壤、开城、汉城、忠州、釜山一线的安全。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他们只能龟缩在城里仿佛专门等待大明军队的到来。
早在五月份,朝鲜的边报就已经传到了大明,廷议对朝鲜的倭情基本没有异议,皆建议出兵。但此时帝国正在西北打仗,而且皇帝想任用的平倭将领李如松也正在那里,所以皇帝免了魏学曾的职务,让主剿派叶梦熊接替魏学曾,就是想尽快结束西北战事,好派兵入朝。在此种情况下,皇帝派辽东副总兵祖承训率兵三千先期进入朝鲜,一来保护在义州的朝鲜国王,二来探听日军的情况。但祖承训亲敌冒进,亲率大军奔赴平壤,在平壤城内中了日军埋伏,除祖承训和寥寥数人逃了出来之外,其他人包括明军将领戴朝弁、史儒、王守官、张世忠、马世隆全部战死。
辽东败报并没有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皇帝对此也并没有太多谴责,但西北的战事仍然没有结束。在此之前,朝鲜的形势依然需要稳定下来,所以需要一个人去朝鲜跟日军谈判。这次谈判代表是兵部尚书石星找的人,叫沈惟敬,跟石星的小老婆是同乡,都是浙江人。沈惟敬因为经常往日本做生意,所以懂日语,加上他希望通过此事能够让明廷跟日本开放贸易,所以他对和平解决双方争端显得尤其热衷。
沈惟敬抵达朝鲜是九月份的事情,沈惟敬进入平壤跟第一军团的小西行长谈判,行长本身也是商人出身。虽然朝鲜战争是第一军团一直在前面冲,行长的功劳也是最大,但商人出身的小西行长对战争本身兴趣并不大,他跟沈惟敬一样更喜欢双方停战,能够达成贸易的条款,所以当沈惟敬来到平壤,他给予了热情的接待。
小西行长提出来的条件是大明同意开放贸易,日本方面将大同江以西归还朝鲜,这个条件令沈惟敬错愕,但他居然答应下来了。因为石星已经向他交了底,这场谈判就是要拖延时间,所以万历二十年九月间的这场明日和谈不过是沈惟敬和小西行长的自娱自乐而已。当十月份沈惟敬从朝鲜回来的时候,西北的战事已经结束了。但这场和谈并非没有效果,朝鲜和日本互相停止了军事打击,小西行长的军队开始走出平壤城四处收集粮食,朝鲜王廷也发布告示要求各地义军停止对日军的打击,督促民众恢复农业生产。
由于兵部侍郎宋应昌在奏疏中请战愿望最强烈,所以万历皇帝任命他为备倭经略,李如松为蓟辽保定山东防海御倭总兵官提督,统率各路军马四万三千人奔赴朝鲜。这四万三千人组成如下:辽东精骑一万人;宣府精骑八千人;大同精骑八千人;江浙步兵三千人;蓟镇精锐步兵五千人;保定精锐步兵五千人;后续部队为四川副总兵刘铤率领的川军五千人。由于刘铤抵达朝鲜的时候,第一次朝鲜战争已经结束了,所以李如松带到朝鲜的军队实际上只是三万八千人。
朝廷同时昭发天下,有生擒或杀死平秀吉者,封万户侯,赏格从优;有生擒或杀死平秀次者,封万户侯;有杀死或生擒小西行长、宇喜多秀家及其同级别敌将者,赏银五千两;有出谋划策能驱逐敌虏,恢复朝鲜一国和平者,赏银一万两,封伯爵世袭。
万历二十年(1592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明军渡过冰封的鸭绿江进入义州,二十八日明军从义州南下,朝鲜备边使李镒率领八千朝军加入,僧兵首领休静也带来三千僧兵加入。正月初六,明朝联军抵达平壤城下,正月初八的凌晨李如松制定了作战计划。蓟镇参将吴惟忠率领浙兵三千,辽东副总兵查大受率军五百,休静率僧兵三千攻打平壤北门外的牡丹峰;左军指挥李如柏、参将李芳春率军一万攻打西城门;中军指挥杨元、右军指挥张世爵率军一万攻打西北七星门;骆尚志率两千神机营将士,祖承训率军八千攻打西南的芦门;朝将李镒和金应瑞率八千朝军攻打东南的含毯门。
