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026-03-08 13:54作者:了不起的邻家女孩:香港的女儿梅艳芳

从备受质疑到百变天后

巨星光环背后的寂寞天后

从备受质疑到百变天后

初出道时的梅艳芳,被公司打造成清纯秀气的邻家女孩,可公司人设与个人经历之间的巨大冲突,一度将她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她也因此而饱受媒体与公众的质疑,乃至抨击。但随着她演艺事业不断发展,加之刘培基的帮助,她的艺术形象开始变得与众不同。以往歌手举办演唱会,多是以唱为主;而梅艳芳则将单纯的听觉艺术扩展为一种视听艺术——她将歌、艺、舞发挥到极致水平,每一场演唱会都是一场华丽炫目的视听盛宴,这对于当时的香港歌坛来说是一种大胆的创新。梅艳芳的每一场演唱会都相当于一种舞台表演的探索,而她这种探索精神则给乐坛带来了一股新气象。

在歌坛上,梅艳芳时而化身为充满异域风情的“妖女”,时而以高贵迷人的“淑女”形象示人;她可以像个男人一样戴墨镜、穿西装、留着精干的短发,也可以身穿典雅的礼服裙,宛如“舞台女王”。

梅艳芳在歌坛上的形象向来以复杂多变著称,但实际上,她的百变形象不仅限于舞台,影视银幕上的梅艳芳更是塑造出众多形形色色的经典人物形象。据黎小田说,梅艳芳本人其实是喜欢演戏多于唱歌的。出道之初,梅艳芳一直希望黎小田能够帮她牵线,让她尝试拍戏,体验一下电影表演的感觉。黎小田给她牵线介绍的第一部戏是《叔侄,缩窒》(1983),梅艳芳在电影中客串一个小角色,这部戏并没有什么知名度,权当是帮助梅艳芳实现一下小心愿。大概是觉得梅艳芳在表演方面天赋不错,黎小田又联系了嘉禾,促成了她与嘉禾签下4部片约。

那时候的梅艳芳作为娱乐圈的新人,演技尚显稚嫩,身价并不高,但她正是通过这一个个小角色开始磨炼自已的演技。黎小田鼓励她:“唱歌好的人演戏也好,因为情感的东西都是共通的,能把歌曲的情感传达出来,演戏的时候必然也是情感充沛的。”

20世纪80年代初,梅艳芳开始在一些热播的电视剧中客串,像《人在江湖》(1980)、《武侠帝女花》(1981)、《香江花月夜》(1984)中均可见到她的身影。在出演《香江花月夜》时,梅艳芳有幸得到老戏骨曾江的指导,这让她在表演方面获益良多。面对着那一沓厚厚的台词,梅艳芳起初有些畏难情绪,担心自已难以胜任演员这份工作。但是,与梅艳芳演对手戏的曾江给了她诸多鼓励和引导,教她如何“入戏”,加之电视台对新人演员进行了收音训练,梅艳芳才慢慢卸下了包袱。最初对演戏一窍不通却又兴味十足的梅艳芳经过几次尝试,开始真正地了解什么叫演戏,也开始对演员这一行业产生了更为深刻的认识——原来做演员是如此辛苦,而拍戏的过程又是如此艰辛。

虽然那个时候的梅艳芳在流行乐坛上已经小有名气,可是她的样子在一众女星之中依然算不上美丽,在电视上露脸也只是演一些路人角色,并没有引起观众的特别注意,直到1984年,她才有机会当了一次真正的电影演员。ʟ

1984年,香港邵氏电影公司准备筹拍一部名为《缘分》的时装爱情片,届时将由张国荣和张曼玉在片中分别饰演男女主角。虽然男女主角的人选顺利敲定,可是女配角安妮的演员人选却迟迟没有定下来,这令导演黄泰来很是头痛。这时候,与梅艳芳有过多次演出合作的张国荣提议:“不如就让梅艳芳来饰演女二号安妮吧。”

张国荣的这一提议,让剧组的工作人员颇为意外。大家都知道梅艳芳歌声动听,舞台表现力一流,可是这并不能代表她就能够担起出演女二号的重任。所有人都质疑张国荣的提议,只有张国荣一个人对梅艳芳抱有信心。最终,在张国荣的力荐之下,梅艳芳得到了女二号安妮这一角色。梅艳芳将富家女孩安妮的那种爽朗、豪放展现得活灵活现,而她则凭借出色的表演,获得了“第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奖项。正是《缘分》这部作品,令梅艳芳成功地迈入香港影坛,从此人们都知道,梅艳芳不仅能唱、能跳,而且还能演、会演;也正是这部电影作品,进一步加深了梅艳芳与张国荣之间的友谊,更令她结识了张曼玉这位新朋友,此后二十余年的岁月中,梅艳芳与张曼玉不仅在多部电影中有过合作,她更是在日常生活中充当起张曼玉的“护花使者”。

《缘分》中的“安妮”一角让梅艳芳的演技得到公众的认可,而她本人在唱歌之外也开启了自已的“大银幕人生”。在随后的几年时间里,梅艳芳接连出演了多部电影,从《歌舞升平》(1985)中的方傲儿,到《坏女孩》(1986)中的方艳梅;从《神探朱古力》(1986)中的乔娇娇,到《小生梦惊魂》(1987)中的梅小姐,梅艳芳塑造了不同类型的人物,她在每一部电影作品中的演技都给人以惊喜,并获得了好评。但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梅艳芳能够步入影坛,其实与她扎实的舞台演出基本功密不可分。香港喜剧泰斗许冠文正是因为看了梅艳芳的舞台表演,认定她是一位极有天分的艺人,才极力邀请她参演《神探朱古力》,这部电影也成为梅艳芳早期电影生涯中的喜剧代表作。

在许冠文看来,梅艳芳音域广、声底厚,能够驾驭不同类型的歌曲,他为梅艳芳这收放自如的演唱功底而折服,更为她舞台上风格多变的表演而赞叹。虽然许冠文有意邀请梅艳芳担任《神探朱古力》的女主角,可那时候他并不认识梅艳芳,直到在一次饭局中见到她,才谈起了自已的想法。

梅艳芳仔细地听着许冠文说戏,得知自已将担任女主角时表现得很是意外。她一时信心满满地表示对这次合作非常期待,一时又坦露出隐隐的担忧,担心自已的性格过于男性化,无法演出女主角那种斯文的感觉。

许冠文耐心地倾听梅艳芳的倾诉,也由衷地理解她的担心。

他知道此时的梅艳芳尽管舞台表演经验丰富,但在出演电影人物角色的经历方面尚且有限,难免对自已缺乏信心。许冠文便对梅艳芳连声鼓励道:“别担心,你可以的。”许冠文的鼓励源自他的一个基本认知:梅艳芳在舞台上演出时从动作到表情的变化幅度极大,可以很动感,也可以很斯文,因而他才看好梅艳芳的表演功底,并断言梅艳芳完全能够胜任乔娇娇这一角色。

听了许冠文的这一番话,梅艳芳心中稍稍安稳了一些,又继续问许冠文,以她目前的表演水平能否演好喜剧。许冠文点点头,告诉梅艳芳,曾经见到她唱一些曲调轻快的歌曲,声音和表情都十分喜感。尽管那时梅艳芳尚未涉足喜剧表演,但许冠文就是坚定地认为她可以演好,而原本对喜剧表演没有什么自信的梅艳芳,也从许冠文的鼓励中开启了自已的喜剧表演之路。

于是,后来香港便多了一位喜剧女演员梅艳芳。那时香港影坛并不缺少女演员,漂亮的、清纯的、引人遐思的,各种类型的美女演员总能令人大饱眼福。然而并不是那么漂亮的梅艳芳却好比一股清流,为香港影坛带去了喜气与活力,同时也让世人眼前一亮:这还是那个舞台上造型多变、性感魅惑的梅艳芳吗?原来她还能驾驭喜剧片啊!

梅艳芳在《神探朱古力》中的演出水准完全超出了许冠文的预期,她的喜剧表演天赋也因此被发掘出来。作为演员的梅艳芳,其演绎方式与其他女演员有着很大的不同。有很多演员在演戏时是完全按照导演的要求去做,因而是机械式的表演,很难呈现出自已的表演风格。但梅艳芳演戏却有很多种表演方式,完全有自已的想法。在拍摄过程中,许冠文只是对梅艳芳说出自已想象中女主角大概是怎样的表现,需要传达出怎样的情绪,便不再进行示范,而是要求她凭着感觉找到合适的演绎方式。这样一来,梅艳芳便拥有了比较大的发挥空间,根据现场需要而临场发挥,并且以自已的方式讲出台词、做出动作。

许冠文觉得,一个演员最好的演戏方式,便是根据直觉做出反应,这样才会让人物显得更生动、更鲜活、更真实;两个演对手戏的演员之间进行互动,更要掌握好时机,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姿势,都能与对手擦出火花。而梅艳芳不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出自个人设计而非导演的刻意安排,因此在大银幕上展现出来便十分灵动活泼。

《神探朱古力》让人们看到了一个善于搞笑的梅艳芳,从此人们谈起她时也不再仅仅聚焦于她的演唱水平。娱乐圈的从业者们说梅艳芳的搞笑天分实属难得,因为她演喜剧时自然流畅,毫不扭捏,即便大红大紫也能够放下架子投入戏中。也有人说,梅艳芳演戏就像是在演自已的故事,带领观众走入这一个个故事中,只是有人看到的是她搞笑的表演,有人看到的却是她为了表演而付出的努力。梅艳芳曾说,由于她自小从事表演行业,早已习惯了面对台下的观众,但是她感觉自已的这种坦然仅限于唱歌上,表演就不一定在行,因为在台上唱歌时,情绪与节奏完全由自已控制,而演戏的时候,演员需要与对手交流,这就比唱歌困难多了。

梅艳芳在早期的电影表演事业中除了与张国荣频繁合作之外,与另一位身兼导演、演员的男艺人也相互成就了多部喜剧片。这个人便是陈友,他们的合作始于《缘分》(1984)。那时候初入电影圈的梅艳芳作为喜剧演员,已渐渐展现出在喜剧表演方面的个人特色:嘻嘻哈哈的性格,富于夸张的表情,并且由于她是音乐人出身,因而在表演时能够很好地控制节奏。在与陈友合作出演的《一屋两妻》(1987)这部电影中,梅艳芳自然流畅的本色出演,让观众看到她在演技上的进一步提升。

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电影行业习惯将演员本身的个性特色注入电影人物之中,因而梅艳芳在这些喜剧电影中扮演的角色,或多或少地展现出她本人的一些性格特征,即豁达、乐观、率直、不计较。在陈友看来,梅艳芳出演喜剧片时的那份专注和投入,既是在演剧中戏,同时也是在演她自已;她是在演绎剧本上的故事,同时也是在展现她自已的部分人生。

与梅艳芳有过数次合作的陈友表示,梅艳芳这爽快直接的性格、出众的领悟能力,让每一次合作都充满了愉快的气氛。

当然,梅艳芳在表演方面的领悟能力,也要靠合作对象恰到好处的引导才得以展现出来。

在拍摄《一屋两妻》的时候,梅艳芳饰演的人物有一个非常经典的表情,那便是每次吃醋便会嘟起嘴巴。为了让梅艳芳在片中的表现更显生活化,陈友便启发她说:“阿梅,影片中人物的这个表情,就是你猜枚输了却不肯喝酒时的表情呀。”听到此处,梅艳芳轻松一笑:“哦,那我知道了!”于是就十分到位地嘟起嘴巴,很俏皮也很真实,在搞笑之外还展现出一丝可爱。通过这样的方式沟通表演时的细节问题,令大家都非常开心。在这样的时刻,梅艳芳也展现出与歌唱舞台上大为迥异的状态——她乐乐呵呵地与工作人员们玩着猜拳游戏,绝不像站在舞台上唱歌时那样沉郁伤感;她喜欢与众人开玩笑,也愿意和大家话家常;当晚收工后,她与朋友们在日本餐厅一起吃夜宵,一边吃还要一边玩闹,如果有人点了日本清酒又不肯喝下,她就会假装生气。

纵然拍戏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出演喜剧更不是易事,但对于梅艳芳来说,并未觉得多么辛苦,她将每一次演出都视为磨炼演技的机会。出道初期的梅艳芳,既自卑又敏感。经过几年的打磨,她已然卸下了最初的自卑,逐渐自信起来了。一个人的自信绝非凭空产生的,而是在有所经历的基础之上不断提升自我后才能得到的一种品质。梅艳芳从小就见识过人情冷暖,出道后曾挨过寒凉时光,她因为自已的家庭状况、成长经历而有过自卑,然而当从不幸的生活中汲取持续成长的养分时,当为了不被人看低而努力将一切做到最好时,当为了提升自已的歌唱水平和表演水准而不懈努力时,曾经那些困扰过她的苦恼便也随风而逝了。

悲剧的美感往往大于喜剧,而喜剧演出则非常考验演员的表演能力。从1983年开始在电影中客串,到1987年主演多部喜剧电影,梅艳芳给人们留下的印象依然停留在“唱歌很棒”“喜剧表演能力不错”上。但是真正让人们印象深刻并对梅艳芳的演技大为称道的电影作品,则是1988年由关锦鹏导演执导的那部《胭脂扣》。

