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车里前方靠背上的格纹，这一回，她终于有时间回想起那一件遥远的事……
说起来，春信已经多久没有看到这么绿意盎然的夏天了啊？
上一次，还是她没有进入养正小学的时候，姥姥也还活着。
那时候，春信还没有上小学，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因此，每年夏天，她都会和爸爸妈妈去姥姥所在的老家。
那是一个偏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楼房，居民们住的都是低矮的平房， 每户人家前后都会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镇上的河流或池塘里的水也没有干涸， 一到雨季的时候，里面的水草总是特别丰茂。
那一年春信刚刚记事，对于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无比。屋子里的火炕啊，大院子里种的果树蔬菜啊，屋顶上用盖帘晾晒的茄子干啊，甚至是跑来跑去的大狗小狗，在小镇中摇摆着屁股去池塘洗澡的麻鸭， 她都觉得万分新鲜……在那里，植物的颜色也是鲜活的，不像城市里的静物那么呆板，不夸张地说，那里的颜色是会打滚儿会流动的。
绿色有上百种绿，红色有上百种红，亮面的、蜡制的，平滑的、褶皱的，浓的、淡的，深的、浅的，暖的、冷的，渐变的、协调的，每一种都有独特的纹理和质感，独一无二。
那儿的风也和城市里的不一样，由于没有那么多楼房的遮挡，风也更加自由。春信也是从那以后才知道，原来夏天的风是世界上最好的风。她想，等她上了小学，如果语文课上老师问大家“你们最喜欢一年四季中的哪个季节”，她一定要斩钉截铁地和老师说：“夏天！我最喜欢夏天！”她一定会这样毫不犹豫地回答的。因为，她已经亲眼见到了夏天的美。而且她已经亲眼看到过，闻到过，听到过，摸到过。
那年的夏天像是一枚小小的种子，深深栽种在了春信的心里。从那以后，春信的作文里自然而然地出现过许许多多个夏天，夏天的风景，夏天的故事。如果你问春信为什么对夏天这么喜爱、这么印象深刻，第一个原因一定是因为她生活在一个冬季太过寒冷、肃杀的地区，对于温暖、清风、茂盛的树木这些充满阳光特质的东西，骨子里始终有着难掩的喜爱。现在一看到这么好看的地方，她自然一下子雀跃了起来。
老家的一切也都是活泼的，摇摇晃晃的，郁郁葱葱的。
她会四处疯跑，到树上摘樱桃，听夏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这些美好的事情都是夏天的风会带来的。夏天很大，可以放下很多很多东西， 很多春信以前没见过的新奇东西。因此，当第一天来到小镇的下午，爸妈和姥姥出门去隔壁亲戚家做客时，春信自己留在姥姥家，一只蜻蜓落在了窗台上，她感到十分惊讶。
而这， 也是春信一直对那个夏天无法忘怀的第二个原因。
春信清楚记得，在看到那只蜻蜓的那一刻，一种奇思妙想钻进了她的脑袋。她觉得，她的窗台好像变成了一个蜻蜓的飞机降落场，是专门给蜻蜓降落的地方。这只蜻蜓从哪儿来的？ 那时候春信还没上学，自然也就没有学过生物课和关于蜻蜓的复杂知识，她不知道蜻蜓是否迁徙，是不是像候鸟一样是从南方飞回来的。她只猜测，这蜻蜓可能是喜欢这个种满蔬菜和花果树木的院子，才来到了这里。
这蜻蜓还很胆大，一点儿也不怕人，就这么一直落在窗台上，和春信也就相距不到一米。春信慢慢移动着自己，凑近了看它，它也没飞走。这只蜻蜓真是一件漂亮的艺术品，也只有大自然才能将它创造得那么完美，它起飞和降落的姿势都那么优雅。春信当时还没上小学，还不会用什么华丽的词语去形容它的动作，吭哧了好半天，才从肚子里搜刮出一个形容它的句子———它像是舞蹈教室里那些穿着漂亮裙子跳舞的女孩。
在姥姥家这几天，春信其实在院子里也看到过其他蜻蜓路过，有红蜻蜓，也有灰蓝色的蜻蜓，但这只和以往的都不一样，它是花翅膀的———它的翅膀透明且上面带有黑色斑点花纹。相比于其他蜻蜓，它的颜色或许一点儿也不艳丽，反而都是黑白，有点儿像不是那种刻意打扮自己的样子，反而透露着无限自然和美好，十分雅致。如果春信的知识再丰富一些，或者去图书馆查阅一些资料，就能知道它的名字其实叫作“低斑蜻”，这是一种十分敏感的生物，在环境遭到破坏以后会迅速消失。后来， 城市里根本见不到这种蜻蜓了。
