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自称转述张良的这番话,直接说到了项羽的心坎里,他顿时沉默了。
范增对着陈平问道:“张良还说什么了?”
陈平摇了摇头道:“别的......他就没多说了。”
项羽问道:“亚父,你觉得张良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么?”
范增略一沉吟,然后冷笑道:“张良这么说,显然是居心叵测。”
项羽追问道:“此话怎讲呢?”
范增道:“张良说,大王和楚后怀王的关系,是想挑拨我们楚国的内部矛盾。张良说其他诸侯王与大王之间,在名义上并无上下隶属关系,显然是在想挑拨其他诸侯王,对我楚国生出背叛之心,简直其心可诛啊!”
项羽则道:“先不管张良究竟有何用心,但他说的这些话,却也是实在在有些道理。只要根本问题不解决,就算张良不说这些话,也不往外传这些话,那其他诸侯王也早晚会想通,该爆发的矛盾也迟早会爆发。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还应该尽快想个办法,能令本王能名正言顺的指挥各诸侯王。”
陈平立刻道:“大王何不直接称帝?”
项羽顿时两眼放光,但马上又叹了口气道:“当年起兵时,我们项家打着光复楚国的旗号,奉熊心为主,如果贸然越过熊心称帝,岂不会在青史上留下一个权臣弑主的骂名?”
陈平马上又道:“那大王何不把楚后怀王推上皇帝之位,借他之名统御各诸侯王呢?”
项羽登时心动,但是仍旧有些疑虑道:“熊心那个楚后怀王,虽然全是拜我项氏一族所施舍,他也没有多少实权,可是从当年我叔父战死后,他提拔宋义为卿子冠军,压我一头这件事也可看出,他也是个有野心的人,扶他坐上帝位,我终究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范增阴沉着脸说道:“那就先把熊心扶上帝位,然后再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死掉,反正熊心到现在也没有后代,到时楚国王室绝后,大王您就能名正言顺的代替熊心,登上帝位,进而名正言顺的统御天下。”
项羽当然巴不得熊心早点死掉才好,但是他这人极重名声,又担心熊心死了世人都会怀疑到自己身上,给自己留下骂名,一时又有些犹豫起来。
陈平在旁边附和着范增,劝道:“大王,范老先生这个主意极妙啊。”
项羽很快下定决心,继而道:“亚父,这件事事关重大,别人我不放心,还得交给你亲自去办,我只有一个要求,想办法让熊心死在其他诸侯国的封地内,让其他诸侯王去担这个骂名,做的干净麻利一些,决不能让别人找到真凭实据证明熊心使我们所杀。”
正如项羽之前所说,在整个楚军阵营,可独当一面的武将不少,可是心思缜密的谋士本就不多,能深得项羽信任的,也就只有范增一人而已,包括陈平,项羽对他的能力,并不完全认可,由于他不是楚人出身,项羽自然也不会对他特别信任,所以这件事,项羽也只放心交给范增去做,而这一切都在张良和陈平细致入微的谋划里。
范增也知道在这件事上项羽只依仗自己,同时范增本人也很多多疑,他也信不过假手他人去做这件极其重要的事,于是立刻道:“大王,放心,老夫这就带人回彭城,一定把这件差事做的漂漂亮亮。”
项羽看向陈平,沉声道:“你的嘴巴也要严一些,决不可把这件事泄露出去。”
陈平马上跟进道:“大王放心,我陈平至死也不会说出一个字的。”
三人密谋完,范增马上就下去带着项庄,领着一批江东亲信赶回彭城去了,见项羽、范增果然如张良所预想的那样,不知不觉的进了圈套,陈平心里暗赞张良实乃神人也。
范增临走前悄悄给项羽留下三条建议:其一,无论如何不能放刘季回封地。其二,也不要放张良走。其三,谁建议放走刘季和张良,就直接杀了谁。
范增离开几天后,咸阳城内的百姓就开始有人在传小道消息,说霸王惧怕汉王,所以才将他扣在咸阳城不准他回封地。这个小道传言很快就传进了项羽的耳朵里,气的项羽命手下到处去抓传散布谣言的人,而项羽此举不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这个小道传言反倒越传越广,越传越说的煞有介事。
项羽没办法,范增走了,他现在身边没有别的谋士,只能问计于陈平。
陈平道:“大王,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项羽道:“有话直说,在我跟前不要磨磨唧唧的。”
陈平道:“大王,现在您只是听到咸阳城百姓这么说罢了,其实这个传言早在整个天下都传遍了,尤其是在各个诸侯王之间传的更广了。我听刚刚从中原返回的斥候讲,很多诸侯王私下里商议,如果哪天霸王召见他们,他们定不会前去觐见,生怕和刘季一样被扣押。”
项羽气得一拳就砸碎了他跟前的一张桌子,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难道在天下百姓和那些诸侯王眼里,我西楚霸王就是这么不堪的小人吗?”