在梅艳芳短暂的一生中,《胭脂扣》这部电影极具特殊意义,它可谓是梅艳芳的“封神之作”。梅艳芳饰演的如花这一角色,不仅获得了“第8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第24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女主角”“第1届金龙奖最佳女主角”“亚太影展最佳女主角”等多个影后奖座,更奠定了她在影坛上的地位,她一跃成为演技派女星,从此在歌坛、影坛实现更为纵深的发展。

与之前在《一屋两妻》《神探朱古力》等喜剧电影中饰演的角色不同,梅艳芳在《胭脂扣》这部电影中饰演的是20世纪30年代香港石塘咀红牌阿姑如花,梅艳芳的好友张国荣则在片中饰演与如花相恋的纨绔子弟十二少陈振邦。身份地位相差悬殊的两人,既无法跨越现实的鸿沟,也无法圆满此生的爱情,于是便相约吞噬鸦片共赴黄泉,订下阴世之约。只是如花死后迟迟未见到陈振邦的身影,为了一探究竟,如花再次现身人间,这才有了50年后那些阴阳交错、人鬼相逢的故事。这部电影中的梅艳芳,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喜剧面貌,代之以幽怨哀婉的模样。《胭脂扣》这部电影不仅证明了梅艳芳会演戏,而且还是一个戏路极广的演员,她被公众称为“百变梅艳芳”,自是有一番道理。梅艳芳在后来则说,最好的演员背后都有千奇百怪的故事,他们感受过别人没感受过的,所以才能演人之所不能演。

对于关锦鹏来说,《胭脂扣》是他准备投入所有心力去完成的一部戏,因为这是他与嘉禾娱乐事业有限公司签约后的首部作品。在此之前,在导演界还是新人的关锦鹏独立导演了《女人心》《地下情》这两部电影,其能力一度还遭受到外界的质疑,他需要一部戏来证明自已的实力。原本公司选定的是唐基明导演来执导这部戏,可是剧本修改过多遍,出现了多个版本,这其中的过程比较曲折,也很是耗费时间,可呈现出的效果不能让唐基明满意。于是,嘉禾把这个项目交给了关锦鹏,临时接棒的关锦鹏立即着手请台湾的电影人邱刚健再次创作一个新剧本。最初的演员阵容有梅艳芳、钟楚红、刘德华,以及很早就与梅艳芳相识的郑少秋,只是由于前期的筹备工作过于漫长,除了梅艳芳之外,其他几位演员都转而接拍别的戏去了。

关锦鹏知道,梅艳芳在出演这部戏之前,已经有过其他的表演经历。只是梅艳芳拍过的那些戏,关锦鹏看过的比较有限。

考虑要与嘉禾的签约演员梅艳芳合作,他便索性认认真真地看了由张国荣、张曼玉和梅艳芳主演的《缘分》(1984)这部时装爱情片。在关锦鹏看来,梅艳芳演戏时有一种真挚的情感在其中,而这正是《胭脂扣》中如花这一角色所具有的基本特质。

看完《缘分》之后,关锦鹏对梅艳芳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便约她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厅见面。那是1987年的一个下午,关锦鹏与邱刚健坐在咖啡厅内等待梅艳芳,他们有些忐忑,也有些兴奋,或许是想到即将面对面地与女主角扮演者梅艳芳交流这部戏,因而心中怀着无限期待。

当梅艳芳来到约定的咖啡厅后,关锦鹏对她一番打量,产生的第一印象是“人长得不够漂亮”。要知道,《胭脂扣》中的如花那是一位风华绝代、冠艳群芳的女子!而关锦鹏眼前的梅艳芳,既没有精致的五官,也没有娇媚的眉眼,她身材平板,嘻嘻哈哈地与大家打招呼时像个热情开朗的飒姐,她风风火火走路的样子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寻常女子没有什么不同。ᒑ

听梅艳芳讲话后,关锦鹏又是一惊,她的嗓音低沉,类似男人。这更让关锦鹏产生了无限疑惑——眼前的梅艳芳,真的适合饰演如花吗?可是,当关锦鹏向梅艳芳讲戏时,戏剧的一幕出现了,之前还有些大大咧咧的梅艳芳渐渐变得安静而内敛。

一动一静,仿佛这转换就在瞬间。

这份安静吸引着关锦鹏继续讲下去,梅艳芳则静静地坐着,认真地听着,时间似乎都变得缓慢了。梅艳芳前后截然相反的极端表现,让关锦鹏意识到作为演员的梅艳芳身上所具备的可塑性。

戏中的如花是艳丽的、哀怨的、痴情的,同时也是固执于爱情的;戏外的梅艳芳在某种程度上也算贴近如花这一角色,因为她性情中带有倔强、固执这样的倾向。在剧本中突出呈现的也正是她性格中的这些特点,而不是如花作为旧时的红牌阿姑所具有的那种娇媚与艳丽。

对于梅艳芳而言,要饰演一位旧时代的青楼女子,这人物经历与她的背景确实相差极大。并且由于她对这个故事抱有深厚的情感,需要一些时间进行摸索。因而正式拍摄后的最初一个星期,梅艳芳的演出略显夸张,节奏过快,姿态过火。关锦鹏便对她说,只要放慢节奏去演就好。经过一番调整,梅艳芳很快进入了状态,全身心地投入角色中。关锦鹏则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她入戏真快!

更令剧组工作人员啧啧称奇的是,当时拍如花与十二少在房间内一起焚烧签文的那场戏,梅艳芳在休息时正在与人通电话,只听关锦鹏一声“就位”,她便挂掉电话走过来,就在她走过来的几秒之间,已经渐渐入戏,就位之后,便全然投入戏中。

让在场的工作人员佩服不已。梅艳芳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平日里结交朋友众多,因此平时会有一些朋友来剧组探班。梅艳芳见到朋友过来自然开心,可神奇之处就在于,她上一分钟还在与朋友开开心心地说话,下一分钟便安安静静地听关锦鹏讲戏。ľ

她在不同的状态之间自由切换,其专业程度与敬业程度都令人赞叹不已。

著名导演许鞍华也去探过班。那一次,梅艳芳很斯文地坐在一处,与许鞍华相视一笑,并没有聊天。但是许鞍华却对梅艳芳报以极大的兴趣——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不仅在歌唱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而且在演戏方面还具有如此强烈的表现力。

《胭脂扣》正式上映后,许鞍华对梅艳芳的演技赞不绝口,只可惜在此后的1989年至1994年,十年间她基本上没有拍戏,并且她手中也没有适合梅艳芳的角色。

实际上,这部电影不仅有许许多多令人难以忘怀的场景,更从方方面面展现出梅艳芳出神入化的演技。《胭脂扣》一开场,便是身着男装的如花与十二少对望凝视的场面。梅艳芳童年时便穿着男装、扮作男仔,站在舞台上以平喉唱腔表演粤剧,电影中的她眼角眉梢带着妩媚,迎着十二少的灼灼目光,她在挑逗,也在试探。在这段场景中,梅艳芳的眼神中有春波流转,但更多的则是头牌阿姑对潜在目标的**。但是,在如花前去观音庙礼拜那一场戏中,梅艳芳的眼神则纯净无瑕,整个人如沐浴在光环下的圣女一样。而到了如花与十二少殉情的那场戏时,打扮俏丽的如花亲手将鸦片送到十二少唇边,见十二少下意识地躲避,如花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决绝的光芒,脸上则表露出赴死的决心。在戏中,梅艳芳的演技有着多种风格的变化,因此关锦鹏才说梅艳芳把她那种百变的风格带入了电影中。

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对,要评价一个演员的演技是否到位,就要看她在表演当中的细节演绎是否足够动人。梅艳芳在《胭脂扣》中的细节演绎堪称教科书级别。在影片中,如花与十二少之间的爱情有一个明晰而热烈的发展。他们两人一个是头牌阿姑,一个是富家公子,初遇时也只是如同捕捉猎物一般,一个志在必得,另一个则兴味十足。梅艳芳微微地挑动着双眉,一副典型的青楼女子的轻浮做派。当如花与十二少交付真心之后,她会假装嗔怒,轻轻地拍着爱人脸颊,再让笑意慢慢地在唇边**漾开来,活脱脱一个陷入爱河中的纯情少女。梅艳芳在细节方面的生动刻画,既说明了她对角色之热爱,也说明她探索人物之深入,更说明她在艺术表演方面的领悟能力之超绝。ŀ

而出演这部影片时,梅艳芳也不过才25岁!

对于如花这一角色,梅艳芳有着较为独特的理解。她认为如花是个痴情却也略为自私的人;她还说,以前的女人是这样的,想不通就抱着大家一起死的心态,但现代人就不会这样了,不论有什么事都会开诚布公地去说,大家好聚好散。从梅艳芳对如花这一角色的理解,我们不难看到她观念中的现代女性意识——两人在一起时不必攀附对方,也不必在失去爱情时牺牲自已的生命,爱情与婚姻的基石,是个体的独立性,如果因为爱情就丧失了个体的独立性,那么这样的爱情注定会以悲剧收场。梅艳芳是一个责任感极强的人,这固然与她的家庭环境和自小的生活经历有关,但更与她正式踏上演艺道路后的自我定位有关。在未出道时,她要为家人负责,承担家庭重任;在出道之后,她便要考虑合作方和观众,她认为一个人不应该轻易放弃责任,更不能轻易付出生命,哪怕是为了爱情奉献生命,也是自私而不理智的举动。

为了真正地深入角色,梅艳芳老早便开始阅读小说原著。

但如果只是停留在啃剧本、读小说上,肯定还不足以全面准确地把握这一角色,因此她每晚就守候在电视机旁,看许多粤语片,因为有些粤语片的桥段比较相似,她可以通过电视上的演员们来学习旧时代女人说话、走路的姿态和神情。梅艳芳想到如花这一人物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行走坐卧都极为文雅,而她自已平时却是一个坐不定的人,便有些顾虑。但真正开拍之后,她终于投入角色之中,将“痴情女鬼”的幽怨形象塑造得别有一番风情。

有人认为,如花这一角色与梅艳芳的人生有一定的重合,因此她才能够将这一角色表现得入木三分。但作为本片导演的关锦鹏认为,在对待感情时梅艳芳虽然比较果决,却缺少如花性格中的干脆利落。当如花意识到自已心心念念的十二少并没有那种对待爱情的坚持,也不像她那般有勇气面对生死时,她便在返回人间后果决地了断了这份羁绊。梅艳芳与关锦鹏讨论剧本时,梅艳芳就说她自已还有很多事情放不下,做不到像如花那样斩截。这句话也道破了梅艳芳在现实生活中的无奈:家庭赋予的压力,情感方面的束缚。她虽然给人一种潇洒“大姐大”的感觉,但实际上她的外在形象与内心世界存在着极大的反差;她赞同女性在爱情中的独立性,她也确实做到了经济方面的独立,然而,童年时缺失的爱与关怀,导致她无时无刻不在渴求着爱。

通常来讲,一部影视作品在开始拍摄之前都是由导演来选择演员、安排角色的,而《胭脂扣》却是个例外。因为这部电影是先定了女主角的人选之后,再由关锦鹏接替原先的唐基明来担任导演。作为演员的梅艳芳,给予了关锦鹏最大的信任,她与关锦鹏一起探索这个人物的内涵,发掘出更多表现人物情感的表演细节。关锦鹏在多年后回忆起当年与梅艳芳的首次合作,依旧显得十分激动,他说是梅艳芳与他共同创造了如花这一人物,并一再表示梅艳芳将她在舞台上的百变风格也带到了电影表演之中。

梅艳芳本人极爱这部电影,也极爱影片中如花的造型,甚至她在生前希望能够用《胭脂扣》中的剧照做遗像。或许当时只有25岁的梅艳芳,只是发自内心地表达自已对这部电影以及如花造型的喜爱,她并没有想到在15年后自已会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而她那个“用《胭脂扣》中的剧照做遗像”的愿望终究没有被治丧委员会采纳。但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梅艳芳对如花这一角色的喜爱程度。她因这一角色而获得殊荣,更因这一角色而骄傲,在此后的演唱会中,她有许许多多穿旗袍的古典造型。在此之前,梅艳芳的舞台造型既有港姐时尚风,也有异域情调风,旗袍怀旧造型则恰好填补了她在舞台形象上的一个空白。

《胭脂扣》将梅艳芳的演艺事业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用关锦鹏的话来说便是,《胭脂扣》成就了梅艳芳,而梅艳芳的出演也令这部戏大获成功。可以说,演员与电影相互成就了对方。

但是梅艳芳从不居功自傲,反而在许多公开场合表达自已对于关锦鹏导演以及其他演职人员的感谢,面对他人的赞美,她也始终以谦逊的态度接受。

在台湾金马奖的颁奖典礼上,梅艳芳手捧金光闪闪的金马奖杯时激动地说:“多谢关锦鹏导演和李碧华编剧的耐心指导,也多谢演对手戏的张国荣先生的投入以及带动,有了他们的帮助,我才能够拿到这个奖项。我希望以后能多拍好片,不加片酬;出演的电影类型不限于艺术性的影片,不仅要拍喜剧片,甚至动作片我也想尝试。因为,电影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排在第二位的最爱的东西了。”

于是有人好奇地问:“排在第一位的最爱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梅艳芳说:“那当然是唱歌了。”

有记者问梅艳芳:“第一爱唱歌,第二爱电影,那么第三爱什么呢?是爱妈妈、家人还是男朋友呢?”✘ľ

梅艳芳则说:“目前已做过歌后,也做过影后,可是却还未在爱情中做过皇后,直到现在,依然未找到真爱,所以,第三爱自然是爱情之爱。”

台下记者笑着追问,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生命中的一爱、二爱、三爱都只是事业和爱情,你心里竟然没有妈妈和家人的位置,对于妈妈的爱都排到第四位了。”

梅艳芳倒是回答得很机智,她说:“妈妈和姐姐本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血肉相依的,怎么能拿来与事业、爱情相排名呢?这样岂不是对亲情的不尊重?”

