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中,一队骑兵全是快马,沿林间小路向西疾驰。他们是传递战报的传令兵,身穿轻便的铠甲,口中衔着树枝谨慎地奔驰着。在他们的怀中藏着的是合肥最新的战报,夜幕之下除了马蹄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此时此刻他们正要前往江陵前线,把合肥的战况报告给周瑜。
建安十四年,孙权趁曹操败退,率大军北上,进攻合肥,是为第一次合肥之战。
战场上,消息的传达困扰着每一个用兵之人。消息传递的快慢是决定成败的重要因素,对消息的争夺与利用成为极有力的斗争手段,各方所获得消息的真实程度、及时性和人员的可靠性,变成了在当时战场上无法辨别的变数,这些细微之处,正是决定历史走向的关键。
合肥城墙坚固,深沟高垒,是曹操江淮防线最重要的关卡。城池之中,士兵、人口众多,粮草军械十分充足。
负责守卫合肥的,是扬州刺史刘馥。自建安五年,孙策去世后,曹操任命刘馥为扬州刺史。刚一上任,他便来到合肥,整修城墙。此地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孙权若想从东部北上,过长江而夺取淮河,合肥城便是绕不过去的壁垒。
孙权与合肥的缘分,便从这里开始。
沙场之上,战鼓不停,从古至今始终如此。此时此刻,合肥城楼上,刘馥的士兵已经将手指缓缓地搭在弓弦上,注视着正在前进的孙权军。孙权的主力军,是刚刚从从赤壁前线下来的精锐大军。他们此刻披挂整齐,士气高昂,坚定地向合肥城冲去。他们有的扛着云梯,有的推着攻城车,有的举着盾牌,像潮水一般,向城墙涌去。
“放箭!”刘馥指着冲到城下的孙权军,向身边的士兵命令道。话音刚落,飞蝗一般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有的狠狠刺穿了城墙下士兵的身体,更多的箭则砸在木制或铁制的盾牌上,打出和雨点一般的节奏。参与攻城的士兵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他们仿佛卸去了重担,在大雨中任凭自己的战友踏过。四面八方的喊杀声,让这一场景变得更加恐怖。
但这些场景对于刚从赤壁回来的士兵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他们见识过真正燃烧的炼狱,哪会在乎这些。反倒是城上守卫的刘馥的士兵,见到如此情形,有些后背发凉。不畏惧死亡的人,难道不令人胆寒吗?
孙权的士兵们拼死将云梯搭在城头上,攻城车也在孙权军付出重大伤亡之后,终于被推到了城门之前。他们开始了正面攻城,撞锤狠狠地撞击着城门,士兵们衔着刀,排着队,有秩序地爬上云梯,冲到城楼上来拼命。有的士兵刚爬到城楼上,便被几根长矛贯穿,扔下城去;有的还趴在云梯上,便被城上的热油浇中,惨叫着跌下城去。
孙权注视着合肥城下发生的一切,紧皱着眉头。他知道他的士兵战斗力很强,冲上城头的士兵们与守城的曹军交战,并未胆怯。但无奈,冲上城的士兵还是太少,寡不敌众。他们痛苦地倒在守城士兵的长矛下,任由身体被刺穿,却无可奈何。
“快加派人手,让弓箭手都上来!”刘馥站在城头指挥着。一排排穿着铁甲的士兵手拿盾牌,在他们身后是的长矛兵,弓箭手紧紧地跟在长矛兵身后,来到城头。
“快!齐射!”城上的士兵将手中的箭一同爆射出去,近距离地密集射击使无数士兵倒下,城墙下的尸体堆叠如山。
这场战斗在刚开始的时候便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数万名士兵在城墙前绞成一团。呼嚎声、惨叫声纠缠在一起,人间恍若地狱。
“主公,我军现在士气低落,不如暂且收兵。”张昭在孙权身旁,难过地说。
“传令下去,收兵!”犹豫了一会儿,看着城墙前的惨状,孙权无奈下令收兵。