那么漂亮的翅膀，像是裙子的花边，春信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用手轻轻捏住了它的翅膀。往后的日子，春信无数次回想起那天，心中都充满了后悔，为什么当时自己并不知道，那看似不经意的动作，会给蜻蜓带来怎样的灾难呢？
当年，无知的她只知道这只蜻蜓真漂亮，想要摸摸它的翅膀，想要和它多玩儿一会儿。“你饿不饿啊？ 想不想吃东西？ ”她像是玩过家家似的，到院子里随手摘下一片菜叶，然后，试着用手指捏着凑近了蜻蜓的嘴巴，可是它并不吃。远处，有卖雪糕的小贩开车而过的声音，爸妈和姥姥出门前其实在桌子上的茶缸子下压了零花钱，告诉春信“热了就自己买雪糕吃”，可蜻蜓一来，春信都把买雪糕的事情彻底忘在了脑后。
春信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一只蜻蜓， 她完全沉迷于这一场自然观察课里， 这是一种新鲜有趣的体验。春信还趿拉着拖鞋，跑到屋里找出了放大镜，观察起蜻蜓来。
在此期间，春信的手指始终捏着蜻蜓的翅膀。蜻蜓似乎想挣扎，但蜻蜓的力量能有多大呢？春信想了想，还是决定多留它一会儿。“就多玩一会儿，也没什么……”放大镜一点点在蜻蜓身上扫过，直到几分钟后，春信才将蜻蜓放回窗台。蜻蜓扑腾了几下，却没有飞走。奇怪，蜻蜓为什么不飞呢？
是啊，它怎么都不飞走呢？ 是太累了吗？ 还是太热了？
春信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给蜻蜓喂点儿水。
在她姥姥的这个大大的院子里，放着一个不到一米高的中等大小的胖肚子水缸，是专门用来夏天晒水的。夏天的阳光很暖，晒好的水可以用来洗手。春信常常悄悄把胳膊伸进水缸里，来回搅动水面，让水面形成漩涡，假装自己是一个太极大师，她看电视里就是那么做的。那只蜻蜓大概是来喝水的吧？ 春信猜想。
于是，春信又捏着蜻蜓的翅膀来到水缸前，将蜻蜓凑近水面。
蜻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回，春信只能将蜻蜓放在旁边的一个板凳上。看着不飞的蜻蜓，她这才有点儿担心。
春信趴在蜻蜓前继续仔细观察。她这才发现，夏天手很爱出汗， 它透明翅膀上的黄斑也许并不是原来就有的，是她汗津津的手捏伤了它的翅膀。
那薄如蝉翼的翅膀的确无比脆弱，小孩子又任性没有轻重，当春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害怕极了。她知道自己闯祸了。
飞不走的蜻蜓怎么办？ 它的翅膀还能恢复吗？ 春信正不知所措，院子门口忽然传来开门声。“春信，看看姥姥给你带回来了什么？”春信听到姥姥还没进门，声音就传进了院子。姥姥是个爽朗的老太太，做什么都很麻利。
以前姥姥也总是还没进院门，就扯着大嗓门呼喊院子里的姥爷。她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你听到就不由自主地大声回答她。
可春信刚想说自己在院子里呢，却犹豫了起来。她该怎么解释这一只蜻蜓呢？
“一会儿做糖醋鱼，还有蓝莓，隔壁你王姥姥家种的。”
木栅栏那边，爸爸也跟着说道。他们穿过院子里的葡萄架，围墙上挂满了牵牛花， 所以他们暂且看不到春信这一边。
但总不吭声也不是办法，春信一着急，只能把蜻蜓藏在了旁边的小苹果树的树杈上。“来了！”春信赶忙大声应答着。
春信跑向门口，院子里草木浓密，家里人都没有发现多了一只小小的飞不起来的蜻蜓。春信真希望一会儿蜻蜓就能自己飞走，回它自己的家，或者当明天一早起来，蜻蜓就飞走了。家里忙忙碌碌，春信心不在焉地吃水果、看电视。家人们里里外外地忙碌着，春信也不敢去看蜻蜓， 但后来，她的注意力也渐渐被其他吸引了去，直到睡觉前，都忘了蜻蜓的事。
等到第二天一早，春信听到外面的鸟叫声醒来，才猛地想起蜻蜓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穿着拖鞋，小心下地，假装上厕所，避开大人们，来到那个树杈旁。但树杈上早就没有了蜻蜓的身影，只在旁边有一张圆圆的缀着露水的蜘蛛网。春信吓了一大跳，蜻蜓竟然成了蜘蛛的食物！
“春信，醒得这么早？ 不赖床啦？ ”