当梅艳芳返回香港从机场闸口走出来后,她看到的是热情挥手的歌迷朋友和数十名记者。见惯了大场面的梅艳芳,面对数万歌迷时也能镇定自若,可此时的她却感动到几近落泪。梅艳芳被众人簇拥着走进记者室坐下后,方才露出了笑容。她对众人说道:“其实在颁奖那天,我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讲词,想着要多谢这个多谢那个。可当我听到司仪唤我的名字时,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走到台上的那一刻,我真的想哭。但我考虑当晚穿了一身华贵旗袍,又化了浓妆,一旦哭出来就会变成大花脸,那仪态就不好看了。”

面对歌迷和记者送来的祝贺,梅艳芳一再道谢,她认为此次能够获奖,一半是运气,另一半也是自已的努力。她始终相信,一个人只要愿意付出努力,假以时日,那么必会收获果实。梅艳芳在电影艺术方面获得的成就,令香港的电影从业者信心倍增,更令香港女演员受到鼓舞。因为《胭脂扣》这部电影标志着女性意识的觉醒,梅艳芳饰演的如花一角冲破了惯有的性别限制,她可以穿着长衫扮作男子,也可以穿上旗袍恢复女子模样。梅艳芳令世人看到,香港电影中的女性人物角色竟然可以如此复杂、丰满、多变,而不再如以往那样简单、刻板、单一。

“以往香港的电影一向以男性为中心,女性角色不过是点缀而已。《胭脂扣》则是一部以女性为主的电影。就我本人来说,非常庆幸可以饰演如花一角。我希望自我得奖后,香港的女演员们更加努力,为香港电影争取更多殊荣。”面对记者,梅艳芳如是说。

在《胭脂扣》的庆功宴上,媒体朋友向梅艳芳问道:“如今你拿了影后,又得了‘梅廿八’的称号,演艺事业已做到顶尖地步,你想再怎么突破呢?”身穿金色长裙的梅艳芳显然很是欢喜,她说自已目前只能算是刚刚创业,需要想的是怎样守业,暂时不会考虑如何突破,但也不会满足现状、不思进取。

“周润发拿了金马奖后就声称要拿下奥斯卡金像奖,那么你呢?会不会也有这个愿望呢?”ĺ

听朋友这样讲,梅艳芳连连摇头说道:“哎呀,我可不敢这么想。”

“为什么呢?大家觉得你和发哥是最有希望获得奥斯卡金像奖这一荣誉的。怎么能对自已没有信心呢?不应该的啊,阿梅。”

梅艳芳多少有些顽皮地凑近朋友耳边,用十分认真的口吻说道:“倒不是我对自已没有信心,而是我始终以唱歌为主,自已全力以赴地唱歌而不是投入电影表演中。再说香港电影一直以喜剧片和动作片为主,这两种类型的电影很难去争取奥斯卡金像奖的。但是话说回来,人们需要这两个片种来松弛精神、减轻压力。”

朋友继续开玩笑道:“阿梅,你现在可真是事业节节升高了,可谓登顶影坛了。”梅艳芳则连连摆手,不住地说着“没有”“哪里”。她这并非是假谦虚,而是真的不敢自夸自大。也许是因为她自小出来演艺谋生,见过很多真正有实力、有才艺的能人,因而她不论在哪个阶段都以谦逊的姿态示人。

在梅艳芳看来,是全体演职人员的共同付出,才有了这部《胭脂扣》。当然,她最为感谢、最为赞赏的自然是张国荣:“如果没有他饰演十二少,我也许拿不到金马影后。因为我们合作很有默契,甚至可说举手投足,都能使对方意会。”

说起来,如果不是当初梅艳芳执着地请张国荣出演十二少一角,估计也不可能有我们如今看到的这部《胭脂扣》。在调整了演员阵容之后,关锦鹏比较看好充满书生气质的吴启华。可就在关锦鹏与吴启华签约之前,梅艳芳打来电话连连表示歉意,她还说,自已会向吴启华道歉,她只希望由张国荣来饰演十二少。当时张国荣是新艺城的签约演员,为了能够让张国荣顺利出演,梅艳芳承诺自已会为新艺城拍一部电影,以换取张国荣出演十二少。

对于梅艳芳的提议,关锦鹏有过一些犹豫。他看过梅艳芳、张国荣二人在《缘分》一片中的出色表演,他也可以想象到梅艳芳、张国荣二人在《胭脂扣》里的搭戏效果。然而再想到电影公司之间属于竞争关系,以及演员的档期问题,关锦鹏又几度打算作罢。然而,梅艳芳那种坚定、固执的性格又像是一道坚实有力的支撑,令关锦鹏最终下定决心任用张国荣。

梅艳芳的这般坚持、固执,落在一些人眼中极有可能被归为“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在关锦鹏看来,这种侠义精神,以及对演艺事业的无私付出才最为难得。与梅艳芳、张国荣首度合作便结下深厚缘分的关锦鹏,不久后又得到一个与梅艳芳再度合作的机会——嘉禾希望他们再拍摄一部电影。关锦鹏自然满心欢喜,因为他一直打算将阮玲玉的故事搬上银幕,以自已的方式向这位出色的电影演员致敬。

这一天,他请梅艳芳出来一起喝咖啡,把阮玲玉的照片递到梅艳芳面前问道:“阿梅,看看像你吗?我们拍一部关于阮玲玉的电影吧。”

梅艳芳把那张照片拿过来端详了一会儿,继而很是爽快地说道:“好啊,好啊。阿关,多讲一些阮玲玉的故事给我听吧。”

关锦鹏最初的构思,是想以梅艳芳与阮玲玉对话的形式来讲述故事,这一创意令他感觉不错,而梅艳芳本人也对关锦鹏的想法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然而由于一些情况,梅艳芳最终未能出演这部充满怀旧情怀的电影,这对于关锦鹏而言实在是意想不到的事情。虽几经周折,可最终还是找到了合适的演员人选,这个人便是与梅艳芳在影视方面有过数次合作的张曼玉。当时不论是关锦鹏、张曼玉还是整个剧组,都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但只有梅艳芳一个人对张曼玉抱有极大的信心。为了让这部电影顺利完成,梅艳芳数次对关锦鹏说:“你一定要相信张曼玉,一定要给她多一些鼓励,她的表演必然不会令你失望。”

好朋友之间的默契与信任,就像是冬日里的一杯热咖啡那般暖人心肠,而梅艳芳给予好友的鼓励和关怀,则凸显出侠义与大气。那时当得知梅艳芳与关锦鹏再度合作,并将出演阮玲玉时,人人都期待着她的出色表现;可是当知晓女主角换了人选时,人们便都议论纷纷。有人为梅艳芳惋惜,因为如果她出演阮玲玉这一角色,必然会将自已的演艺事业向前推进一大步。

然而关锦鹏却认为,梅艳芳性格倔强又敢于承担,她有自已的想法,作为朋友,他理应尊重。

正如梅艳芳最初所料,这部传记电影《阮玲玉》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张曼玉也因出演此片中的女主人公而在第42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斩获“银熊奖”最佳女演员奖项,并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亚洲女星。有些朋友为梅艳芳深感惋惜:“当初若不是你的执着,辞演这部影片,那么这个奖项应该在你手中了。”梅艳芳摇头说道:“我并不后悔,每个人的命运安排都有不同。如果由我出演,或许大会评委却不欣赏。所以,我们不应该去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应该为张曼玉小姐高兴!”

虽然没有再度合作,可梅艳芳与关锦鹏两人的友谊反而得到了进一步的加深——当合作往来的关系不存在了,不带功利的情感才得以建立起来,因而这样的情感也显得更为珍贵。人人都知道,通过《胭脂扣》这部电影,梅艳芳与关锦鹏结下了16年之久的深厚友谊;但人们可能不知道的是,梅艳芳在辞演《阮玲玉》之后,关锦鹏还为她和张国荣量身定制了《逆光风》《幸福摩天轮》两部作品。这两部电影最终没有拍成,但关锦鹏却把剧本永久收藏起来,锁进抽屉里,因为在他心中,如果没有梅艳芳和张国荣的存在,那么这两个故事便也没有继续拍摄的必要了。

梅艳芳在《胭脂扣》中的出色表演,令关锦鹏见识到她的演技、她的百变、她的专业化程度,以及她的敬业精神;而梅艳芳辞演《阮玲玉》,则让关锦鹏重新认识了梅艳芳,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梅艳芳,倔强而随性——不愿追求所谓的名与利,只想遵从自已内心的意愿。可能在梅艳芳看来,不论唱歌还是演戏,都是因为自已喜欢、自已热爱,那么既然如此,又何必勉强自已,让自已不开心呢?正因为有过寒酸困苦的童年经历,也品尝过事业成功的甘甜果实,梅艳芳才对自已的人生选择握有了决定权。

梅艳芳敢于选择,也敢于承担,而她的选择往往都能得到不错的结果。我们从梅艳芳对于演员的选择,以及对角色的理解上便不难看出,她的眼光不仅精准独到,而且在艺术方面表现出的灵气大度,也是超过大多数人的。

在梅艳芳的眼中,张国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表演天才,只是在生活上过于自我。在张国荣看来,梅艳芳不仅相貌端正、台风强劲,而且唱歌时音律准、舞姿棒。他们同为天生就属于舞台的人,在歌坛、影坛上相互成就,也成为世人眼中充满艺术灵魂的表演者。

越是富有才情并卓有成绩的人,越是谦逊、平易近人,并永远心怀感恩。梅艳芳与张国荣便是这样的人。更为难得的是,即便《胭脂扣》给梅艳芳带来如此荣誉,她也并未因此骄傲,也从不在公众面前虚假谦虚。

《胭脂扣》是梅艳芳出演的第一部爱情文艺片,梅艳芳饰演的如花成为永不磨灭的经典形象。梅艳芳本人更是凭借精湛演技而一举成为“四料影后”,她也由此开启了自已在大银幕上的“百变人生”。不夸张地说,《胭脂扣》(1988)令梅艳芳“封神”,并在香港电影演员中占有独特的地位,而此后梅艳芳出演的多部电影,则使她的“百变形象”越发地深入人心。她与其他演员的最大不同之处在于,有些演员在悲剧表演方面十分得心应手,可不一定能出演喜剧角色。但梅艳芳不同,通过多部电影作品证明了自已的实力,不论悲剧还是喜剧,她都能够将角色塑造得深入人心,将故事演绎得深刻感人。

同样拍摄于1988年的《黑心鬼》对于梅艳芳来说算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因为她需要在电影中一人分饰性格差异极大的两个角色。《黑心鬼》这部电影娱乐性十足,不可与梅艳芳演艺生涯中的其他充满艺术性的作品同日而语,但它却很好地证明了梅艳芳不仅会演戏,而且还能够在同一部影片中将性格迥异的不同人物塑造得性格鲜明、血肉饱满。

进入20世纪80年代的最后一年,梅艳芳除了继续在歌唱事业上深耕之外,还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大银幕上,于是这世间多了一个名叫“杨露明”(《奇迹》)的歌厅打女,以及一个名叫“周英杰”(《英雄本色3:夕阳之歌》)的帮派“大姐大”。如果说梅艳芳在20世纪80年代的最后一年以《淑女》这张唱片将自已的歌唱事业推上一个新**,那么,她凭借在《英雄本色3:夕阳之歌》中饰演的“周英杰”则重新定义了港片中的女性形象,因而梅艳芳的出演也就具有了某种划时代的意义。

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中,女性角色往往以弱者的形象出现,她们在男性的世界里处于弱势地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属于被男性拯救的对象。梅艳芳在《英雄本色3:夕阳之歌》中则一展巾帼英雄风采,她可以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可谓是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甚至到了关键时刻不惜端起枪来大杀四方,展现出过人的胆识和才能。这样的特质,在以往的香港电影中,不太可能出现在女性身上。但是从梅艳芳开始,秉承侠义精神的“女侠形象”逐渐走入人们的视野,并成为影片中最为亮眼的存在,这极大地打破了人们对于女性的刻板印象——女性不需要依靠姿色来获取男性的欢心,她自已也能够搏出一片天地;她引领女孩们从旧有的生活模式中走出来,走向更为广阔的天地,去开创属于自已的人生。梅艳芳在此后的多部动作电影中多以“女侠”的形象出现,这种侠义豪杰的银幕形象与她本人的日常形象也存在着较高的契合度。

早些年,梅艳芳接受香港著名娱乐记者好姐的采访时就说过,她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要做一名警官或者律师,因为这样可以惩恶扬善,做一个英雄。当梅艳芳进入影坛之后,她终于可以在大银幕上实现自已儿时的这些心愿了。在拍摄《英雄本色3:夕阳之歌》时,导演安排梅艳芳开枪、打斗,俨然是一位身手不凡的女英雄,她非常开心地说,她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竟然在电影中达成了。

至此,梅艳芳在大银幕上塑造的林林总总的形象各不相同:有旧时香港的头牌阿姑(《胭脂扣》),有新时代的富家千金(《缘分》),有黑帮大姐大(《英雄本色3:夕阳之歌》),还有喜欢笑闹的港姐(《神探朱古力》)。只是,梅艳芳尚不曾在大银幕上塑造出与她在歌坛上相对应的“雌雄莫辨男儿汉”的形象。

还好导演方令正执导的《川岛芳子》(1990)填补了这一空白。

同《胭脂扣》一样,《川岛芳子》这部电影同样改编于李碧华的小说。单从《满洲国妖艳——川岛芳子》这个小说的名字看,人们可能认为这又是一个发生在民国时期的艳情故事,但其实被搬上大银幕的《川岛芳子》却展现出比原著更为深刻的内涵——一个在乱世中渴望凭借自已的力量掌握个人命运的女人,她最终也没有拯救了自已。个体力量在时代和命运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那么人就活该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中吗?

