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美自到吴家补习国学以后,时常和绛云楼诸姊妹混在一起飞觞醉月,击钵催诗,或是清歌一曲,或是围棋一枰,觉得很有趣味。柔慧、柔娟等都是碧玉年华,绿珠容貌,柔情如水,软语如饴。子美正在少年,未免有情,谁能遣此?况柔娟和豪士订婚,多情人成了眷属,心中怎不艳羡他?觉得咏梅、咏絮和璧人很为接近,唯有柔慧可以说得绝代才华、绝世风姿,使他心中不期而然地存了个敬爱的心。后来,又为了《白蔷薇》杂志的辑务,两人时常在一块儿谈话,子美的心更加热起来,曾因《白蔷薇》一篇小说和柔慧谈起情来,不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柔慧反说青年人用情当出之谨慎,似乎有些不甚赞成言情的意,子美便成了单恋,窈窕淑女,求之不得,一缕柔情不能转达到他意中人心里,朝思夜想,渐渐形容消瘦,精神萎靡起来。又当新秋,不觉病倒在床,他父母以为他受了暑热,遂延医诊治,吃了几帖药,毫无效验,病状也天天如此,吃也吃不下,万事都没有精神。家中人都不知道他生的什么病,慕蕴有些知道伊哥哥的心事,回家后,见了子美这种情状,猜定他稳是为了柔慧而病,遂向子美探试。子美不得已,把心中的事和盘托出,要请他的妹妹代他想法。慕蕴道:“柔慧的性情甚是古怪,看伊很像有情的人,却不喜和人家言情,哥哥偏爱上了伊。现在我姑且冒险去试试,明日请伊前来看病,好和哥哥讲话,若伊拒绝不来,此事万无希望,哥哥还是断绝这种思想的好,倘然伊肯来的,那么或者有一线希望。哥哥可以当面倾吐衷情,看伊如何还答?”
子美很感激,慕蕴代伊划策,请伊立刻便去,如若不来,明天早晨请慕蕴给一个回信,免得盼念。慕蕴如言而去。明天朝上,子美还不知柔慧能不能来,直等桌上小金钟铛铛铛地敲过了十一下,才觉安心,知有些希望了。下午,子美卧在**看书,忽见小婢阿金笑嘻嘻地跑进来说道:“少爷,吴家的大小姐来望少爷的病了,现在太太房中谈话。”
子美点点头道:“晓得了。”
心里说不出的快活,平添不少精神。稍停,听得革履声,见慕蕴引着柔慧走来,便道:“柔慧姊,今天承蒙惠顾敝舍,真是荣幸之至,随意请坐。”柔慧答道:
“听说子美兄病有多日,不胜思念,所以特来探问,不知可觉得好些?”
子美道:“多谢盛意,今天稍觉好些了。”
柔慧便在床前一张摇椅上坐下,慕蕴坐在窗边一张沙发上。柔慧见子美两颊清癃,风姿憔悴,心中很觉得有些歉然,便道:
“我们自从子美兄病后,少了一个读书的伴侣,听不到梵婀玲的妙奏,大家都盼望贵恙早日痊愈。但听蕴姊说,子美兄的病很是厌气,真使人不快了,望静心调养,自能霍然而愈。”
子美唇吻微动,似欲有言,但碍着慕蕴在旁,正嗫嚅着。慕蕴何等乖觉,便对柔慧说道:“姊请稍坐,我有几句话要和家母一讲,失陪了。”
匆匆走出室去。室中只剩下柔慧和子美二人,柔慧心里不由跳动起来,强自镇定。子美瞧着柔慧说道:“柔慧姊,一个人为什么终逃不了一个情字?我如今为情丝所缚,不克自主,好似失乳的乳儿,务要找到他的母亲一般,心里**漾,没有安慰,不知柔慧姊何以教我?”
