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回忆和向往,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在船上,玛塞琳的状态好了一些……我再次领略到大海的韵味。海面风平浪静,船行驶过后,痕迹久久不散。我听见水滴声、流水声,水手清洗甲板的声音,以及他们赤脚在木板上走动的啪嗒声。我又看到洁白的马耳他,渐渐靠近突尼斯城……我真是变化太大了!
这里气温很高,天气晴朗,一切都光辉灿烂。啊!我多希望,每一句话都能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我丰富的感官体验……现在,我试图让故事比真实经历更有条理,却只是徒劳。长久以来,我一直想告诉你们,我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啊!让我的思绪从难以忍受的逻辑中解脱出来吧!我感觉,自己心中除了高尚的追求,再无其他。
突尼斯城,阳光普照,却并不炽热,阴影依然浓重。空气宛如流动的光,人和万物都沉浸其中。这片触动感官的土地,能给人带来满足,却无法平息欲望,每一次满足,都在刺激着新的欲望。
这片土地缺乏艺术作品。我鄙视那些不懂美,只会跟风模仿的人。阿拉伯人有一点非常可贵:他们将生活过成艺术,把歌唱融入艺术,过一天,就尽情消费一天艺术,从不将艺术凝固、珍藏在某件作品中。这既是这里缺乏大艺术家的原因,也是结果……我始终认为,真正的大艺术家,敢于将自然之物点化为美,让后来者感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竟如此之美……”
凯鲁万的夜色美不胜收。我还不熟悉这座城市,也没带玛塞琳一起去。回旅馆准备睡觉时,我想起一群阿拉伯人,正露天躺在一家小咖啡馆提供的席子上。于是,我走过去,挨着他们躺下。回来时,身上沾满了虱子。
海边湿热的空气,严重损害了玛塞琳的健康。我说服她,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比斯克拉。此时,已经是四月初了。
这次旅程漫长而艰辛。第一天,我们直奔君士坦丁;第二天,玛塞琳疲惫不堪,我们只到了埃尔唐塔拉。在那里,我们四处寻觅,傍晚时分,终于找到一片阴凉之地。这片阴凉在黑夜里,比月光更清幽、更凉爽,像一股永不干涸的清泉,蜿蜒流淌到我们身边。从我们所坐的斜坡望去,平原仿佛着了火一般。这一夜,玛塞琳难以入眠,出奇的寂静和细微的声响,都让她心神不宁。我担心她发烧,听着她在**翻来覆去。第二天,我发现她脸色更加苍白。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继续出发了。
比斯克拉,这就是我心心念念要来的地方……没错,这里有公园、长椅……我认出了那条长椅,康复初期,我曾在上面坐过。那时,我在读什么书呢?……是荷马的作品,后来我再也没翻开过。这里还有那棵树,我忍不住拍拍树皮。我那时多么虚弱!……咦,那边有几个孩子……不,一个都不认识。玛塞琳神色凝重!她和我一样,变了许多。天气这么好,她为什么还咳嗽呢?那里是旅馆,还有我们的房间和露台。玛塞琳在想什么?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一走进房间,她就躺在**,说累了,想睡一会儿。我便走了出去。
我没认出那些孩子,可他们却认出了我。听说我来了,他们全都跑了过来。这还是他们吗?真让人沮丧!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都长大了不少。才过了两年,怎么会这样……曾经,他们的脸庞充满青春朝气,如今却被疲劳、恶习和懒惰,摧残得丑陋不堪。究竟是什么卑微的工作,这么早就毁掉了这些美丽的身躯?就像一场崩塌……我向他们询问情况。巴希尔在咖啡馆洗盘子,阿苏尔在养路队砸石头,一天只能挣几个苏;哈马塔瞎了一只眼睛。谁能相信呢?萨德变得规规矩矩,帮哥哥在市场卖面包,可他好像变傻了。
阿吉卜跟着父亲开了一家肉店,长胖了,变丑了,有钱了,就不愿跟穷伙伴说话……看似体面的职业,却造就了多少庸人!在他们身上,我会看到那些在同龄人中令我厌恶的东西吗?布巴克尔呢?他结婚了,可他还不到十五岁,真是荒唐。但也不尽然,当晚我见到了他。他解释说,他的婚姻只是个幌子。我相信,他是个十足的浪**子。他酗酒,整个人都变了样……这就是生活留下的痕迹吗?生活就是要把他们变成这样吗?看到他们如今的模样,我悲痛难忍。
梅纳尔克说得对:回忆是一场不幸的虚构。
莫克蒂尔呢?啊!他出狱了,还躲了起来,其他人都不再和他来往。我想见他,他曾是他们当中最英俊的,他也会让我失望吗?有人找到他,把他带来见我。不!这个人没有一蹶不振,甚至比我记忆中还要出众。他的力量和美貌,都达到了完美的境界……他认出我,笑了笑。
“你坐牢前都做了些什么?”