这牡丹峰地势险要,由日将松浦镇信率兵二千镇守,牡丹峰跟下面的平壤城是互为犄角之势,一旦明军进攻平壤城,牡丹峰上的守军可以下山攻击。为了避免腹背受敌,必须要拔掉牡丹峰。吴惟忠率领的三千浙兵是戚继光的老底子,善长山地作战以及跟日军的短兵相接。所以,李如松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吴惟忠。
在攻城当中,明军带来的火炮发挥了作用,佛朗机、虎蹲炮、灭虏炮一起向平壤城头轰击,在猛烈的炮火压制下,城上的日军抬不起头来。到了下午时分,七星门被明军的大将军炮轰塌,明军开始一窝蜂的涌入城内,城内的日军都躲在修筑的堡垒内。而此时牡丹峰的战斗仍在继续,一直到傍晚时分,牡丹峰高地才被明朝联军拿下来。
联军在城内的攻击并不顺利,城内处处都是日军的碉堡,而且大多位于高处。李如松只好命令众人推着火炮车将堡垒一个一个的拔除,或者将震天雷扔进堡垒内。小的堡垒好说,但大的堡垒火力太猛,明军难以进身。李如松便让人抱来木材堆积在堡垒外围燃烧,平壤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明,城内到处都是日军烧焦的尸体,成堡成堡的日军被烟熏死,有的土堡内,成堆被烧焦的尸体拥在一起。各部明军争先恐后抢割首级以报功,有时候一个首级引来十几个人哄抢,甚至大打出手。为了防止蓟镇士兵抢功,辽东兵更是抢在前头,北兵与南兵的矛盾在这场战争中显露无疑。
此时小西行长、宗义智、景辙玄苏、柳川调信、内藤如安、大村喜前、有马晴信带着剩下的七千日军龟缩在最大的堡垒练光亭内,以及附近的几个土堡内。一直到傍晚时分,练光亭还没有被拿下来,通往练光亭的路上到处都是明军的尸体。李如松给小西行长写了一封信,大意是我放你走。小西行长也给李如松回了封信,大意是大明是礼仪之邦,不要耍诡计,让我们从东门出去,不要追赶。
李如松有自己的考虑,此时堡内日军还有七千人,而且是第一军团的精锐,如果硬拚,明军徒作无谓消耗。而且李如松所带兵马有限,日军的主力还都在汉城,李如松只希望日军撤出平壤即可。
三三两两的日军走出来发现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明军,接着大批日军从堡内走出来列队,众人喜极而泣。小西行长迅速带着日军从东门撤离,抵达冰封的大同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明军趁日军渡江的时候开始猛烈炮轰江面,大块的冰层开始断裂,无数的日军掉入江中,顿时被江水吞没,等到日军到达对岸,又遭到朝鲜军队的截杀。
平壤一役,日军阵亡一万人,其中烧死者就达六千,小西部最终抵达汉城的时候一万八千人的队伍只剩下二千人,明军阵亡人数有两千人。平壤战事失利的消息很快传到汉城,侵朝总司令宇喜多秀家立即召开大本营作战会议,一部分将领打算在开城跟明军决战,宇喜多秀家的意见是在汉城跟明军进行决战。因为汉城是侵朝日军的大本营,便于撤退,如果将主力调到临津江以北,那么粮草将会接济不上,而且后方还会被义军攻占,这样一来就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更为关键的是李如松也不可能让明军的主力跟日军在一起决战,所以宇喜多秀家固守汉城的方略是正确的。