合肥城外的军帐此时灯火通明,一个衣着华丽、紫髯碧眼的青年将军,此时正坐在案前。他一边仔细研究着地图,一边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穿着官服的老者。那青年将军正是孙权,而那位老者,便是张昭。
“合肥城墙如此坚固,居高临下,再这样下去,江东的精锐都要折尽了。这该如何是好?”孙权用手一边比划着地图上合肥的位置,一边苦苦思索着。
“主公,古之名将对于久攻不下的坚城,一般会先将其围住,之后断其粮道。久而城中军心生变,必有投降之人。到那时里应外合,坚城可破。”张昭对孙权说。
“既然如此,那我亲率大军围城。你再带一支军队去进攻九江郡的当涂。同时再派人去城内散布流言扰敌军心,你看这样如何?”孙权灵光一现,说。
“这样也有隐患,我们本来兵力就不多,如果再分兵出去,若曹操援兵到来,恐怕难以抵御。”张昭轻叹一声说。
“所以此战要速战速决。公瑾现在正在荆州奋战,我也不能输给他啊。若兄长还在,想必此时已有办法破敌了。”孙权坚决地说。
见孙权如此态度,张昭也只能答应下来。转身出营,便来到军队整点兵马去了。保险起见,他只带了少量兵马,对于此次冒险行军,他实在是不情愿。
张昭攻当涂,不利。只得率军败退而还。孙权见此状况,无可奈何,只得继续率军日夜围城。
而此时的邺城,曹操躺在卧榻上,双手扶额。为了保持对于西北军阀的威慑,此时他根本调不出军队去援助东线的合肥。这位叱咤风云的人物,此时也不得不考虑最危险的结果。如果周瑜在江陵取得胜利,孙权又攻下合肥。那他们便可以两路夹攻,蚕食中原。趁此时机,西北马超也不会束手旁观。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所建立的基业,现在有了毁于一旦的风险。对他而言,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事情。
“兵力不足啊……”曹操咬着牙说。
下荆州之前,曹操好久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了。自从击败袁绍,夺下河北,他的底气越来越足。荆州刘表,江东孙氏,虽然都算得上豪杰,但他们整日内斗,根本无力威胁中原。可此时,荆州和江东连成了一片,刘备与孙权结为了同盟。在长江中下游的军事力量第一次得到了整合。这时,便轮到曹操睡不着觉了。
“张喜啊,你即刻去各地募兵,征发民夫,把武器发给他们。征调三四万人之后,你即刻前去合肥营救刘馥。无论如何,合肥千万不能丢。”曹操轻声细语地对张喜说。
“末将遵命,必定不负丞相所托。”张喜答应下来,正要离去,忽然又被曹操叫住。
“另外,你再派人到南边告诉张辽,让他尽快剿匪。剿灭匪徒之后不必班师,直接进入合肥驻守。”
“喏!”张喜拜别曹操,火速回到军中,整理军队之后,便急速向南开拔。
与此同时,在合肥城外的战斗还没有停止。对孙权来说,只要能急速攻下合肥城,就可以不必太担心曹操的援兵。他知道曹操此时可以动用的兵力并不多,但具体是多少他并不知道。只要他能抢先一步进入合肥,无论来多少援兵,他都有把握挡住。
虽说如此,但合肥城的防守异常坚决。面对勇猛突进的孙权军,城楼上的士兵也渐渐地适应了对方的打法。他们用弓箭和长枪以及自己的肉体构筑了一道血色的防线。攻城的冲车不停地冲撞着墙体和城门,终于将城墙撞出一道道裂缝。接着,裂缝逐渐扩大,形成了一个个大洞。自从刘馥来到合肥,施行仁政,救助灾民,深得人心。所以守城的将士们愿意为其效死。弓箭用尽了就用热油,热油用尽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用尽了就短兵相接,用肉身守卫城墙。他们一次次将如潮水般的敌人打退,但看着那满是破洞的城墙,无论是谁都乐观不起来。