柔慧听了,知道他的意旨,便道:“人能跳出情海,终生少烦恼,万一情之所钟,不能自已。然而用情的起初也该辨别利害,为人着想,不要走到摆布不脱的地步。子美兄若能力挥慧剑,斩断情丝,便觉心地澄澈,二竖远离,将来前途事业未可限量,何必恋恋于儿女之情?我是木强的人,对于情字很淡漠的,所以这样说不知对不对。”
子美心知柔慧无意,不便再说下去,瞧着柔慧纤细的眉黛,明艳的眼波,浅绛的玉靥,小圆的樱唇,这样一个艳如桃李的美人,却冷若冰霜,淡漠无情,怎不令人怨望呢?柔慧虽然力自遏抑,心里却觉得十分歉然,似乎自己太冷酷了,子美遂和伊闲谈些别种事情。一会儿,慕蕴进来了,见子美面上并无喜容,暗忖:这事不能成功了。又看柔慧很夷然自若,也觉柔慧过于矫情,我哥哥的学问虽不及豪士,然也非寻常可比,风姿美好,真是一个翩翩少年,难道还够不上你的眼光吗?柔娟见慕蕴低头沉思,便道:“蕴姊,我要回去了。”
慕蕴道:“难得来的,请吃些点心去,我已吩咐下人去买了。姊姊可到我房中坐坐。”
柔慧遂立起身来,对子美道:“子美兄,善自珍重,望你早日病好,可和我们相聚。”
说罢,和慕蕴走出室去。子美见柔慧去后,捶床长叹,心中愈觉说不出的愁闷。柔慧在慕蕴室中坐了一刻,用了晚点,看看时候不早,便告辞了。慕蕴的母亲仍和慕蕴回家。这时,柔娟等已休课了,柔慧回到家里,心中也因受了刺激,不得安静,觉得子美如此爱伊,伊却这样报他,终觉残酷,然而自有伊的苦衷,子美岂能谅解?遂乘无人时私下写了一封信寄给子美,表明伊的衷曲。
这天,子美正强自支持,坐在室中,忽接到柔慧的来信,急忙拆开读道:
子美兄鉴:
前日造府一谈,弦外之音弥复可念,多才如兄,多情如兄,自不免梦劳关雎,心殷求凤。圣人云:食色,性也,亦无容乎深讳。但情场即是恨场,多情者易多愁,情丝所笼,作茧自缚,情深一尺,魔高一丈,三十六鸳鸯,一双蝴蝶,都是可怜虫而已。故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从来最易醒。胭脂幻影,开来优昙之花,歌舞空欢,徒结相思之树,何如斩截情魔不着一丝之为愈也。慧尝读哀情小说,如《红礁画浆录》《迦茵小传》《孤鸿影》《昙花劫》《情网》《碎琴楼》等,回肠**气,不能自已,因之早自悟彻,不愿堕身情网,而愿效北宫婴儿子终身不嫁,承欢我母膝下,非矫情也。人各有志而已,日前蕴姊曾言兄之病为慧而起,不胜骇愕,木强如慧,丑陋如慧,乃蒙兄之垂爱耶?感激之私,何可言表?然恐蒲柳之姿与世不合,终不能侍奉君子巾栉耳!兄翩翩少年,前途幸福,无量此时,正宜努力学术,专心修养,若一粘情丝,万事俱懒,颠倒情场,不易摆脱,于兄有不利也。
嗟乎!如慧者何足辱爱哉?
秋气多厉,病体千祈珍重,力祛情思,扫除闲愁,俾早占勿药之喜,则未来之安琪儿大有人在,幸勿以此为憾事也。叨在相知,直言奉告,兄亦以慧为无情否?适正倚身绛云楼北窗,睹天空闲云片片,飞度转瞬,即幻慧之视情亦犹此耳!
书不尽意,幸谅察焉!
慧白
子美一口气把信读完,恍然如有所悟,知道柔慧立志坚决,不可挽回,何苦自寻烦恼,走入单恋的迷途去呢?想罢,心地清朗,除去情魔反觉有些精神,夜间也睡得着了,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直到八月初,他觉得完全好了,打叠起精神,要到吴家去看看众人。天气很是凉爽,换了件白罗长衫,拿根白银包头的司的克,摇摇摆摆地走到吴家来,进门一问,才知柔慧、璧人和慕蕴等诸姊妹都到石湖去了。子美十分懊丧,到里面见了文氏,文氏告诉他道:“今天清涓小姐订婚,所以摇船来接他们前去喝酒,大约今天不回来了。”
子美道:“慕蕴怎么不来告诉我呢?连一杯喜酒都不要人家喝吗?”文氏笑道:“他们恐怕贵恙新愈,正宜休养,所以不来惊动你了。”