春信回头一看，是妈妈。春信没敢吭声。妈妈这时候也看到了挂在蜘蛛网上的蜻蜓。夏日的早上，在这个草木丰茂的院子里，胳膊还是有点儿凉，妈妈抱着胳膊搓了搓，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蜻蜓是益虫，被蜘蛛吃掉有点儿可惜了。”
春信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春信也无法安慰自己，虽然蜻蜓被蜘蛛吃掉、被鸟类吃掉都看似是无比正常的事情，电视里也演过，在大自然里，每天应该都会有粗心大意的蜻蜓撞上这些恐怖的网，然后结束自己的一生。但春信知道，这一只蜻蜓是不同的，这一只是因为她捏伤了它的翅膀，才会遭遇这一切，春信无法骗自己。这让春信很难受。“我们把蜻蜓救下来吧。妈妈，你帮我把蜻蜓救下来吧……”春信听到自己这么说道。
“可它已经……”
春信只能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妈妈。
妈妈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一大早女儿就开始多愁善感了，但她还是没说别的，就成全一个孩子年少时的天真吧。“那好吧……”
春信不知道哪里才是这一只蜻蜓的乐土， 蜻蜓的家。
春信也没有办法送它回到它来时的地方，只能把它安葬在这个院子里。
春信知道，妈妈一定觉得自己很奇怪。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解释。
春信的妈妈又问道：“你想把它埋在哪儿？ ”
春信看了看院子，指了指东南角，那里种着一棵樱桃树。她们用一个小小的锄头在樱桃树下挖了一个小坑，这个锄头的木头把手已经磨得油光锃亮，是春信妈妈从小到大使用的，在姥姥家，这个锄头一直都是除草用的，想不到今天会成为安葬蜻蜓的工具。
土坑被挖开，春信不知道妈妈是不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其实，春信很怕妈妈问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所以，春信其实心里很委屈，但她又不敢掉眼泪。哎，樱桃树上的樱桃很红啊，也很圆，像是一颗颗圆滚滚的泪珠。樱桃替春信哭了。倒是院子那边摘菜的姥姥看着这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在之后的几天里，姥姥每次和春信说，可以出去找周围的孩子们玩儿，春信都摇摇头。好在，院子里的日子也不单调无聊，这里有猫儿踩出来的小道儿，有红彤彤的樱桃，还有来吃樱桃的鸟儿，是不错的和大自然相处的机会。来到镇上，春信第一次知道，原来路也不仅仅是属于人类的，这里还有猫走出来的道儿，有羊走出来的道儿，风里，还有鸟儿在抖动羽毛。这里除了人，还有无数的动物邻居，当然有好的动物邻居，也有坏的动物邻居……春信看到许多蜻蜓在风里落下又飞远，好像从来没有降落过，又好像永远降落了，像那一年春信五岁，五岁真像夏天的风。
风似乎吹走了春信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只是往后纠结的日子里，春信常常想起离开镇上那天，姥姥忽然对自己说的话。
“春信，你喜欢姥姥这儿吗？ ”
“喜欢！ ”
“喜欢什么？ ”
“什么都喜欢。有姥姥，有大院子，有树，有花……”春信当时掰着手指说道。
“对，这里有很多很多，因为世界很大，所以我们的心也要更大一点儿，才可以容纳更多。”
春信的耳朵都红了，她想说什么，可是嗓子像被堵住了。姥姥知道了吗？ 春信觉得自己应该道歉，可是，蜻蜓已经不见了。春信也不想姥姥不喜欢自己，她最后终归什么都没有说。
回家的路上，春信忍不住在想自己的心是不是真的很小。她是不是因为心太小了，所以连自己的错误都装不下，一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当年春信去了核雕店，一眼就看中了雕刻了一个里面有动物的核桃小屋。她忽然发现，原来这么小的东西竟然也可以这么精致，也可以雕刻出这么多东西。或者姥姥说的心小，并不是真的指心脏大小，而是指里面能装多少……
现在，春信已经能意识到，是她的无知造成了对动物的伤害。从前，她犯过一次错误，这一回，她一定不能再犯，她一定要给这些萤火虫自由。
“校长奶奶，这些萤火虫能活下来吗？ ”春信坐在车里，终于忍不住问。
