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一口气下了三天的雨,竟像我们读完一首古诗那么轻松。且都是细细密密的,像一种不知名的植物,被谁捋下了绒毛,不断地盛开在阴冷的天空。这种群居性植物若是单撇开一瓣,是看不见的,它滴落下来,几乎感受不到它的重量。
当他落在你的发丝、你的脸颊上时,他就已经吻湿了你的头发,青春靓丽的面庞。他会把你干涸的眼睛注满。我觉得,这种不知名的植物,他是准备轮回盛开的。
他的名字叫雨,滴滴答答,是他和伙伴们唱歌的声音。他们的歌声里,有哀怨,也有喜悦,有悲悯,也有嘲讽。他沾落不同的物体,就会转换成不同的心态,滴落到那疾驰的两辆相撞的汽车上时,他就放声尖叫,以另一种姿态盛开,溅起疯狂的血液,不停止争吵。沾落到书本的身上,雨水便是熔炉里流出的溶液,对人的灵魂进行伟大拷问,是鲁迅在呐喊。
我并不喜欢连绵的阴雨,因为它让我寒冷,这种寒冷带来的哆嗦时刻裹挟着我,无法挣脱。我宁愿现在是在一方沙漠上,被炙烤着,思念着一滴雨。
雨水让整个天空的能见度都放低了,但他还是骄傲地盛放着。他像一茬茬麦苗,他像一垄垄丰收的麦田,也似机器碾压过的稻米。他不停地降落,不停地告诉人们,并不是每一天都是晴天。这个世界上还有阴霾,世界的明亮,会有人把它拉暗下来。
霏霏的丝雨,是一种奇怪的植物。奇怪到整个城市或者整座乡村,都收获着一种饱腹感,一种迫切想回家的饱腹感。天晴的时候,人们并不想回家,路灯也成了馋涎的夜宵,但是他来了,他在人的思绪中蔓延。他想开裂。他让天空裂出无数个口子,捏成他自己的形状。
他究竟从哪来呢?他只是撑破了云朵的孕肚,而降临到这个世间,但是他们很快又一颗颗地流进了黑黢黢的下水沟里,流进了污秽的地道里,嵌入了看不见的土壤里,流进了一座城市匆忙的声音里,也流进了乡村那些古朴的瓦片树行间。
说不定他此刻正在吐槽着我呢,因为我正在吐槽着他。他说:“看呀,这城市的人们呀!为什么他们,都那么的厌恶我呀?我只是在履行正常的生活交际,穿行过一片丛林、一座城市和人的脸上。”
有人把我比作植物。我并不是植物,我是生物,我是有生命的。每一滴雨里面都有一个世界。有万亿个分子在一滴雨里面建造一座花园,一座大厦。甚至一滴雨储藏着一段斑驳的历史。
也许一千年以前的人,他也蕴藏在这一滴雨水里,或许是他曾经的一片指甲盖,被这雨水轮回、杂糅、浸润过。这听起来毛骨悚然,可我们雨水,确实洗刷着历史。但我们洗刷不掉冤屈。雨中是否埋着怨,那种诉不出,只好隐居其中的怨,我们不得而知。
雨涵养着人类所有的记忆,有人类之时就有雨,就有我们,就有放肆的、狂妄的、永不消失的我们。
那你喜不喜欢呀?人类呀!喜欢我们也好,厌恶我们也好,我们都尽情地开花。为什么你们看不见我们开花?那是因为你们没有仔细地看我嘛!我们有多美啊,当我们滴在车窗上时,那涓涓淌着的细流,并不亚于美人香柔的发丝。我们有韵律地跳跃着,创作出交响曲,用最美的歌词给自己谱曲。
人类能做到吗?能够如我们这般酣畅淋漓吗?想下就下吗?人并不是这样。你们人要遵循很多很多的规则。要强迫自己去做固定的事情。你们逃脱不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但我们可以。甚至,我们可以在你们人类最失落的时候,淋一场瓢泼大雨,排一场惊悚的雷电戏,甚至可以把你们的头顶淹没。
但是这三天我们密密匝匝的,在全国各地都这样顽皮地下着,可你拿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让我们回去吧?哎嗨,我就赖皮了,怎么样吧?啊哈!
雨滴不下的时候,就是老天输完了骰子。
好了,该轮到我了。我这个吐槽雨水的人类。我只是觉得这个天气实在太适合感慨人生。
我并不喜欢雨,尽管我的姓氏和雨同一个音。希望干旱的人生来一场雨让我清醒。
但不能有太长的雨,我祈祷后面的几天能够天晴。
这粘人的雨水,这不安的雨水。这天空的宠儿,这天空的因子。这未知的世界除去不安的分子,所剩下的丝雨因子。这天空最钟爱的植物稻谷,流动的透明稻谷,撑起人想回家的饱腹感的稻谷。
我不想拥抱你,但是我纪念你。我理解你,我懂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