子美只得嗒然归去,回到家中,却见书案上放着一封快信,拿起一看,上写“杭州长庆街西泠美术社管缄”,知道是老友管翼德寄来的,遂拆开展读,才知管翼德的兄弟明德特于本月初十日结婚,要请子美去吃喜酒,并在杭州小住,盘桓几天,乘便去海宁观潮。子美久不外出,近又不得志于柔慧,所以游兴跃跃欲动,想到西子湖头去一吸新鲜空气,遂将意思去告知他的父母,当然通过。子美遂预备好几样礼物,带了一只手提皮箧,明天早上,便坐火车去了,我且按下慢表。先将清涓订婚的经过略叙一遍。
原来,那天清涓所以必要回去,是因伊约好明天早晨和谢吟秋去游荷花**,岂肯爽约?前几天吟秋到清涓家里来探望,清涓谈起近来荷花**的荷花盛开,问吟秋可去一游。吟秋很高兴地答应,遂约好七月十九日的早晨泛舟出游。吟秋因为路远隔夜,先住在清涓家中。清涓从吴家回到家里,打发吴家下人回去。天色已晚了,问王阿大可曾将船订下,王阿大道:“订好了,是张和尚家的小快船,答应明天六点钟停在门前便可下船。”
不多时,听得门上剥啄响,清涓出去开门,见是吟秋来了,吟秋穿了一身新制的西装,买了许多食物前来。清涓接过,放在室中,吟秋向清涓的母亲请过安后,便到马璆的书室里坐下谈话。清涓特为他烧了两样可口的菜肴,请吟秋吃饭,吟秋把买来的熏酱鸭送给清涓的母亲吃,清涓炖了二斤白玫瑰,三个人喝酒闲谈。清涓把吴家诸姊妹的事情告诉吟秋,又把《白蔷薇》杂志给吟秋看,吟秋很赞美柔慧的画、咏絮的字,以为求之今日妇女界中已如凤毛麟角,不可多得,又赞清涓作的《石湖诗稿》意境清奇,有龚定庵气息。清涓听吟秋恭维自己,不觉笑道:
“我是不通的,蒙你如此厚奖,令我更觉愧恿了。”
吟秋道:“非也,确乎家学,渊源不同凡响,我哪里作得出这些轻灵诗句?”
清涓的母亲把牙箸夹了一只鸡腿,送到吟秋面前,说道:“谢少爷,请用**!不要谈什么诗了。我常听他们父女俩平平仄仄平地商量诗句,往往这个字不好,那个字不安地,要弄一个黄昏。我是不会作诗的,是个粗人,听了他们吟咏,却使我麻烦得很,他们还要说什么推敲呢!今天我们不要讲了,讲些有趣味的事情给我听听。”
吟秋笑道:“是是。”
遂把城里最近的新闻讲些,喝罢酒,吃过晚饭,月影上窗,夜色清幽,又和清涓谈些时事,清涓不觉有些疲倦,遂引吟秋到客房里住下。一宿无话。
等到晨光熹微时,清涓早已起身,洗好面,梳好头,来看吟秋。吟秋也起来盥漱毕,吃了两碗百合汤,便命王阿大开门,两人来到门前下船。清涓的母亲因怕热,所以情愿守门不去。清涓坐到船中,见红日一轮,方从远山边上升,四面炊烟缕缕而起,清涓便命开船。那荷花**是在葑门黄天**边,**中都种荷花,六七月里,荷花开时,清香四溢,远近游人都泛舟来此赏荷,然赏荷宜于早晨,或在傍晚,庶可领略色香。有些富商贵客每每雇着汽油船疾驶而来,名为看荷花,实为载得名花微歌侑酒,醉翁之意别有怀抱,况且火伞当空,水面热气上蒸,此时赏荷有何兴味呢?
清涓所住的地方离荷**不远,不到一个钟头便到了。小船穿过百吉桥,但见三面都是荷花,翠盖田田,红葩素萼,扬艳凝鲜,如临濯绵之江诵《洛神赋》“灼若芙薬出渌波”句,恍若有凌波仙子姗姗来迟,清香挹人,尘襟尽涤,遂泊舟在树荫的下面。有乡童持着荷花莲蓬来叫卖,吟秋买了五六朵花,清涓买了十多枝莲蓬,吩咐舟子煮莲子汤,其余的带回家去,也好让母亲尝尝。两人对坐在船头闲谈,不多时,船娘捧上两小碗莲子汤来,吟秋喝着,觉得口齿生香,别有风味。看看清涓梳着爱丝髻,穿一件白纱短衫,冰肌玉肤,隐约可睹下系黑色纱裙,白色的革履,白色的丝袜,立在船头赏荷。秋水似的眼波,雪藕般的皓腕,风吹衣袂,绰约如仙,遂向伊微笑说道:“我有一句话要和女士一说,不知要嫌我唐突吗?”清涓回过身来坐下道:“请讲不妨。”欲知吟秋说出什么话来,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