“没做什么。”
“你偷东西了?”
他不承认。
“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笑而不语。
“嗨!莫克蒂尔!你要是没事做,就陪我们去图古尔特吧。”我突然心血**,想去图古尔特。
玛塞琳身体不好,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天晚上,我回到旅馆,她一句话不说,靠在我身上,紧闭双眼。她衣袖宽大,卷起来后,露出瘦削的手臂。我轻轻抚摸她,摇晃了很久,就像哄孩子入睡一样。是爱,是焦虑,还是发烧,让她如此颤抖?啊!或许还有时间……我就不能停下来吗?我寻找着,也找到了自己的症结:十足的固执。可我该怎么跟玛塞琳说,我们明天就要动身去图古尔特呢?
此刻,她睡在隔壁房间。月亮早已升起,月光洒满露台。这月光有些刺眼,让人无处可躲。我房间铺着白色石板,反光格外明显,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倾泻而入。我认出了房间里的月光,以及月光下门的影子。两年前,月光照得更深……没错,它现在正缓缓移动——我放弃入睡,下了床,肩膀靠在门框上。
我看到棕榈树纹丝不动……那天晚上,我读到哪句话来着?啊,对了,是基督对彼得说的:“现在自己束上带子,到你愿意去的地方……”我要到哪里去?我又想走向何方……我还没跟你们说,最后一次从那不勒斯到波塞道尼亚时,有一天,我独自一人……啊!我真想在那些石头遗迹前痛哭一场!古希腊的美,单纯、完美,带着微笑,却被世人遗弃。我感觉,艺术已离我而去。那么,又该给什么让路呢?这已不再是曾经那种带着微笑的和谐……我也不再知晓,自己所侍奉的神秘之神究竟是谁。新的神明啊!请让我见识新的种族,新类型的美。
第二天早上,驿车带我们启程。莫克蒂尔和我们同行,他快活极了,像个国王。
恰加、克弗多、姆莱亚……一站又一站,旅程沉闷无比,似乎永远走不完。我承认,原本以为这些绿洲会更有趣,没想到满眼只有沙子和石头,偶尔有几处矮灌木丛,开着奇怪的花;有时能看到几株试种的棕榈树,由暗流灌溉……现在,我爱沙漠胜过绿洲……沙漠是充满死亡荣耀、排斥一切的壮丽国度。在这里,人类的力量显得丑陋而可怜。如今,其他地方都让我感到厌倦。
“你喜欢非人性的事物。”玛塞琳说。可她自己也目不转睛,贪婪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
第二天,天气稍有变差,刮起了风,地平线变得灰暗。玛塞琳很不舒服,吸入的沙子让她喉咙发痒,过于强烈的光线让她眼睛疲劳,这严酷的景色更让她心情沉重。但现在回头已经太迟。几小时后,我们抵达了图古尔特。
这最后一段旅程,尽管刚刚发生,我却记得最少。如今,我回想不起第二天的景色,也记不清刚到图古尔特时做了什么。但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多么缺乏耐心,行事多么仓促。
早晨,天气格外寒冷。傍晚,强烈的西蒙风刮了起来。玛塞琳在旅途中疲惫不堪,一到就上床休息了。我本想找一家更舒适的旅馆,可我们的房间糟糕透顶:沙子、阳光和苍蝇,让一切都灰蒙蒙、脏兮兮的,毫无生气。
从清晨起,我们几乎没吃东西,我让店家立刻送食物来。可玛塞琳觉得什么都难吃,我也不忍心强迫她吃。我们带了煮茶的茶具,我便做起了这些琐碎的家务。晚餐时,我们就着咸水冲泡的怪味茶,吃了几块点心。
为了在最后时刻装作有几分良心,我在玛塞琳身边一直待到傍晚。突然,一种无力感如潮水般将我淹没。空气中尘土的味道、身心的极度劳累,还有那仿佛无法战胜的悲哀!我几乎不敢看她,心里清楚,自己的目光并非在寻找她的回应,而是可恶地盯着她乌黑的鼻孔。她脸上痛苦的神情,让人不忍直视。她也没有看我。仅仅是靠近她,我就能感受到她的焦虑。她剧烈地咳嗽了一阵,随后陷入沉睡,可时不时身体会突然颤抖一下。
预感夜里天气会变得更糟,我想着得趁天还没黑,找个人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忙,便走出了房间。旅馆门口,图古尔特的广场、街道,甚至连空气都透着怪异,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像是在梦境之中。过了一会儿,我回到旅馆,看到玛塞琳正安静地睡着。想来是我刚才想得太多,平白无故自己吓自己。人们总觉得这片陌生的土地危机四伏,现在想来,真是荒谬可笑。于是,我放下心来,又走出了旅馆。
