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026-03-08 13:29作者:(法)安德烈·纪德

玛塞琳终于看到我身体逐渐康复,欣喜不已。几天来,她一直跟我讲述绿洲中那些美妙的果园。她热爱户外的空气,也喜欢散步。我生病期间,她能够自由出行,常常走得很远,每次回来都兴奋异常。以往,她很少提及这些,因为担心勾起我的出游兴致,又怕我因无法同行,听了她讲述的趣事,心中郁闷。但如今我身体好转,她便打算借助这些美景,让我彻底恢复健康。我本就喜爱徒步旅行,欣赏自然风光,听她这么一说,也迫不及待地想前往。第二天,我们便一同出发了。

她带着我踏上一条我从未见过的奇特小路,小路蜿蜒在两道高高的土墙之间,仿佛没有尽头。高墙勾勒出花园的轮廓,也让小路随意地延伸,时而弯成一道弧线,时而前方看似无路可走。刚走进小路,一个转弯就让人迷失了方向,既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去往何方。河水如忠诚的伙伴,沿着其中一道墙,紧紧跟随着小路。墙头由当地的泥土堆砌而成,整个绿洲都是这种泥土,一种发红或浅灰的黏土。黏土浸水后颜色变深,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会龟裂变硬,可一场雨后,又会变得松软,踩上去就像富有弹性的泥地,赤脚走过,会留下深深的脚印。墙头上,棕榈树郁郁葱葱。我们走近时,栖息的斑鸠纷纷惊飞。玛塞琳微笑着看着我。

我早已忘却了疲劳和拘束,走在路上,思绪有些恍惚,内心却充满喜悦,感官和身体都被唤醒。这时,微风拂过,棕榈树随风摇曳,我们看到棕榈树顶的枝条向下弯曲,随后空气又恢复了宁静。我清晰地听到土墙后面传来悠扬的笛声,墙边有一处豁口,我们便走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如梦似幻,这里光影交错,宁静祥和,仿佛超脱了时间的束缚。寂静中,有生命在颤动,水潺潺流过,滋养着棕榈树,蜿蜒着消失在树林深处。斑鸠轻声啼叫,笛声悠扬婉转,原来是一个孩子在吹奏。他正在放牧一群山羊,几乎全身**,坐在一棵倒下的棕榈树干上。我们走近时,他既不慌张,也没有躲避,只是暂时停下了吹奏。

在这短暂的静默中,远处传来另一支笛子的回应。我们又走近了一些,这时,玛塞琳说道:

“不用再往前走了,这些果园都差不多,只是绿洲边缘的更大一些……”说着,她把围巾铺在地上,

“你休息一下吧。”

我们在那里待了多久?我已全然不知,时间在此刻似乎失去了意义。玛塞琳就在我身边,我伸直身子躺下,头枕在她的膝盖上。笛声再次响起,时断时续,伴随着潺潺的流水声……偶尔,一只羊发出咩咩的叫声。我闭上眼睛,感受到玛塞琳凉爽的手轻轻放在我的额头上。阳光透过棕榈叶的缝隙,柔和地洒在我身上,我什么都不想,思想又有何用?我只是前所未有地感受着……

过了一会儿,一阵新的声音传来,我睁开眼睛,原来是微风拂过棕榈树的声音。风并未直接吹到我们身上,只是轻轻摇动着树梢的叶子。

第二天早晨,我又和玛塞琳来到这个果园。当天傍晚,我独自前往。吹笛子的牧羊童拉西夫还在那里。我走近他,和他交谈起来。他只有十四岁,长相十分英俊。他向我介绍每只羊的名字,还告诉我水渠叫“赛吉亚”。他说,水渠并非每天都有水,水需要精打细算地分配,树木的旱情缓解后,就不再供水。每棵棕榈树下都挖了狭长的水池,用来蓄水灌溉。这是一套巧妙的闸道系统,拉西夫一边操作,一边向我解释如何控制水流,将水引到最需要的地方。