陈平忙道:“大王息怒,他们有几个人真正见过您?哪里对您有过深入了解?只能通过一些事片面的揣测您的为人罢了,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项羽冲外面喊道:“行了,别说了!来人,去传刘季和张良来见我。”
见项羽果然中了激将之法,陈平继续说道:“大王,依我之见呀,其实放了刘季也没什么用呢!您既然已经布告天下封刘邦为汉王,现在却将他扣押在咸阳,不许他去封地上任,世人难免诟病大王您言而无信。汉中四面环山、偏僻荒凉,即便放他回去,又能怎么样呢?想当年章邯背靠关中富饶之地的后勤补给,手握四十万秦国雄兵,还不是败在了大王您的手上?难道刘季比当年的章邯还要厉害吗?他刘季区区一个升斗小民出身的人,在这乱世浑水摸鱼,侥幸得些战绩和兵马,但也仅仅如此了,不足为虑。”
陈平的话令项羽受用无穷,不过他很快也冷静下来,沉声道:“你的话吧......虽然有些道理,不过亚父的话,也同样有道理,刘季能从一个小小的泗水亭亭长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也足见此人不简单,定有过人之处,也不能全说他是运气使然,因此还是不得不防。”
当日,陈平和张良密谋之时,张良也想过,项羽多半也不会轻易放过刘季,所以也早就跟陈平商议好了这个情况下的说辞。
陈平按照当日他和张良密谋的计划,继而说道:“大王,刘季的家眷不是也在咸阳城吗?不如把他的家眷扣押在您身边当做人质,只把刘季一人放回他的封地不就行了?哪怕刘季真有什么不轨之心,难道还能不顾他老婆孩子、父母兄弟的生死不成?”
张良和陈平乃至刘季都清楚项羽的为人,知道他不屑于迁怒别人家人,就算扣押也绝不会做出什么伤害之举,所以才会告诉陈平这么说的,以打消项羽的疑心。
项羽沉吟片刻,然后叫来左右侍卫,吩咐道:“这也不失为是一个好办法呢!一会儿刘季和张良进来,本王会出言试探他们,如果刘季想回自己封地、张良也愿意跟随他回封地,那就杀了他们,彻底铲除后患!”
陈平闻言暗自一惊,他刚想找个借口出去想办法给刘季、张良传信,可这时刘季和张良已经被人领着来到了项羽面前。
俩人齐齐冲着项羽施礼道:“见过霸王。”
项羽先是盯着刘季,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本王已经留你在咸阳待了一月有余,不久,本王就要领兵回彭城了,刘季啊,你也该回你的汉中封地了,说起来呢,本王还有些不舍呢!”
刘季听到项羽话里的意思,似乎已经有了放自己回封地的打算,心中大喜,但是不敢抬头和项羽对视,生怕被项羽看透自己心中所想,当然,刘季也就看不到陈平正在暗暗冲自己使眼色。
尽管心里激动,但刘季嘴上却淡淡道:“不瞒,大王,其实吧,我还不是太愿意去汉中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就算是去那里当个什么汉王也,感觉没意思。不如,您再跟楚后怀王说说,让他重新封我做个泗水侯,让我带着自己家人在自个家乡泗水郡沛县,当个侯爷不好吗?”
听到刘季这个回答,项羽心里十分满意,但是嘴上却装模做样的训斥道:“胡闹,封你做汉王这件事儿,已经布告天下,岂能说改就改?”
接着,项羽语气一转,继而道:“不过嘛,念在你也是为家人考虑,希望家人能在家乡生活。这样吧,你去汉中封地就任你的汉王,你的父母妻儿就让本王回中原的时候,带他们回去吧,把他们安置在你沛县老家,再派人多加照拂他们。”
刘季面容难看,语气扭捏道:“大王,这......这不会太麻烦你了,不妥吧?”
刘季越是不想这么做,项羽反倒越不疑心什么,越要这么做,脸色一沉道:“就这么定了,你不要多说了!”
接着,项羽又把目光移到了张良身上,张良点了点头示意其佯装屈服、以图后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