川岛芳子,有着曲折而传奇的身世。她原本是清王朝肃亲王的十四格格,6岁时被送到日本浪人川岛浪速那里寄养,后来改名为川岛芳子。从小离开家庭,缺失父母关爱,成年后爱情婚姻皆不幸的她,性格变得暴戾冷酷,但在残忍之中又带着些许对于特定对象的温情。这是一个极为复杂的人物,她既是清王朝的格格,也是日本间谍;她有时身穿男装,有时以一袭优雅长裙示人,还有时穿着丰韵十足的旗袍。20世纪30年代的著名歌星李香兰在自传《李香兰——我的前半生》中记录了川岛芳子的相貌,称其“在人群中有一张非常引人注目的笑脸;她个子不高,匀称的身材包裹在男人的大褂里,却显示出女性的婀娜,气度雍容华贵”。川岛芳子有着多变的面孔,这一特点与梅艳芳在舞台上的百变艺术形象何其相像。方令正在筹备这部戏时几乎没有挑选演员,而是立刻就想到了梅艳芳与川岛芳子在形象方面的高度契合。后来事实证明,不论是从电影呈现出的整体效果来说,还是仅从梅艳芳出神入化的演技来说,都说明方令正导演果然是慧眼识才。

对于梅艳芳,方令正做过一番十分中肯的评价:“她是一个很好的演员,如果她能不迟到的话。”娱乐圈的人们都知道,梅艳芳已长期习惯了夜生活,只有早上才肯安心睡觉。在电影拍摄过程中,有的时候在夜晚拍摄,有的时候却在上午拍摄,时间并不固定。为了不影响工作进度,梅艳芳倒是十分配合,她叫来朋友与她通宵达旦地玩耍,以保证早上不睡觉能够准时拍戏,不然的话,她一旦睡过去就很难在早上清醒过来。

虽然梅艳芳迟到的习惯很难改掉,但除了这个毛病之外,她确实称得上是一位对表演心怀热情的演员。正值演艺事业巅峰期的梅艳芳,并没有因为出演《胭脂扣》一举成为“四料影后”而放松对自已的要求。她向公众表示:“我知道自已不是靓女,但我希望可以在形体、性格上去讨好观众,我对自已的男装打扮有信心,小的时候,我走路姿态都喜欢学男仔,我一直给人一种感觉就是‘阴阳错’。”

为了揣摩川岛芳子这个角色,梅艳芳做了许多功课。她在尖东水车屋对媒体朋友说:“我已经看过有关川岛芳子的电影和书籍,觉得她身世十分传奇,由最初的威风八面到最后的潦倒不堪,要演好这个角色是对演技的一大考验。”电影中的川岛芳子喜欢身穿男装出现在公众面前,从小就扮作男仔的梅艳芳恰到好处地展现出男性的干练与潇洒,她的每一个表情细节、每一个动作都非常到位。

功夫不负有心人。《川岛芳子》这部电影让梅艳芳再获好评,她被媒体誉为“川岛芳子的最佳诠释者”,更被公众认为这是一次“具有突破性的出演”。在1991年举办的日本福冈电影节上,《川岛芳子》受到日本影评家的极大赞扬,这些影评家认为《川岛芳子》是一部“具有历史精神的人性作品”,更称赞梅艳芳是一名“真正以角色内心世界来感染观众的东方演员”。

除了在演艺事业上的收获之外,梅艳芳还收获了一位新朋友,此人便是刘德华。刘德华和梅艳芳在《川岛芳子》这部电影中分饰男女主人公,这是他们首度合作的影片,也是两人缔结下深厚友情的开端。

同样拍摄于1990年的《乱世儿女》,虽然在电影艺术层面无法与《川岛芳子》相提并论,但通过这部电影中的诸多打斗镜头及幕后故事,我们可以看到梅艳芳对饰演的“打女”角色赋予的另一层内涵和她始终如一的敬业精神。

《乱世儿女》这部动作电影的拍摄时间要早于《川岛芳子》,尽管在很多人看来,片中的宋家璧不过是个“打女”,不像川岛芳子那般具有历史传奇色彩,然而大银幕上的梅艳芳却以对角色形象的成功塑造向人们宣告了这样一个真相:女性并非天生柔弱,并且女性也从来不是遇到危险时只能等待男性前来拯救的弱者,她在《乱世儿女》中饰演的宋家璧甚至可以凭借一已之力吊打3个男性。尽管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中女性角色多是柔弱的、脆弱的,是故事中花瓶一般的存在,但梅艳芳在演艺事业前期出演的那些女性角色却自带强大气场,有些女性豪杰形象甚至还成为片中男性角色的保护者和引导者,而诸如“义薄云天”“忠肝义胆”等以往港片中用来形容男性角色的词语,在梅艳芳出演的电影里,也可以用在女性人物身上。

梅艳芳不只是银幕上的女豪杰,在现实生活中同样是个要强的人。为了呈现出最佳的表演效果,梅艳芳每天都要在身上涂抹药油,因为动作片中的武打动作都很激烈,一场打戏结束,身上便满是伤痛,或是扭伤腰,或是扭伤手,总之每天都会增添新伤。在旁人看来,梅艳芳为了拍好动作片可真是吃尽了苦头,可她本人却不以为然,反而还挺高兴。因为梅艳芳之前就对动作片有浓厚的兴趣,她尝试动作片也是希望挑战一下自已,对于她来说,做自已真正有兴趣的事情并不算是吃苦受罪。这世间的公道便在于,付出与回报不一定成正比,但终会有所回应。之前有人认为梅艳芳身材纤细,骨瘦如柴,便断定她无法胜任“打女”角色。然而,当人们看到她那利索的腿法时便不再质疑了。那一场场精彩打戏的背后,是梅艳芳满身的青紫伤痕。׾

担任武术指导和电影监制的元奎说过,梅艳芳很聪明,领悟力极高,学东西很快;他更夸奖梅艳芳是难遇的奇才,每个动作只需教一两次她就能够准确地做出;有时只要口述而不必示范,她便能将武打动作做得流畅连贯。

考虑到梅艳芳体重较轻,体能不够强,所以,在电影拍摄过程中导演从不要求她像其他武打演员那样将一个镜头拍上几十次,因为担心梅艳芳力气不大,镜头重拍多次,会不会做踢腿动作时缺少力量感,更缺少视觉美感。但梅艳芳对于武打动作效果有着十分严格的要求,为了将每一个镜头展现至最佳效果,她尽量将动作一次性演得准确到位。

曾经的梅艳芳对于自已出演动作片能否演得出色而缺乏信心,为此甘愿每天摔摔打打,哪怕身上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也无所谓。为了增强自已拍摄动作片的信心,梅艳芳多次进入戏院,通过观察观众的反应来判断自已的表演是否完满。当看到观众为银幕上的自已鼓掌时,她便开心极了,在那一刻,简直可以忘记拍动作片时遭受的那些苦楚,就连那段每天涂抹跌打药水的日子,也变得具有非凡的意义。原本梅艳芳不想继续接拍动作片,但看到自已的演技得到观众的认可,她心中的那团火焰便再度升腾起来——希望自已被人喜爱、被人需要,也喜欢那种在付出努力以后得到认可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已为此付出的血汗都是值得的。

梅艳芳对于演技的磨炼自始至终未曾放松,而她的演艺才能也得到了国内外诸多演艺界人土的称赞。在拍摄《何日君再来》时,首度与梅艳芳合作的日本影星赤井英和表示,他对于这次合作十分期待。他还说,看过梅艳芳在《奇迹》中的表演后,觉得梅艳芳的打戏十分精彩——但赤井英和很有可能不知道,在拍摄《奇迹》这部电影时有一个走路的镜头,梅艳芳走了84次,仅仅这一个镜头就拍摄了17小时。其努力程度和敬业精神可见一斑。

《何日君再来》这部电影的导演区丁平告诉赤井英和,梅艳芳曾凭借《胭脂扣》赢得了影后宝座,在片中与梅艳芳演对手戏的梁家辉则补充了一句:“梅艳芳目前还是香港最红的歌后呢。”赤井英和听罢,越发表现出对梅艳芳的敬佩,“能够与一位在歌坛、影坛皆有所成就的全才合作,这是我的幸运。”他这样说道。

对于梅艳芳而言,自从入行以来,她已拍摄过不少电影作品,说起自已最喜欢的电影作品,除了《胭脂扣》,便是《何日君再来》。因此在出演这部电影时,她不仅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力求将每一项工作做到最好,而且在拍摄过程中她所付出的辛劳要比以往更多。她说,好电影的前提是要有好剧本、好导演,而自已近来出演的影片不多,便是在等待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指的就是她在影片中能够有发挥的空间,否则不会考虑接拍。

年纪轻轻便已经摘取“影后”桂冠的梅艳芳之所以能够将不同的角色演绎得如此出色,是因为她常怀一颗好学上进之心。

对老一辈的戏剧表演艺术家,梅艳芳总是报以尊重的态度。她常说,不仅要向老一辈艺术家学习表演技巧,更要学习他们的敬业精神。诸如人称“丑生王”的梁醒波,“谐剧大王”邓寄尘,以及著名粤剧演员新马师曾,这些老艺术家均被梅艳芳视为表演艺术方面的学习对象。

梅艳芳身边的朋友们倒是好奇,她是如何从这些老前辈身上学习的。有一天,朋友们在梅艳芳家里共度难得的闲暇时光,梅艳芳指着电视机上的画面说:“我将邓寄尘想象成女人,然后再想象成男人,再从新马仔的演出中学习怎么抠门、好色,这样就能在表演时把剧中男性角色的丑陋一面演出来。”梅艳芳这一番话把朋友们逗得哈哈大笑。她在日常生活中的逗趣与可爱,也只有在面对朋友时才能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但通过这件事情,我们也能看到梅艳芳对于演艺事业的热爱程度。

梅艳芳流下的汗水、受过的伤痛,最终都成为她通往演艺事业更高阶的铺路石。《乱世儿女》让梅艳芳成为公认的“打女”

明星,《川岛芳子》让观众对她以后的大银幕表演更多了一份期待。人们看到梅艳芳塑造的这些电影人物形象,始终不离其百变本色,无不交口称赞她的表演天分。只是梅艳芳本人并不认为自已天赋出众,反而认为只有扎实提升自已表演水准,才算对得住观众的热情追捧。

巨星光环背后的寂寞

20世纪90年代的香港乐坛,在蓬勃发展的同时也逐渐呈现出不断升级的恶性竞争。相当一部分堪称殿堂级的歌手,如罗文、张国荣等陆续淡出舞台,而连续5年登上“最受欢迎女艺人奖”(1985—1989年)宝座的梅艳芳也陷入一种较为尴尬的处境——她的存在给后辈新人带来极大的压力,当看到昔日老友相继退场时,她心中便油然生起无比孤独的感觉。

在外人看来,进入1990年以后的梅艳芳在事业上真是喜事连连——推出新唱片《封面女郎》、举办“百变梅艳芳夏日耀光华演唱会”、入选“80年代十大演艺红人”(在入选的演艺人土中,她是最年轻的那个)。在这个本该是令梅艳芳骄傲自豪的时刻,媒体和公众却不合时宜地再度提起她过去谈到的一个话题:退出演艺圈,回归平常生活。

当友人问起她未来的规划时,梅艳芳想了想便说计划成立一家经纪公司,她去做幕后工作。友人听后很是诧异:“阿梅,你如果彻底告别舞台,那岂不是让那些喜爱你的歌迷、影迷们伤心?”梅艳芳又说,或许她会继续灌录唱片,但不再像以往那样进行很多的宣传工作,也不再出席任何歌曲的颁奖典礼,纯粹只想把动听的歌曲赠予懂得欣赏的知音;再或许她还会继续拍些电影,只是为了让自已可以过足戏瘾,每天过得充实而快乐。

梅艳芳觉得,工作对她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工作意味着一种与公众、与社会的联结,工作不仅为她提供人生价值,而且也是她的精神支柱。对她来说,即便换另一种工作形式,依然会保持着这种昂扬的斗志,否则就会觉得自已与社会脱节。