明军南下的速度特别快,占领咸镜道的加藤清正拚命的南撤,很多日军在雪地里冻伤、冻死,甚至要将冻伤部位切去,很多日本士兵一头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十八日,小早川隆景前脚刚离开开城,李如柏后脚就进驻开城,二十五日,明朝联军抵达坡州。
联军抵达坡州后立刻争吵起来,一部分将领认为日军望风而撤,大军应该立刻追击,另一部分将领认为日军主力都在汉城,不应该追赶。此时的李如松也拿不定主意,他便让辽东副总兵查大受带领副总兵祖承训、参将李宁引三千骑兵去王京附近探听日军消息,并交待查大受等人不许迎战。
正月二十六日清晨,查大受带领三千骑兵向汉城进发,这个时候宇喜多秀家在汉城也召开了军事会议,会议的结果是小早川隆景、立花宗茂、小早川秀包、吉川广家率兵两万前往迎敌。二十六日清晨,立花宗茂手下家将十时连久带领五百名先锋走在前面,队伍刚过砺石岭就跟明军碰上,三千明军一窝蜂的拥上,日军丢下几十具尸体后撤走。查大受将战况写好后让人送给李如松,自己带兵在后追赶。
接到战报的李如松眉头紧锁起来,他预感到情况的不妙,便点起一千家兵去追查大受,同时交待杨元在一个时辰后跟进。
查大受的队伍行进到距离汉城三十里路的碧蹄馆的时候遭到了小早川隆景、立花宗茂一万军队的包围。查大受和祖承训毫无惧色,带领三千骑兵直插日军中央,骑兵的机动性彻底发挥出来,一万日军竟隐隐出现招架不住的态势。这时候查大受和祖承训将队伍驻扎在碧蹄馆的一处高地,依托鸟铳和火箭阻击日军。此时,小早川秀包、吉川广家的一万兵马也抵达碧蹄馆,驻扎在外围观看战况。
一直到傍晚,明军的高地还没有被日军拿下来,六十岁的小早川隆景早就打的筋疲力尽,遂退了出来将战场交给立花宗茂。这时候,李如松的一千骑兵从北面冲了进来,小早川隆景一招手,驻扎在外围一直没动的一万日军也围了上来,李如松指挥着明军左冲右突,这几千骑兵是辽东军精锐中的精锐,人人皆配有手铳。
碧蹄馆的战斗在此时达到了**,硝烟味、喊杀声、枪弹的爆炸声、战马的嘶鸣声混合在一起。李如松家将李有异战死,日军将领小川成重、十时连久、久野重胜、安东常久、安东幸贞先后战死,李如松等人仍在包围圈内突不出重围,日军也打的苦不堪言,立花宗茂也退下阵来要求小早川隆景接替自己。
戌时,明军左路军指挥杨元率兵杀到,立刻从北面撕开一个口子,李如松等人迅速和杨元一起从北面突出重围,明军依靠骑兵的速度很快甩掉追赶的日军。
碧蹄馆一役日军阵亡七千,明军阵亡人数有三千多人,在随后进行的幸州战役中,在日军各部人马都出动的情况下,立花宗茂部无人参战,估计是在碧蹄馆一役中损失殆尽。
后半夜,明军回到坡州,朝鲜左议政柳成龙看见李如松神情凝重,不敢上前询问,李如松一言不发走进营帐。良久,营帐内传来李如松“嚎嚎”的哭声,李如松哭完后,走到营帐外,向柳成龙招了招手,示意他进帐来。
柳成龙进入帐内后,李如松说道:“目前倭寇的主力都在王京,我军兵少,若强攻,必然损失惨重,我欲退回开城,另想破敌之策,大人可给殿下上疏陈述这里的情况。”
柳成龙听李如松这么一说,也只好长叹一口气。碧蹄馆虽然是明军与日军的第一场野战,它由于李如松的冒险导致数千精锐损失,但此一役打得十几万日军龟缩在汉城内不敢出来,为接下来的收复汉城打下基础,可以说具有极强的正面意义。
明军退回开城后,李如松打听到日军的粮仓位于汉城附近的龙山,便派查大受和朝将高彦伯点燃了日军在龙山的粮仓。这样一来,汉城的十几万日军顿时陷入困境。朝鲜的战况已经传到了京师,皇帝嫌打仗费钱便有了议和的心思,石星将议和的旨意传达给了李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