广场上的夜生活热闹又奇特,人们悄无声息地来来往往,白色长袍如同幽灵一般,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不知从何处传来怪异的音乐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这时,一个人朝我走来……是莫克蒂尔。他说一直在等我,料定我会出来。他脸上挂着笑容,说自己对图古尔特很熟,经常来,知道能带我去哪儿消遣。我便跟着他走了。
我们在黑暗中穿梭,走进了一家摩尔人开的咖啡馆,乐声正是从这里传出的。几个阿拉伯女人在里面跳舞——如果那种单调的扭动也能称作舞蹈的话。其中一个女人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
她是莫克蒂尔的情人,莫克蒂尔也跟了过来……我们三个人走进一间又窄又深的房间,屋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床……一张矮矮的床,我们坐在了**。房间里关着一只白兔,莫克蒂尔逗弄兔子的时候,那个女人拉我过去,我迷迷糊糊地,像是被拉进了一场迷幻的梦境……
啊!我本可以在这里装模作样,或者对这件事避而不谈——但既然这个故事已经脱离了世俗所谓的“真实”,讲讲又何妨呢……
之后,我独自回到旅馆,莫克蒂尔留在那里过夜。时间已经很晚了,天空中刮起了干燥的西洛哥风,风中裹挟着大量沙子,即便在夜里,也让人感觉燥热难耐。没走几步,我就浑身是汗。但突然,我急切地想回到旅馆,几乎是跑着回去的。我担心她已经醒来……担心她正需要我……不,窗户一片漆黑。我等风稍微停歇了一下,才轻轻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黑暗之中。这是什么声音?我竟听不出是她的咳嗽声……我打开灯。
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玛塞琳半卧半坐在**,一条瘦弱的胳膊勾着床栏,身子向后仰着。床单、她的手、衬衣上,流淌着一长串鲜血,脸上也沾满了血污,双眼瞪得大大的,模样十分可怖。她一声不吭,这比听到任何临终的哀嚎更让我惊恐万分。我在她满是汗珠的脸上,找了个小地方,带着愧疚亲了一下,汗水的味道久久留在我的嘴唇上。
我帮她洗净额头和面颊,试图让她感到一丝清凉。这时,我的脚踩到床边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弯腰一看,是一串念珠,这是她在巴黎时要来的,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我把念珠放到她张开的手里,可她的手立刻垂了下去,念珠又掉在了地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要呼救……她的手却死死地抓住我,仿佛生怕我离开。啊!她是以为我要抛弃她吗?她对我说:
“喔!你还能再陪我一会儿。”见我要开口,她又接着说:“什么都别跟我说,一切都还好。”我再次捡起念珠,放到她手里,可她又故意让它掉落——我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她分明是有意为之。我跪在她身旁,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胸口。
她似乎没有察觉,半个身子靠在长枕上,半个身子倚着我的肩膀,像是有些迷糊了,但眼睛依然睁着。一小时后,她又挺起身,把手从我的手中抽出来,手指**地撕扯着衬衣上的花边。她呼吸困难,快要窒息了。临近天亮的时候,她又一次大口吐血……