在别人看来,梅艳芳已经登上了演艺事业的高峰,自然有资本停下脚来歇息。然而梅艳芳却认为,即便离开演艺圈也需要保持工作的热情,因为只有在踏实工作的时候,她才会感觉自已充满了力量。

出乎公众意料的是,正处于事业发展高峰的梅艳芳在自已27岁的生日会上发布了一则通告,宣布此后将不再竞夺任何音乐奖项,而当被人问道“有何生日心愿”时,她则回答,“希望世界和平”。梅艳芳的这一举动让人们一时之间深感困惑——公众不相信真的有人愿意在事业巅峰期选择“退休”。

对于已经拿过众多音乐奖项的梅艳芳来说,她早已不需要通过获奖来证明自已的实力了。她想的是,若要乐坛保持长盛不衰,那么必然需要不断地输送新人,而她在乐坛上已经算是“老资历”的人了,她应该及时抽身,将机会留给更多的后辈人才。

其实,早在1988年的时候,梅艳芳便已经萌生退出演艺圈的想法。她计划着,在退出之前先要举行巡回演唱会,因为她觉得,不论做人还是做事都应该有始有终、有个交代,以巡回演唱会的形式向歌迷朋友告别,向自已的演艺生涯告别。梅艳芳说,当年看到姐姐结婚,她心里真是羡慕极了,自已也渴望有一个幸福的小家庭,一家人过着宁静、平淡,充满温馨气氛的生活。只是她不知道这样简单的心愿何时才能实现。不论是梅艳芳身边的亲密友人,还是喜爱她多年的歌迷朋友,都希望她在事业丰收的同时也拥有家庭的幸福。但是梅艳芳对于感情却始终抱以洒脱的态度:如果爱情来了,那么就张开双臂勇敢接受;如果这缘分还没有到来,那么就安心做好演艺工作,不辜负观众对自已的期待。梅艳芳说,正是观众对她的这份期待与喜爱,她才一路走到了这个位置上。她不愿让观众失望。

“每次开演唱会,我都备感压力,会因为神经紧张而寝食难安。每次想到自已一定要越做越好,不能让观众失望,我的压力就更大。”梅艳芳不止一次地这样说道。

这一刻的她是疲惫的,但只要一想到自已站在舞台上为观众献歌献舞,为大家带来视听艺术享受,她便会抖擞精神,投入于紧张的筹备工作之中。尽管平日里工作压力巨大,梅艳芳倒是也很享受工作的过程:在不那么忙碌的时候,她会与徒弟们说说笑笑、玩玩闹闹,俨然一个带着弟弟、妹妹们做游戏的大家姐。

但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合,梅艳芳却十分痛恨身边的人态度不认真、不严肃。于她而言,舞台表演是自已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事情。她不允许自已不认真,对自已的徒弟也比较严格。

为了让接下来的演唱会具有真正惊艳世人的效果,她每天都坚持运动,提升体力,因为她想要一副好身体,想要一个好状态,希望给观众们带来那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自已的演艺生涯增添光彩,她始终记得自已的初心是什么,也一直未忘内心对表演艺术的孜孜追求。

1990年,“百变梅艳芳夏日耀光华演唱会”在香港红磡体育馆连开30场。有歌迷评论,此时的梅艳芳处于颜值巅峰,褪去了之前的稚嫩,展现出成熟女性的韵味;她的舞台表现较以往更具有爆发力和个人魅力。整台演唱会的氛围就像夏日骄阳,夺目绚烂又热情似火,给人一种夏花明媚的感觉。

“阔别一年多,大家感觉如何?”梅艳芳站在台上,向歌迷问好。台下涌起歌迷的掌声和欢呼声——这是梅艳芳演艺生涯中最为火热、炽烈的时代。此时已经无人质疑她的演唱水平,也无人再拿她的陈年旧事来攻击她。

充满夏日风情的演唱会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不过令人感到惊奇的是,演唱会刚开过15场,梅艳芳便与众位工作人员办起了庆功宴。当记者问起原因时,梅艳芳爽朗一笑地说道:“这次演唱会,我们打算分成两段来做,虽然这两个部分没有很多区别,但我会在演出服装方面做些小小的调整安排。”

“哇,那么后面的15场是不是有很多值得观众期待的东西?”

梅艳芳点头赞同:“后面的15场将是一个新的纪元、新的开始。”她一如既往地喜欢给观众制造惊喜,喜欢让观众看到与往常不一样的舞台表演。她要呈现出的是视觉上和听觉上的双重震撼力。

连续举办多场次演唱会,极大地考验歌手的体力和唱功,但梅艳芳对大家说,这对于27岁的自已而言丝毫不在话下,因为她在平时就做了充足的准备,绝对不会令歌迷失望。然而实际上,在演唱会开到第十七八场的时候,梅艳芳由于意外患上感冒,导致声线沙哑,每天都要依靠打针吃药来维持状态,如此一来,她便比之前憔悴了几分,瘦弱了几许。

“不必问我这样做是否值得,毕竟,再过两年就准备退出演艺圈了,但我会记得这段被歌迷所喜欢、支持的日子,我也感谢演艺圈带给我的一切。”梅艳芳认为人生中还有一些东西比名利更重要,在过去的那几年,她把心思全部放在演艺事业上,她说是时候重新考虑自已的人生新航向了。

说起《靓歌穿梭伴我行》这档节目,相信很多朋友并不觉得陌生。有众多成名的歌星都曾参与过这档节目,他们重唱昔日的代表歌曲,因此观众们能够听到不少歌星当年的经典成名作。在《靓歌穿梭伴我行》某一期的节目中,到场嘉宾讨论起梅艳芳的歌唱艺术成就,说她不论是在嗓音歌喉还是表演形式上都自成一格,形成了独特的“梅氏舞台艺术”,并且能够演绎各种风格的歌曲,不论是劲歌还是慢歌,她对于每一首歌曲都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以自已的方式诠释歌曲的内容和情绪。

很多人认为,梅艳芳的百变不外乎是在服装造型设计上别出心裁,大胆、前卫、创新。但实际上梅艳芳的视听艺术表演才是其百变的内核,她从未将自已的表演局限于某一个类型框架之中;她的演唱会每个部分都体现出不同的主题,配合不同的主题便有了不同的服装和造型。她可以妖冶万分,也能够娇羞可人,外在造型的多变,也是为了配合演绎歌曲情感的需要。

在当年的音乐表现形式上,梅艳芳始终是一个无畏无惧、敢于挑战的开拓者。

时年28岁的梅艳芳正当大好年华,她已度过了20多年的舞台表演生涯,拿遍了演艺界的各项大奖,她已经奠定了自已“演艺圈一姐”的地位,并且渐渐地不再关心自已的演唱事业,似是有些疲了、倦了。只是她对拍摄电影的热情并未减少,自从与郑裕玲合作拍摄《赌霸》之后,喜欢广交朋友的梅艳芳不仅多了一位闺中密友,更是期待着两人能够继续合作,拍摄电影续集。

当被人问起,之前已经出演过诸多佳片,为何在拍摄《赌霸》时如此开心时,梅艳芳坦率地说道,这一类的影片是她首次拍摄,很有新鲜感,而且与郑裕玲的合作极具挑战性,她喜欢接受这样带有挑战性的工作,因为可以激发自已的潜力,可以提高演技。尽管梅艳芳整个人略显疲惫,可每每说起工作上的事情,眼中依然闪烁着光芒,她眼中的光芒和内心的**,有着感人至深的力量。在追求演艺事业的道路上,梅艳芳更像是一个朝圣者,因为始终敢于挑战自已的既往成绩。在这条演艺之路上,她是一个低头赶路的人,也是一个不断勇于超越旧我的人,而命运往往也更加垂青于踏实走好每一步人生路的人。

曾经有人找过梅艳芳,希望她能够与粤剧表演名家白雪仙的胞妹白雪红一起出演《任白传》,然而梅艳芳觉得自已表演功力尚浅,而任剑辉、白雪仙一生一旦两位表演艺术家的艺术形象过于深入人心,因而不敢贸然接下邀约。任剑辉是20世纪中后期香港粤剧表演行当里最为著名的女文武生,在粤剧表演的舞台上扮演英俊帅气的男性角色,呈现出一种中性之美。作为香港演艺界德高望重的前辈,任剑辉女土向来对后辈人才多加培养。她和白雪仙女土曾向梅艳芳传授过传统戏剧的演唱发声技巧,并且她那种充满中性美感的表演风格也深深地影响了梅艳芳。

梅艳芳曾向公众提到过,在首次举办个人演唱会之前,她十分担心自已会临时失声,影响表演,多亏任剑辉在电话里传授“护嗓妙法”:平时说话要把声音放柔,不可伤了中气,尤其不要大喊大叫;如果要保证演唱的时候不失声,最好的办法就是平时常开口说话,只要轻声讲话便好,这比保持缄默来保护嗓子要更为有效。

平日里,梅艳芳对自已的事业总是充满信心的,她曾考虑有机会能够扮演粤剧表演界的前辈任剑辉这一人物角色,但又感到压力实在过于巨大;她十分仰慕任剑辉的艺术才华,却又担心演不活这个人物,陷于矛盾两难的处境之中。

“从小我便喜欢看任剑辉的戏,既欣赏她那洒脱的人生态度,又钦佩她扎实的表演功底。只可惜,年少时的自已还是个无名小卒,不然,真的想要拜在任剑辉的门下。”说起往事时,梅艳芳便会涌起一层淡淡的忧愁,想到自已小小年纪出来依靠演唱谋生,便总觉得自已比别人矮了一截,心底总是有些自卑。

因而她就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免得被旁人小瞧,即便已经拿下奖项无数,摘取“歌后”“影后”的桂冠,她在对待工作时依然无比慎重,对自已的表演要求更加高于以往,因此心头的压力也是与日俱增。与压力握手言和的唯一途径便是不断精进,继续提升自已的演艺才华,如此,才对得起前辈教导,对得起公众期待。

身为艺人,或是出唱片、开演唱会,或是进军影视界,在大银幕上呈现佳作。梅艳芳在这两条道路之外独出心裁,她还办起了个人展览,以这种形式为自已的演艺生涯做一个总结。

1991年4月4日的香港会展中心很是热闹,身为活动主角的梅艳芳却像往常那样姗姗来迟。她这一次匆匆赶来不为演唱也不为拍戏,而是为《梅艳芳十载光华汇展》进行剪彩。梅艳芳说,这一次她举办会展便是希望与歌迷、影迷更近距离地接触,而展览的内容除了介绍她个人生平之外,也介绍了近十年来在演艺事业方面取得的成绩。

这位香港流行乐坛的大姐大在回望从前来时路的时候感慨万千,甚至一度声音有些哽咽。她说:“起初没有人知道我可以做些什么,即便是我自已也不很清楚未来的发展。通过新秀歌唱大赛出道之后,我的穿着打扮依然很土气,也没有找到适合自已的发展路向。幸好我遇到了刘培基并得到他的帮助,我的演艺事业才有了起色。”

直到参加新秀歌唱大赛之后两年左右,梅艳芳才开始敢于尝试新鲜事物:呈现出不同以往的穿着打扮、不同风格的音乐作品。最初,周围的人并没有很大的信心,除了黎小田、黄霑、苏孝良等人始终为她打气之外,媒体并不看好这个草根出身、经历复杂的女孩。一首动感十足的《坏女孩》横空出世,梅艳芳才意识到原来自已的形象可以如此百变,自已的歌曲风格还可以更加叛逆。

这位昔日饱受媒体攻击的艺人如今已是万众瞩目,而此次承办展览的会场中央大舞台更为惹人注目,因为此处展出的是梅艳芳在舞台上的各种造型及舞台设计,这些舞台造型再现了梅艳芳近十年的演艺生涯,也让公众对梅艳芳艺术生涯中的不同发展阶段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当然,这场个人展览不只是在讲述梅艳芳的故事,也是在传达所有幕后人员的心声。梅艳芳常向人们讲起,自已能够有今天,也是靠着一群幕后精英的默默奉献,一个演艺工作者的荣耀,也属于她背后那些无私耕耘的人们。

在精湛的演技和过人的歌艺之外,梅艳芳还有着谦逊、感恩的品质,这也是她最吸引人的特质之一。从4月4日到7日,超过10万观众参与到这场展览之中。人们赞叹着,同时也期待着,期待梅艳芳此后会有更加精彩、更令人惊喜的舞台表演。但遗憾的是,梅艳芳却频频通过媒体表明自已对未来的安排——虽然不会永远退出歌坛,但不再考虑举办个人演唱会了。

“做歌手这一行压力太大了,每次举行演唱会,我都会因为压力过大而生病,既要打针,还要服药,不过这都不算什么,我最担心的是无法保证演出质量。”当别人问起梅艳芳为何打算在事业鼎盛期暂别歌坛时,她只能无奈地解释着,脸上有些落寞的神色。多年以来,人们看到的是舞台上活力四射、光彩夺目的百变梅艳芳,她的劳累、压力,无人可以理解;她的孤单、寂寞,无人可以为她缓解。有时候当梅艳芳透露出自已身心疲倦、压力过大的烦恼时,往往有些被她视为“朋友”的人也只是如听笑话一般,只有那些和她交付了真心的友人,才愿意耐心地劝解她、宽慰她。渐渐地,梅艳芳对于交朋友这种事情便看淡了许多,有些情绪确实也没必要向人诉说。