“可如何是好?”刘馥一边组织士兵上前修缮城墙,填补漏洞,一边说到。
“刺史大人,我有一计。丞相援兵想来不会那么快到达,但我们却可以做一出戏给孙权看。如果顺利的话,孙权定会退兵。”刘馥手下别驾蒋济说道。
“既然如此,还不快快说来!”刘馥焦急地说。
蒋济点了点头,趴在刘馥耳旁低声细语,刘馥听了连连称是,于是赶忙吩咐手下前去部署。
不久之后,江陵城外,周瑜大营。
周瑜正与诸将议事,连日来进攻受挫,让周瑜心中十分不痛快。对于江陵,他本打算速战速决。但看如今的情况恐怕是不可能了。好在他仍然掌握着战场上的主动权,对于战斗中可能面临的困难也有一定的估量,因此并没有手忙脚乱。
“报告周都督,江东军报。”传令兵大踏步走进来,对周瑜说。 “是主公那边传过来的吗?”周瑜放下手中的事务,问道。 “正是如此。”
“主公围城已经许久,曹操手中并没有兵力去支援合肥。想必主公已经拿下合肥了吧?”吕蒙笑着对营中的众将说,众将听了,也喜笑颜开,纷纷称是。
“都督……主公……退兵了……”传令兵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为什么会退兵?”周瑜不解地问。
“连日征战,士卒疲惫,士气低落。先前对峙,本来已经要攻破合肥了,可曹操派张喜率四万大军驰援合肥。主公为保全三军,只得下令退兵。”
“曹操从哪里来的四万大军?他要有这个兵力,早就驰援江陵了……”周瑜叹了一口气,轻声说。
原来,蒋济向刺史刘馥献计,向孙权演了一出戏。他们假装张喜的四万援军即将到达,派主簿装作迎接张喜的样子,并命三个守将带信出城后装作偷偷入城。这些负责演戏的将军,一个成功回城,两个被孙军擒获。
此时的孙权正在为自己要不要亲临前线督战,和张昭、张纮争论不休。孙权见士兵们士气低落,便决定亲自上前督战,张昭等人赶忙劝阻。对孙权而言,他此时也已经失去了斗志,可看到周瑜在前线屡立战功,自己作为主公,却寸功未立,心中难免不安。这时,他忽然收到了蒋济的信,以为张喜真的带了四万人来,心中便萌生了退意。孙权权衡再三后,决定退兵。
孙权的合肥之战,或者说第一次合肥之战,就以这样无功而返收场了。孙权撤兵之后不久,合肥终于等来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与合肥这座城紧紧地绑在了一起。此时的他已经褪去了年轻时的莽撞,成长为一代名将。
那人姓张,名辽,字文远。
孙权骑在马上,回头望着离开合肥的路,双眼之中仿佛燃起了一把火。他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回到这里,回到合肥,然后继续北上。当初他哥哥没能走下去的路,他想试着走走。
而此时在江陵城外,周瑜已经无暇考虑合肥之事,连日来的战事消耗过大,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出速胜敌人的办法。
江陵,南郡,襄阳,荆州。突袭,断粮,火攻,决战。曹仁,徐晃,满宠,曹操。高山,江河,平原,湖泊。
在周瑜的头脑中,荆州的地图如棋盘一样铺开,那一个个名词也都来到了各自的位置上。眼下的战局已经胶着起来,攻城的人攻不破,守城的人也出不去。他在头脑中不停地搜索着能打开局面的、唯一的变数。他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见他这样各位将军也都识相地回到自己的营中,忙各自的事情,没人过来打扰他。
“诸葛亮!”思索了许久,周瑜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
就好像心有灵犀一般。此时,诸葛亮满面春风,手拿羽扇,带着两名随从走上了一艘小船。这艘小船如一阵清风,横渡大江,往江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