第二天,我见到了拉西夫的哥哥拉希米,他比拉西夫稍大一些,模样却没那么好看。他踩着树干上砍去枝杈后留下的疤节,像爬梯子一样爬上一棵平顶的棕榈树,然后又敏捷地下来,长袍扬起,露出发亮的肌肤。树冠早已被截去,他从上面取下一只小陶壶。陶壶挂在新的疤节旁,用来承接树汁,这些树汁可以酿造阿拉伯人喜爱的甜酒。拉希米让我尝了一口,可我并不喜欢这种味道寡淡又略带涩味的酒。

接下来的几天,我走得更远,看到了更多的花园、牧羊人和山羊。正如玛塞琳所说,这些花园虽然相似,却又各具特色。

有时,玛塞琳会陪我一起散步,但更多时候,一走进果园,我就会和她分开。我会告诉她我累了,想坐下来休息,让她不必等我,因为她喜欢多走走。这样,她就会独自继续前行,而我则留下来,和孩子们待在一起。不久,我结识了一大群孩子,和他们聊很久,学习他们的游戏,也教他们一些新游戏。在掷骰子的游戏中,我把身上的小钱输得一干二净。

有些孩子会陪我走很远的路(我每天都会增加行程),回来时,还会给我指明一条新路。有时,我会带上大衣和围巾,让他们帮忙拿着,分别时,分给他们几个小硬币。有时,他们一边玩一边陪我走到家门口,有时甚至会直接走进屋里。

后来,玛塞琳也会带她认识的孩子来。她带来的是学校里的孩子,鼓励他们好好学习。放学后,那些听话的孩子就会过来。我带回来的则是另一类孩子,不过游戏让他们玩到了一起。我们随时都准备了果汁和果脯招待他们。很快,其他孩子也不请自来。他们每个人的模样,都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将近一月底,天气突然恶化,寒风凛冽,我的健康状况立刻受到影响。绿洲与城市之间那片空旷的地带,对我来说再次变得难以跨越。无奈之下,我只能在公园里打发时间。紧接着,又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水让北方地平线的山顶覆盖上了白雪。

我在炉火旁度过了这些沉闷的日子,心情低落,与病魔展开了一场艰难的斗争。病魔趁着恶劣的天气,再次占据了上风。那些日子,仿佛被阴霾笼罩,我既无法读书,也无法工作。稍微活动一下,就会浑身出汗,难受不已。集中注意力对我来说异常艰难,呼吸稍有不畅,就感觉快要窒息。

在这些沉闷的日子里,唯有孩子们能让我心情好转。下雨天,只有关系最亲近的孩子会来,他们的衣服被雨水浸透,围坐在炉火旁。很长时间,大家都默默不语。我身心俱疲,除了看着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但看到他们充满活力的样子,我仿佛也汲取到了力量。玛塞琳宠爱的孩子大多体弱瘦小,过于乖巧,这让我对他们和玛塞琳都有些生气,最终把他们都赶走了。说实话,他们让我感到压抑。

一天早晨,我对自己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妻子照顾的孩子中,只有莫克蒂尔不让我厌烦(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当时,我们两人单独在我的房间里。直到那时,我对他的感情也很平淡,但他乌黑明亮的眼睛,让我心生好奇。出于一种莫名的好奇心,我开始观察他的举动。我站在炉子旁,双臂支在炉台上,面前放着一本书。

我装作专心看书的样子,背对着孩子,却能从镜子里看到他的一举一动。莫克蒂尔不知道自己被监视着,以为我全神贯注在书中。我看到他蹑手蹑脚地走近一张桌子,桌上有玛塞琳放在针线活旁边的一把小剪刀。他偷偷伸出手,抓住剪刀,迅速放进斗篷里。那一刻,我的心跳陡然加快,但奇怪的是,理智上的反对在我心中竟没有激起一丝波澜。不仅如此!我甚至无法说服自己,心中涌起的不是喜悦。我故意给莫克蒂尔足够的时间偷走东西,才转身跟他说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玛塞琳很疼爱这个孩子。再次见到玛塞琳时,我没有揭发莫克蒂尔,反而编造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借口,解释剪刀是怎么不见的。我相信,这并非是怕她难堪。从那天起,莫克蒂尔成了我最宠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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