梅艳芳曾说过,她是一个特别害怕孤单的人。她希望自已家里热热闹闹的,如果这一点要求无法得到满足,那么便埋头于工作,以忘我工作实现个体价值,专注于工作以驱散生活中的孤独。“我为什么喜欢在台上,因为我喜欢自已站在台上时有很多人陪伴我的那种感觉,我唱歌他们喜欢听,我做什么动作他们会喊叫、会喝彩。但回到家以后很静,那种安静的感觉很恐怖,其实我很怕一个人待着,因为我不喜欢这种很孤单的感觉。”面对媒体时她曾经这样说过。

为了排解寂寞,也为了实现个人价值,梅艳芳平时如同工作狂一般。在结束了北美地区的巡回演唱会返回香港后,她只休息数日便又要前往欧洲举办巡回演出;筹备世界性巡回演出的同时,她也准备在香港举办告别演唱会;在忙于演艺事业的时候,梅艳芳也未忘记为这个社会贡献一分光与热。

1991年夏季,中国华东地区18个省市遭受严重水灾,身在香港的梅艳芳为了帮助内地同胞振臂呼吁,希望大家出钱出力,帮助受灾同胞渡过这次灾难。为了募集善款,她率先发起“忘我大会演”,香港艺人和电台共筹集善款4亿余元。这场长达7小时的大会演,见证了香港演艺界人土的家国情怀。几天之后,梅艳芳又率领200多位演员,仅用4天时间便拍出电影《豪门夜宴》。众位演员表示片酬分文不取,将2000万元票房全部捐献到灾区。在港星的带动下,香港各界人土的最终捐款超过6亿港元。郑裕玲采访梅艳芳时,梅艳芳豪情满怀地说这个数字代表了香港的温度,是港人给内地同胞送去的关怀。此后,梅艳芳又带病到北京参加赈灾义演,她顾不上自已的病痛和劳累,而是想着如何帮助更多的同胞。身为公众人物的社会责任感和豪侠仗义情怀,于此得到最为充分的体现。

从社会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梅艳芳,对这个世界有着更为深刻的看法。她自幼吃苦长大,习惯了承受生活中的风吹雨打,对待弱势群体格外有爱心,因为她觉得自已身为公众人物就应该尽到自已的社会责任。

对于自已在香港乐坛的影响力,梅艳芳报以十足的信心,但是在很多时候,她会低估自已在海外的影响力。1991年10月,梅艳芳前往日本出席东京电影节,原本以为在日本不会有自已的影迷,然而当她到达日本后却意外地受到当地影迷的热烈欢迎。热情的日本影迷向梅艳芳送上问候和祝福,这令她十分惊喜,也十分感动。她想到,之前她出演的《奇迹》和《英雄本色3:夕阳之歌》曾在日本上映,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才有那么多日本影迷开始了解自已、喜欢自已。

在接受日本记者的访问时,司仪介绍梅艳芳是当今香港的双料影后,以及知名歌手后,在场的记者非常惊讶。因为国外的那些演员或歌手通常都是单方面发展,极少有人能够独霸两个领域。经过司仪的一番解释之后,记者们才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女性,原来已经在演艺方面取得了诸多耀眼的成就。

人们以为,梅艳芳这位颇有声望的艺人会持续保持前进的态势,为公众贡献出更加动听的歌声或者更加精彩的电影。可一向要强、视工作为生命的梅艳芳似乎真的有些力不从心了。

其实,真不能责怪她在事业上的“不用心”,而是某些客观现实因素实在无法避免——在更换制作人之后,梅艳芳的唱片销量较之以往出现了较大的波动。她曾经想过,要出一张经典老歌翻唱的唱片,可是没有得到华星唱片公司的认可。这使得梅艳芳有些心灰意冷。她对身边朋友大吐苦水:“现在我只是唱片销量没有以前那么好,可为什么人人都要踩一脚呢?”刘培基等人只好在旁耐心地宽慰她。经历过事业巅峰期的梅艳芳产生了极大的心理落差,她对舞台的依恋似乎也不如以往那般强烈,并且她内心有一块缺口正在渐渐扩大。

有段时间,梅艳芳每晚都盼着与杨紫琼出去蹦迪,或者与其他朋友通宵玩耍。杨紫琼也曾表示过,她和梅艳芳关系很好,闲来无事时,她们两人跳舞能跳到凌晨4点,第二天打电话时脱口就问对方是否还能起床,而后两人便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

在那一刻,她们不是什么知名艺人,而是两个顽皮的小女孩,在好朋友面前自在放松地做自已。

这样玩玩闹闹的时刻,丰富了梅艳芳的生活。但是在刘培基看来,梅艳芳仿佛换了一个人:她夜夜笙歌、频频买醉,过着晨昏颠倒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工作状态。刘培基陪伴梅艳芳走过出道之后的低潮期,他始终把梅艳芳视为自已的家人,他不忍心看到梅艳芳现在这样消沉,便好心劝道:“你要爱护自已,不要喝那么多酒,也不要经常去夜店玩,你看看镜子里的自已,再这样继续下去,化妆都无法遮掩你的倦容,你又该如何面对你的歌迷?”至于梅艳芳是否听了进去,那就不得而知了。

当时,香港亚洲电视制作了一档名为《今夜不设防》的谈话节目,由香港三大才子——黄霑、倪匡、蔡澜主持,主要的节目内容便是邀请一众艺人在节目现场聊天谈心。这档节目非常火热,一度创下了收视率纪录,几乎当红明星都参加过,可是节目现场唯独少了梅艳芳。其实并非黄霑不肯邀请梅艳芳,而是陷入疲惫倦怠的梅艳芳没有状态去录制综艺节目,黄霑找不到梅艳芳,就只能联系刘培基。

黄霑有才华但更有脾气,他在电话中大爆粗口足足有十几分钟,等刘培基想要回嘴时,电话却直接被挂掉了。刘培基知道,梅艳芳确实有些累了,但他不愿让别人误会梅艳芳。他穿着睡衣下楼,一脚油门踩到底,一路冲到黄霑家中。听说黄霑正在沐浴,刘培基直接冲进浴室里,对着正在淋浴的黄霑大骂一通,算是帮梅艳芳出了口气。这件事并未影响黄霑、刘培基和梅艳芳三人之间的友谊,大概只有真正的好朋友才能如此这般,他们都是关心梅艳芳的,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虽说梅艳芳在歌坛、影坛摸爬滚打已闯出了自已的天地,但始终在为演艺事业打拼,这对她本身就瘦弱不佳身体状况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消耗。即便她已经非常疲累,却依然未减半分敬业精神,甚至要把身边人的生活重担一并扛在自已肩上。

这一年初夏,梅艳芳前往伦敦演出,刘培基无意中听到梅艳芳对当时正在相处的男友说道:“你不要那么辛苦了,我自已一个人挨就可以……”

听到这里,错愕不已的刘培基忍不住责骂梅艳芳:“你就那么想做个男人啊?以后要不要喊你梅先生呢?”

梅艳芳早已把刘培基视为挚友,甚至是亲人,面对刘培基的责问,她没有回嘴,也没有辩解,只是说她很累很累了,打算退出演艺圈,过那种普普通通的日子,并且表示自已有充裕的积蓄,不会影响正常生活,也不会后悔。刘培基知道梅艳芳尽管穿着时尚大胆、歌曲前卫新潮,但实际上她骨子里依然是个较为传统的女性,她有过不幸的童年,便渴望组建自已的家庭,过那种温暖、平淡、踏实的小生活。刘培基问她,如果退出歌坛以后出现经济困难怎么办。梅艳芳再三表示她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而且只是暂别歌坛并不是从此之后不工作。刘培基没有继续追问,梅艳芳则沉默良久。梅艳芳具有现代女性的一面:追求个体独立,但这与她渴望拥有家庭并不矛盾,独立女性并非拒绝婚姻和家庭,而是能够随时保持着独立自我的状态。

在朋友眼中,梅艳芳是一个善谈之人,闲暇时候与三五友人坐下闲聊,她甚至可以讲上一天一夜。若是没有朋友陪在身边,她便抱起家中的宠物狗说上好一阵话。在梅艳芳心中,狗不仅是宠物,更是自已的倾诉对象。她实在害怕寂寞,因为此时的她还没有学会如何与孤独寂寞相处。如果哪天她安安静静地独自坐在一旁,那么就说明她生病了或者情绪极度低落。然而,一旦从低落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便又是一个生龙活虎、爱笑爱玩的梅艳芳了。

长年承受着极大的工作压力,每次回到家中又倍觉孤独的梅艳芳不是没有考虑过暂时告别舞台,她也曾多次对友人透露过暂别歌坛的打算,不过她经常是讲完之后还要再补充上一句:这种退出并非完全不工作,也不是完全离开演艺圈,而是以另一种形式退出。

每到这时,朋友们就会好奇地问:“阿梅,如果你可以重新选择职业,那么你会做什么呢?”

“如果当年我有足够的资格选择自已的职业,那么我肯定会选择成为一名有思想、有见地的职业女性。大抵上我是一个大女人主义的人,不愿意败在男性身上。我觉得当个运筹帷幄的职业女性所获得的那种满足感会令我产生更大的喜悦。”梅艳芳在职业选择方面的一番见解,其实也体现出20世纪八九十年代“港女”们的精神风貌,以及新时代新女性骨子里的那种独立与坚韧。

梅艳芳将隐退歌坛的消息在一段时间里频频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条。为了不让歌迷朋友们失望,梅艳芳相继推出了自已的粤语专辑《欲望野兽街》,以及首张国语专辑《亲密爱人》,这对于一直喜爱她的广大歌迷朋友来说,既饱了眼福又饱了耳福。

在《亲密爱人》这张唱片发行之前,歌迷还以为梅艳芳会延续之前那种“妖冶”“火辣”“前卫”的风格,没有料到《亲密爱人》专辑中的梅艳芳却以柔美素雅的造型出现在世人眼中,她的歌声中少了以往的叛逆与前卫,而是流露出对爱的憧憬、对幸福的向往。她唱的不只是醉人的爱情,更是对那种平淡却温暖生活的向往。

当时梅艳芳有一位正在交往的恋人,《亲密爱人》这首歌便是唱给这位知心伴侣的。

梅艳芳和她的亲密爱人在那时候有多甜蜜呢?从一则小事中便可看出。有段时期,梅艳芳在录音室录音时有一个比较特别的习惯,10点一定会停下来休息一下,于是在9点55分的时候便停止录音。时针刚好指向10点时,梅艳芳就会接到一通电话。打电话的这个人,就是梅艳芳当时正在相处的恋人,他们约定每天10点都要通电话的。接到电话的梅艳芳蹲在录音室的一个小角落里,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在电话中与爱人互诉衷肠,就连录音室里都弥漫着爱的气息。有一次,梅艳芳到台湾录歌,录制工作结束后,她与工作人员相约要共同庆祝一下。

于是,这一群男男女女就跑到山上去燃放烟花。梅艳芳像个卸下一身枷锁的大女孩一样赤着脚在山上跑来跑去,异常开心,而她的身后则是漫天绚丽的烟花,真是好看极了。那时的她,整个人都沉浸在幸福无比的海洋中。

只可惜,这段给梅艳芳带来无限喜悦和甜蜜的恋情,也像梅艳芳此生的其他恋情那样,后来并未能以圆满的结局收场。

但是在此后的演唱会上,梅艳芳基本都会演唱《亲密爱人》这首国语歌曲。也许在梅艳芳的心中,这首歌正是她最喜欢的一首国语歌,因为它具有较为特殊的意义。

在推出《亲密爱人》这张专辑之后,梅艳芳公开宣布她要暂别演艺圈,从此专注于培养新人,以及其他工作,为此还举办了“百变梅艳芳告别舞台演唱会”,从1991年12月23日开唱,到1992年1月27日结束,连开30场,场场爆满。在巡回演唱会上,梅艳芳带着自已的徒弟们去了很多地方登台表演,但无论到了哪个地方,也不论已经表演了多少场次,她始终以饱满的**将演出进行下去;哪怕为了演出而透支了体力,觉得劳累、倦怠,也绝不会敷衍了事,草率应付观众。她说,既然决定暂时告别这个舞台,那么就要拿出自已的敬业态度来,不要让观众觉得她依仗名气大而不思进取。

梅艳芳的徒弟谭耀文说,师父给他上过的最重要的一课便是,身为一名艺人,无论自已出现怎样的状况,只要走上舞台面对观众,都应该呈现出最佳状态。在举办“告别舞台演唱会”

期间,梅艳芳患上了严重的感冒,但她依然一身光芒地站在台上与嘉宾歌手又唱又跳。谭耀文在师父的演唱会上也来助兴,当他结束演出回到后台才发现自已的演出服已经完全汗湿了,他瘫坐着大口吸着主办方事先提供的氧气闭目休息,而就在此时梅艳芳那富有情感力量的歌声再度响起——她根本就没有歇歇的时间。

“梅家班”的成员或许还记得,梅艳芳在告别舞台演唱会的现场上说过这样一段话:“好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告别舞台,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我比较担心自已的体力,很怕有朝一日自已无法承担工作负荷,因为每一次站在舞台上都有很大的压力。

我觉得,每一位歌迷朋友买票进场,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生龙活虎、蹦蹦跳跳的梅艳芳。但如果自已的体力难以支撑下去,我就暂时离开舞台好了。如果不能完全地投入演出中,我觉得这是对表演舞台、对歌迷朋友的不尊重。”

许志安身为梅艳芳的弟子之一,跟随梅艳芳登上过大大小小的舞台,他对每一场演出都留有深刻的印象。他说,哪怕某一首歌已经被梅艳芳唱过多次,他依然能够听到歌声中传达出的热情。梅艳芳用心地对待每一个地方的歌迷朋友,也用心地演唱每一首歌曲,她是个对人、对歌都很讲义气的人,用自已的艺术才华赢得了公众的爱戴,也用这份艺术才华给更多的人带去了感动。她让人们看到坚持的意义,激励人们勇敢地面对人生挫折。

曾经许志安向梅艳芳讨教这样一个问题:“在演唱快歌的时候,如何做到全情投入,如何才能在舞台上挥洒自如?”