此次护送萤火虫的车队里， 除了之前的执法人员，还有校长奶奶、春信和另外一位老师。校长也给春信妈妈打了电话，但春信妈妈的车子堵在了半路上，她只能一会儿再跟他们的车汇合。除此之外，这趟放归萤火虫的队伍里，并没有其他学生和其他家长。
越靠近郊区，春信越紧张，因为，这一次行动并不是旅游也不是游玩，它甚至是一次十分沉重的放归行动。
春信不知道，其实连新闻媒体也在赶来报道这件事的路上。因而，这件事还引发了许多关于萤火虫和校园周边安全问题的探讨，就比如此刻，这城市里就有一个家庭也在一边吃饭一边看新闻，那女孩也是养正小学的学生。
电视里，当主持人说到“野外萤火虫一般是一年繁殖一代，生长周期长、对水质要求高，而如今它们的生存地急剧萎缩”，吃饭的孩子连忙指着电视和家人说：“爸爸，这就是我们学校，我看到了！ ”
女孩想和家人描述， 今天的事情是多么惊心动魄，可大人们低头吃饭， 似乎一点儿也不关心电视里在说什么，只听到孩子说是发生在他们学校的事，以为自家孩子发生了什么，才抬起头来训斥道：“你惹事了？ ”
“我没有！ ”孩子十分冤枉，立马瞪大了眼睛。
屋子里，只有电视里在继续播报的声音：“或许，我们人类能做的很少，但我们可以从身边的小事做起，比如随手关好水龙头，出门的时候随手关闭家中的电源，等等。有时候，真正的强大，其实是能够让那些善良的弱小者也能安然生活……”
意识到大人对萤火虫的事都不感兴趣，女孩只好自己安静地看电视。当听到电视里的这段话，她似乎听懂了什么。对啊，他们应该好好保护好环境，她也想为萤火虫做点儿什么，而身边的小事……女孩眨了眨眼睛，她记得老师好像说过，节约用电、随手关闭水龙头，都算是保护大自然。于是，她突发奇想地说道：“对，妈妈，我们也换小灯吧。”
忙着吃饭的大人并不知道孩子那漫长曲折的心路历程，只听到孩子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换什么灯，立马下意识说道：“换什么灯？ 不吃饭了？ ”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批评把女孩都吓蒙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大人们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今天好像格外不顺心。只听他们继续说道：“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饭还多。别看了点儿电视就觉得自己啥都知道。小孩子懂什么？ 快吃饭！ ”
言语伤人，像无形的刀子，孩子也不禁气鼓鼓的，想不明白爸爸怎么总是这样。她很想反驳他们的话，可是年幼的她哪有大人伶牙俐齿？ 她想说，大人吃了那么多的盐就一定是对的吗？如果是对的，好好讲道理就好了，为什么他总是把吃过多少盐这件事抬出来，还大呼小叫？
她不理解，为什么大人明明也没有知道多少，却总是那么理直气壮。明明老师说过，每个人知道的东西都是有限的，应该谦虚，应该有话好好说。可她却是一个没有嘴的水壶，什么都倒不出来。
只有时间消化着这一切。
星星点点，城市里依然灯火通明，世界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天色渐渐没那么明亮了， 去往郊外的路格外僻静，只有春信手里的萤火虫亮着。他们越走越僻静，外面，每一个车灯暗下去，车里的萤火虫就更亮了一分。
最后，春信捧着这些小小的萤火虫，仿佛把全世界的光都捧在了手心里。
当回忆结束的时候，春信眨了眨已经湿润的眼睛。车子距离他们的目的地更近了。看着外面又翠绿了几分的树冠暗影，春信打开了车窗。
一阵清澈的微风吹过春信的脸颊， 她深吸了一口气。
“会好的，对，会好的，就快到了。”春信就这样不停地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萤火虫一定会好起来的，所以，请你们再等一等。”
萤火虫绿尾似乎也在车子里感觉到了外面涌进来的绿意，从核桃小屋的缝隙钻进来的空气更清透了，有叶子的味道，它似乎听到了家的呼唤。想到这儿，萤火虫绿尾兴奋了起来，“啪嗒”“啪嗒”，它试着敲击着核桃。“慢慢，我们是回家了吗？ 我们好像真的要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