我的故事到此就讲完了。我还有什么可补充的呢?图古尔特的法国公墓又丑又破,一半已经被沙子掩埋……我凭借仅存的一点毅力,把她的遗体从这片凄凉的坟地迁走。现在,她安葬在埃尔唐塔拉,一座她喜爱的私人花园的树荫下。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三个月前,可这三个月,却让我感觉像是过去了十年。
米歇尔沉默了许久,我们也都一言不发,每个人心中都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奇怪的是,听米歇尔讲述完他的种种行为后,我们竟觉得似乎情有可原。他缓缓道来,我们都不知道究竟在哪一点上不能认同,不知不觉中,仿佛成了他的同谋,参与了这一切。他讲完后,声音没有丝毫颤抖,也没有任何语气或动作,表明他曾有过激动或惶恐。
或许,他是故意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高傲姿态,不愿在我们面前流露感情;或许,他是因为羞愧,害怕用眼泪博取我们的同情;又或许,他本就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即便到现在,我也分不清,他身上究竟有多少高傲、力量、冷漠,又有多少羞愧。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我承认,让我害怕的是,我还很年轻。有时我觉得,自己真正的人生还没开始。请你们现在就把我从这里带走,告诉我生活的意义何在。我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了。或许我已经解脱了,但那又怎样呢?我无法忍受这种漫无目的的自由。请相信我,这并非我厌倦了自己所谓的“罪恶”——如果你们非要这么称呼的话,而是我必须向自己证明,我没有超越应有的界限。
你们刚认识我的时候,我的思想坚定,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塑造真正的自我;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但我觉得这是这里的天气造成的。这里常年天空蔚蓝,这种一成不变的景象,比任何事物都更让人意志消沉。在这里,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深入的思考,欲望总是紧跟着肉欲。我被看似美好的生活与死亡的阴影包围,觉得幸福太过虚幻,沉浸其中又无比乏味。我常常大白天躺在**,只为了打发漫长沉闷的时光,熬过这难以忍受的空虚。
你们看那边,我把一些石子放在阴凉处,然后长时间握在手心,直到石子表面那安神的凉意完全消失。接着,我又会换上其他石子,把那些不再凉快的石子重新放回阴凉处。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夜晚也随之降临……把我从这里带走吧,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我的意志仿佛有什么东西崩塌了,甚至不知道从哪里获取力量,离开埃尔唐塔拉。有时,我害怕被自己摒弃的东西会来报复。我想重新开始,愿意抛弃剩下的财富。你们看,这几面墙上还挂着一些……我在这里几乎不需要花费什么。一个有一半法国血统的旅馆老板,会给我准备一点食物。那个看见你们进门就跑掉的男孩,早晚都会给我送来食物,我会给他几个苏,再抚摸他几下作为回报。
这孩子见到外人就胆怯害羞,但对我却像小狗一样温顺忠诚。他的姐姐来自乌尔特—那依尔山区,每年冬天都会去君士坦丁,靠出卖肉体谋生。她非常漂亮,起初的几个星期,我有时会让她在我这里过夜。但有一天早上,她的弟弟小阿里撞见我们睡在一起,他看起来非常生气,五天都不愿意再来。可他并非不知道姐姐的营生,以前说起这件事时,语气中也没有丝毫别扭……难道他是嫉妒了?不管怎样,这个调皮鬼达到了目的。
一来我有些厌倦了,二来也怕失去阿里,从那之后,我就不再留那个姑娘过夜。她倒也不在意,每次见到我,还会笑着开玩笑,说我更喜欢男孩,不要她了。她觉得我留在这里,主要是为了阿里。或许,她的话并非毫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