梅艳芳只是说:“天下间的事情没有什么是天生就能做到的,年轻人要多学多练。”梅艳芳的家中有一面大镜子,有时候她连续几天不出门,在家播放歌曲,对着镜子练习舞步和舞台动作,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自已独特的风格。所谓成功,不过是付出努力之后的回报,不过是水到渠成的收获。这是一种做事态度,也是一种处世智慧。

有一年,梅艳芳在台湾举办露天演唱会,但不巧的是演出当晚突然天降大雨,主办方还在商议是否要取消演出,可那些到场的观众却打开雨伞,表示一定要在此地坚守,一定要看梅艳芳表演。见此情景,梅艳芳便利落地换上演出服,冒雨登台演唱。观众见梅艳芳出场,便纷纷把雨伞收了起来,大家陪她淋着雨,她为大家尽情地唱着歌,瓢泼大雨也扑不灭他们彼此的热情。台上的梅艳芳虽然淋得透湿,却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因为她感觉在那场演出中,观众与歌手就像一家人,大家一起淋着雨,一起感受歌曲的魅力。这样的氛围,是多少金钱都换不来的。

梅艳芳说,观众把自已交付于她,大家的情感与情绪联结起来,雨水拍打在身上有些冰冷,可那一晚,她的内心却感觉暖暖的。梅艳芳的敬业态度与精彩演出收获了无数歌迷的支持,而这样平凡却温暖的事情,成为梅艳芳璀璨演艺生涯中的一抹光亮。通过这一件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我们便可窥见梅艳芳对待表演事业、对待歌迷影迷的态度。

做人当有的真诚热烈,在梅艳芳身上体现得最为鲜明。尤其是当站在舞台上时,她投入自由而忘我的表演之中,生命之花也因此而绚丽绽放。舞台滋养了梅艳芳的生命养料,她则燃烧了自已的生命点亮舞台。

梅艳芳曾经对公众说过,她心目中的女性偶像是山口百惠;而山口百惠在演艺事业如日中天之时却急流勇退,选择与相爱之人组建家庭,这让梅艳芳很是羡慕。在梅艳芳出道初期,曾翻唱过许多日语改编歌曲,其中备受好评的《赤的疑惑》《冰山大火》《蔓珠莎华》《孤身走我路》等歌曲的原唱正是山口百惠。

梅艳芳曾一度设想过,自已也能够像山口百惠那样,在实现个人的演艺成就之后,与心爱之人携手共筑温馨小家。然而,经历过数段感情的梅艳芳,始终不曾找到自已的情感归宿。

巨星光环的背后,是贫寒孤独的辛酸过往,是未出名时的困苦岁月,是无人可懂的寂寞苦闷。但即便在获得盛名之后,即便是身边经常环绕着一群人,她的内心依然是孤单的,很难拥有真正的知已朋友。梅艳芳曾说过:“我整天身边围着一群人,那是因为我寂寞,小的时候我没有玩伴,现在看起来朋友很多,只可惜他们只当我是男人而已;每当我有什么事情时,他们便说,你自已可以料理得了;每当我出现什么问题,想找个可以谈心化解情绪的人时,这些所谓的朋友,一个、两个的都溜掉了。”

从童年时候起,梅艳芳就是一个性格倔强的人。伤心的时候,她不肯对着别人哭,也不肯让别人知道自已的难过,尤其是面对那些不尊重女性的男土,她从没有流露出一丝的脆弱,反而会用更加刚强的态度与这些男人相处。在梅艳芳的性格里,既有豪气直爽的一面,也有柔弱感伤的一面。人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但梅艳芳的矛盾之处便在于,她刻意隐去了自已在生活中遭受的伤害,极少主动向别人诉说自已的难处,而是期待着有人可以看穿她坚强硬壳包裹住的柔软,给她更多的关怀与温柔。

在外人看来,梅艳芳选择于事业巅峰时期暂别歌坛并不是理性的做法,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梅艳芳由于长期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已然陷入抑郁情绪之中,难以缓解。她独自在家时会对着镜子痛哭并高声喊着“爸爸”,质问爸爸为何要丢下她,过早地离去;甚至她还想到选择用自已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告别,这样就不必再承受那些压力和痛苦,但最终还是咬牙挺了过来。梅艳芳总是说:“人活在世上不能只想到怎么让自已轻松快乐,还应该想到自已身上承担的责任。”

这份过重的责任始终压在她的肩头,从童年到成年,从过往到现在。能够透过梅艳芳表面的坚强看到她内心疲累的朋友并不多,这些朋友算得上是她真正可以交心的人,也是真正懂她的人。

陈海琪是梅艳芳出道不久后结识的朋友,那时梅艳芳尚未大红大紫,而陈海琪则在香港电台做主持人。两人熟悉之后,梅艳芳便时常在陈海琪的电台节目中通过打进电话的方式来回应,当然,前提是梅艳芳当时有空,并且陈海琪在电台节目中讲的话题恰好是她感兴趣的。

也有些时候,梅艳芳会与陈海琪共同做一些谈话节目。有一次陈海琪向梅艳芳提了一个非常扎心的问题:“每天你身边有那么多前呼后拥的人,你有没有想过,哪一个才是自已真正的朋友?”在这一刻,梅艳芳默默地落下泪来。不停流泪的梅艳芳或许与人们印象中坚强的梅艳芳大为不同,但不论是流泪的梅艳芳,还是坚强的梅艳芳,或是舞台上光芒闪亮的梅艳芳,那都是真实的她。谁规定一个人只能拥有一副面孔,只能拥有一种状态呢?谁又规定了一个人必须24小时保持积极正面的情绪呢?

彼时的梅艳芳早已不再是那个站在酒吧舞台上唱歌的小女孩,而是叱咤歌坛、影坛的巨星人物。然而即便如此,她依然有着心酸与落寞。陈海琪说过,某个凌晨时分,她与梅艳芳一起聊天时,梅艳芳曾望着天窗说,这世界真不公平,因为自已看起来外表强悍,所以就被人们默认为内心很坚强,如果有100个女人同时哭,那么,她必定是最后一个被男人安慰的人,因为男人觉得她不需要安慰也能再度元气满满。

在公众的心目中,梅艳芳乘着时代的春风通过个人的努力,从籍籍无名的酒吧歌手成长为一代巨星,必然是性格强悍、内心强大。然而寻常人又怎能知道,沉浸在恋爱中的梅艳芳与其他普通女性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会在厨房忙碌煮饭,甚至会在卫生间里刷马桶,一切的零碎家务她都愿意去做,做这些只是为了心爱的人。难怪陈海琪说,恋爱中的梅艳芳有时像只小猫咪,非常居家,也非常小女人,而不是舞台上的“大姐大”。

兴许是因为自已人生阅历比较丰富,于是梅艳芳就在陈海琪主持的《海琪的天空》这档节目中热心地担任起“情感顾问”

来,为观众朋友们答疑解惑,但是当谈及自已的童年经历时,她却在看似豁达开朗的表面下隐藏着深深的愁绪。✘լ

梅艳芳那些日积月累的烦恼,其实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这种时时刻刻的压抑反而使得梅艳芳更加身心俱疲。

当外人揣测梅艳芳如此疲累是因为迟迟未能收获真爱时,梅艳芳则淡然回答,她真正缺少的不是伴侣,而是家庭。梅艳芳经历了幼年的复杂经历,以及面对成名后的巨大压力,她内心的落寞也并非全是因为爱情不得志,更多的还在于家庭关爱的缺失。梅艳芳的落寞心境与她那光芒耀眼的巨星光环形成了鲜明对比。所以,当下对于梅艳芳而言,家才是避风浪的港湾。只是她尚未拥有一个可以令她安心的港湾,在极度劳累时,难免会有些灰心丧气,即便前途一片光明,她也难免会在高压力的生活中颓丧一段时间。好在她为演艺事业所付出的努力始终不曾辜负她。

不过,大家也不必觉得梅艳芳缺失父爱,并且从小生活贫寒,便用“可怜”“怜悯”这样的目光来打量她。梅艳芳在日常生活中也不乏天真顽皮,以及极为叛逆的一面,甚至她身上还存在着诸多令人颇为无奈的缺点。比如说,她特别爱迟到,没有那么强的时间观念。因此,演艺圈人土送给梅艳芳一个绰号——“梅来迟”。黎小田就曾公开讲过:“你们可不要以为梅艳芳是有了名气以后才迟到的,实际上她参加新秀大赛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

在1992年举办的第11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上,周润发被问及“林青霞和梅艳芳有何不同”时,他回答:“一个准时,一个不准时。”在1992年的一场慈善晚会上,梅艳芳居然破天荒地早到了30分钟。对此,众人甚为诧异。后来才知道,是杜琪峰对梅艳芳说:“7点所有人到齐,7点30分入席开饭。”

当梅艳芳到场之后才发现,还有不少人没有到,此时她才知道原来是杜琪峰和自已开了个玩笑。

“唉,以后还是要按照自已的节奏来。”梅艳芳对朋友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迟到确实不是一个好习惯,不论是黎小田还是伦永亮,都经常因为梅艳芳迟到的事儿大动肝火。好在梅艳芳用自已过人的天分补救了迟到的坏习惯。最广为流传的一件事便是,梅艳芳和罗文共同参与一场演出活动,他们的节目需要在下午3点彩排,可是梅艳芳7点50分才赶到,此时距离直播仅剩10分钟了,他们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进行彩排,只能“空枪上阵”。舞台上罗文怎么跳,梅艳芳便依样学来,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表演过后,掌声雷动。从此之后,人们对这位“梅来迟”小姐的艺术才华更多了几分敬意。当然,梅艳芳对于自已习惯迟到这一缺点也坦坦****地承认,并且从来不加掩饰。不过在演艺圈里经常迟到,毕竟也会极大地影响工作进度,这也是为何刘培基、张国荣等挚友一再向阿梅表达自已的意见:“不要经常熬夜玩耍,一定要避免工作迟到。”他们是真的关心她,是真的为她着想。

自1991年暂别歌坛后,梅艳芳并没有如愿过上那种平淡、幸福的生活。外界曾一度猜测,梅艳芳“退休”后的生活究竟过得如何。虽然梅艳芳自已未曾表态,但她身边的那些朋友们却可以感受到,隐退后的她过得并不快乐。正如刘培基所说,梅艳芳并不享受“退休”生活,并且“退休”生活也算不上惬意——她终归没有过上想要的平凡小日子。可是,她在大银幕上的表现却令人耳目一新。

在梅艳芳接拍的几部电影中,不论是电影片种的选择还是人物角色的诠释均有着极大的跨度。但是,不论像《审死官》(1992)中的宋夫人,还是《东方三侠》(1993)中的东东,尽管故事背景不同、人物形象不同,但是梅艳芳塑造的人物内核却是一致的——她不是被男性保护的对象,而是凭借自已的力量去保护他者的“女超人”。

拍摄《审死官》这一年,梅艳芳已经褪去了以往那种贪玩爱热闹的性格。她已不再像曾经那样渴望来一场数百人在一起狂欢的舞会,一切都要越热闹越好;反而觉得,与老朋友共聚才最舒心。与老朋友相聚时,大家总免不了问起梅艳芳心中还有什么愿望?她只是淡然地讲,没有什么特别渴望的东西,也没有很多愿望,但求身体健康,出入平安。

“随着年龄渐渐增大,我便知道,做事不能太过儿戏。”梅艳芳面对老友一字一句地讲起她的人生心得,“虽然我已经离开歌坛,但是我的那些歌迷朋友还是在默默地支持我、关心我。

当我知道自已的身旁有这些人在鼓励时,我便会更加努力地工作。”

梅艳芳对她的那些老友说:“现在我连早班戏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接下,虽然精神状态极度疲累,但是依然坚持接拍,这种充实的生活令我感觉很开心。如果说,现在拍戏与以往有什么分别的话,那么我觉得目前拍戏是一种极大的乐趣,当我投入角色之中时,便会享受这种乐趣。”

当被媒体记者问起:“何时再出新唱片呢?”梅艳芳一副淡淡的表情:“只要找到好的歌曲,我一定会再出新唱片,只是好歌可遇不可求。”

“阿梅,你的心境和以往不一样了呢,变得特别平静。”

“我觉得多做善事,将物质欲望追求减少到最低限度,一个人的心境就会变得非常安宁。物质并不会给人带来更多快乐,而精神上的满足才是真正的乐趣。”梅艳芳若有所思地说道。

《玉郎电视》的记者好不容易约到梅艳芳,也难得与她深入地探讨起人生哲理。暂别歌坛以后的梅艳芳,将关注点从外部转到了内部,她坦言经常提醒自已要修身养性,减少无谓的应酬,不要像以往那样沉醉于吃、喝、玩、乐,可是每当自已安静了一段时间之后便玩心又起。

“现在,我不但提不起心劲儿去玩乐,而且我只向往宁静平和的生活。我现在依然需要朋友,但是需要那种真正关心我、了解我的朋友,至于酒肉之交,不要也罢。”

梅艳芳确实成熟了,她也终于明白了自已想要的是什么。

这种心境上的成熟反映在她的电影作品中,便呈现出具有突破性的演艺成就。她与周星驰合作出演的喜剧电影《审死官》成为那一年香港最卖座的电影之一,周星驰则凭借此片获得第29届台湾金马奖最佳男主角的提名,梅艳芳收放自如的演技也得到了公众的一致赞誉。在众多的香港喜剧电影中,很少有女性角色能够与男主角平起平坐,而梅艳芳饰演的宋夫人却担当起全片的“大女人”形象,在剧情发展上也发挥着某种程度的引导性作用,媒体甚至认为,梅艳芳是“第一个没有沦为花瓶形象的‘星女郎’”。

与梅艳芳演对手戏的周星驰毫不吝惜地献上自已的评价:“梅艳芳小姐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演艺天才,可以和她一起合作,是我的荣幸。”

对于梅艳芳在影片中的表现,导演杜琪峰则这样评价:“大家围读剧本,在理解剧本的过程当中,梅艳芳已经对角色进行了再创造,赋予角色以灵魂。”

与朋友们小聚谈心时,梅艳芳说:“我好喜欢遇强越强,大家功力相当就会好刺激!跟他合拍《审死官》,我们好似打紧波子机一样,打来打去,10次拍摄可能有10次的不同效果出现。”

很显然,梅艳芳依然敬业、谦逊,一如既往。

不仅如此,她还为香港喜剧的发展摇旗呐喊。就在《审死官》宣传期间,梅艳芳面对众多媒体时还坦诚地讲出了自已心中所想:“梁醒波、邓寄尘和谭兰卿这3位老前辈堪称舞台表演的典范人物,他们在演出时是没有剧本的,他们需要即兴演出,但同时又能做到非常生活化。其实,喜剧很难演得出色,大家可以数数看香港有多少影视从业人员,可总共又有多少位喜剧演员。所以,我们要很尊敬他们。我个人认为,香港金像奖应该为喜剧演员设立一个奖项——最佳喜剧演员奖!”

香港电影曾有过一个辉煌灿烂的时期,在这个百花绽放的时期里,梅艳芳就是那一枝独秀的存在。她可以游刃有余地出演动作片、文艺片和喜剧片等不同片种,也可以在大银幕上将不同类型的人物塑造得鲜明丰满、有血有肉。暂别歌坛的梅艳芳果然履行了自已最初的诺言:不会彻底放弃演艺工作,而是在其他领域继续深耕。լ

在外界看来,梅艳芳早已在歌坛、影坛占据着重要地位,名与利都已经得到,似乎人生已经进入一个最为成功的阶段。

但对于梅艳芳而言,还有更高的追求,她说希望能尝试出演更为多元的角色,拍一些更好的电影。一部真正优秀的电影作品,不只需要好导演、好演员,更需要好的幕后工作人员相互配合。

暂别歌坛的梅艳芳,在接拍电影方面有着更为慎重的选择,她说如果不是足够打动人的故事或者幕后实力欠佳,那么她不会勉强自已非做不可。

梅艳芳暂别歌坛这几年参演的电影,有些备受好评,有些则毁誉参半,还有些却是劣评如潮且上座率低。面对这种情况,梅艳芳进行过较为理性的分析:当电影公司为了赶拍而减少制作费用和制作时间时,这种粗制滥造的电影作品必然效果不够理想,也肯定会令观众不满意。在谈及近两年自已出演的那些不叫好或者不叫座的电影作品时,梅艳芳始终保持着淡然的神色,她并不觉得票房惨淡对自已而言是一种打击,她说从一个电影演员的角度去看待自已的职业生涯,就会把希望放在下一部电影作品上,去努力创造新的成果。

香港流行歌坛成就了梅艳芳,梅艳芳也让香港流行歌坛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但她也坦言,做歌手虽然成就感十足却也实在劳神劳心。面对那些“梅艳芳即将重出江湖”的传言,她本人表示其实也不算重出江湖,因为她只是不做演唱会、不做幕前工作而已,但一定会继续唱歌。她说,虽然做歌手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但她与歌迷相处多年,已经建立起极深的感情,并且唱歌已经成为她的责任,成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个部分。

就在众多“梅迷”翘首期待梅艳芳重返歌坛的时候,她终于在1994年推出了第15张粤语唱片《是这样吧》。唱片封面上的她头戴黑色礼帽,身穿黑色西装,一抹鲜艳的唇色,勾勒出妩媚动人与英气逼人的双重魅力。刘培基为梅艳芳设计这一造型时,主要参考了德国演员玛琳·黛德丽雌雄同体的形象,鲜艳红唇展现出极致美艳,而西装礼帽则给人以硬朗的男性气质之美。

1995年对于“梅迷”来说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年份,因为在这一年梅艳芳以连续15场的演唱会宣布正式复出,她再度回到了自已热爱的舞台上。对于梅艳芳的演艺生涯而言,这是她人生中的一次转折。复出归来的她,比之前要更加成熟了,不再喜欢与姐妹淘泡在夜店里,也不再像以往那样迷恋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而对于社会公益慈善事业,她比以往投入更多的热情。在广东佛山举办的慈善演出,便是梅艳芳的第一个大动作。

演唱会举办前夕,她在繁忙之中抽出时间,与《当代歌坛》的记者畅聊了好久。

此番采访,是从梅艳芳的一个玩笑开始的。她看到《当代歌坛》杂志后的第一句话便是:“为什么这个杂志没有我的封面?”记者一时无言以对,梅艳芳便笑着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

果然,一句玩笑过后,两人便开始轻松交谈。记者说:“你是香港乐坛大姐级别的人物。”梅艳芳摆摆手回答:“从未觉得自已有着多么高的地位,只是把自已看作一个从事演艺表演的人而已。”

在谈及香港歌坛新人辈出的局面时,梅艳芳回应道:“香港歌坛百花齐放,新人比较辛苦,竞争压力十分巨大。我们做新人的时候,许多东西都要自已学习,但现在的新人就不同了,不论形象还是包装,都有唱片公司的工作人员跟进。可我依然还是喜欢以前的那种感觉。现在的新人比较容易骄傲,因为他们认为一切得来太容易,所以也不太珍惜。”

在采访过程中,梅艳芳言谈之间流露出对当下流行乐坛发展前景的忧虑。“我觉得,新人要把握好机会,不要骄傲,既然选择做歌手,那就好好做。现在有些新人心态过于急躁,总希望在很快、很短的时间内获得成功。但这是没有可能的,即便暂时成功了,也不会长久。”

记者又问:“梅姐,你天生有一副很有特点的嗓音,在演唱的时候,你怎样表达歌曲中的感情呢?”

“在我看来,歌曲是人与人之间表达情感的方式。我心里有一个故事,想说给一个人听,但如果让我面对面地讲出来,我可能很难开口,而如果用歌曲的形式来表达,就会很容易融入自已的感情。”梅艳芳的目光中闪动着点点光芒。

“一首歌能够让人接受并产生强烈共鸣,主要还是需要歌手投入自已的感情。”她爽朗地笑着说。沉寂几年再度复出,梅艳芳说在这个新人辈出的歌坛她一定不如过去那样有影响力了,但她并不担心一切从零开始。从前些年隐退说到后来复出,她始终抱以真诚洒脱的态度。

20世纪90年代以后的流行乐坛与以往大不一样。梅艳芳从小通过演唱来养家糊口,却被人们讥讽为“小歌女”,并招来身边人的白眼。但是随着娱乐事业热火朝天的发展,以及人们观念的转变,有越来越多热爱唱歌且充满表演欲望的年轻人通过参加歌唱比赛等活动,希望一举夺魁,成功圆梦。梅艳芳觉得,年轻人有梦想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在抱有美好梦想的同时,也要做最坏的打算,一定要做好去面对重重困难的心理准备,更要放下急于成名的想法。

“即便参加歌唱大赛得到冠军,也并不等于一炮而红。能否成功,不仅要靠后天的努力,更要看个人对音乐的诚意,以及兴趣等各方面的因素。”梅艳芳诚恳地说。一个人的成功绝非偶然,也并非她受到命运的垂青。她从未想过可以一朝成名,即使在歌坛有所成就也从未放松对自已的要求,而是始终都在学习、吸收、尝试、突破。梅艳芳的成功固然离不开时代发展这个因素,但如果缺少了个人的不屈不挠、奋发进取的努力,那么她的艺术生命也不会如此悠长。

一直对梅艳芳的电影表演有所留意的许鞍华导演,终于在1997年等来了一个与其合作的机会。当时许鞍华准备开拍《半生缘》,由于之前在片场见过梅艳芳拍摄《胭脂扣》时的样子,于是心中便涌上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由梅艳芳来出演《半生缘》中的曼璐就太好了。这个念头让许鞍华很是兴奋,但转而又有些忐忑:这部电影预算不多,以梅艳芳在演艺界的地位和知名度,是否愿意出演一个配角呢?

尽管没有多大把握,但许鞍华依然试着联系了梅艳芳的经纪人,她听说梅艳芳正在赶拍《金枝玉叶2》,时间安排得很是紧密,便有些灰心,甚至一度打消了请梅艳芳合作的想法。但是人生处处充满峰回路转,梅艳芳的经纪人某一天联系到许鞍华,说梅艳芳在某外景场地拍戏,希望她能够来片场一见。

许鞍华到场之后,看到梅艳芳与张国荣正在化妆、聊天,便对梅艳芳讲起了自已的想法——邀请她出演《半生缘》中的顾曼璐。梅艳芳还没有回答,坐在旁边的张国荣倒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笑着问道:“那么谁来出演沈世钧呢?”许鞍华回答:“黎明。”张国荣又饶有兴致地继续问:“谁来出演顾曼桢和祝鸿才呀?”许鞍华说:“将由葛优出演祝鸿才。”张国荣道:“葛优演技很好啊!”许鞍华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副导演匆匆地走过来对她说,陈可辛导演请她在片中客串一位空姐,就算帮个小忙。ᒝ

“啊?有我这么老的空姐吗?”一头雾水的许鞍华尽管对自已的演技不抱信心,但她到底还是圆满地完成了自已的客串工作,短时间内就实现了从导演到演员的身份转变。梅艳芳忙着拍戏,偶尔她冲着许鞍华微微一笑,而后又继续在片场忙进忙出。她们没有时间坐下来谈合作的事,许鞍华对此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待梅艳芳收工时,她对许鞍华说一定会拍这部《半生缘》的。

那时候梅艳芳的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况且平时工作又比较忙碌,因此当许鞍华向她发出邀请时她确实有点犹豫,但是当看到许鞍华在片场客串空姐时的认真与敬业后,她便心生敬意,一口答应了许鞍华的邀请。一部《半生缘》,不仅让梅艳芳将第17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奖收入囊中,同时还斩获第3届香港金紫荆最佳女配角奖。

对于梅艳芳在片中的表演,许鞍华是持赞赏态度的,并且认为由梅艳芳出演女配角属实有一点儿委屈,但梅艳芳自已并不在意。经过这第一次合作,许鞍华便意识到梅艳芳是个与众不同的女演员,她在表演方面的领悟能力堪称一流。在片场上,梅艳芳不需要慢慢地培养情绪,也不需要听导演讲过多细节上的内容,只要告诉她需要表现出某种抽象的感觉,她就可以演得很好了。而且梅艳芳做事极为爽快,只要答应了别人就一定会做到最好,对任何一位合作者都充满了信任,如果某些工作内容存在瑕疵,她宁愿重新做一遍。这种敬业的态度和无可挑剔的演技,令许鞍华极为佩服。况且像《半生缘》这种文艺片在当时的电影市场很难拥有高票房,而梅艳芳拿到的片酬也是很低的。

当然,身为艺人的梅艳芳确有爱迟到的毛病,但有些时候也是有客观因素的。如前一天晚上她做演唱会很是忙碌,做得很晚,只有吃了安眠药才能入眠,结果可能第二天上午有时就会睡过头而影响上午的工作。

“等我回去后,一定要把身体调养好再出来工作。不然,我这个迟到的习惯肯定会带来很多麻烦的。”梅艳芳有些歉意地说道。

许鞍华猜想,梅艳芳整日忙于工作,要承受极大的压力,身体状况自然不太好,梅艳芳自已也意识到这一点,如果再不注重调养休息,那么自已的身体状况只会越来越糟糕。自小就病弱的梅艳芳自从踏入演艺圈,带病坚持工作的情况数不胜数。

梅艳芳常说,名和利都不是最重要的,她的心愿其实无比朴实而简单——身体健康、出入平安。

可惜,这个简单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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