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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布拉迪峡和莫诺湖

2026-03-08 10:55作者:(美)约翰·缪尔著;刘颖译

8月21日

刚从一次愉快的野外考察回来,路线是翻山经莫诺通道,也就是布拉迪峡到达莫诺湖。一整个夏天,德拉尼先生对我都很好,随时乐意向我伸出帮助和同情的手,简直把我狂热的理念、研究和多方游**都当做作自己的事业。他是个卓越的加州人,经历过淘金潮中的沉浮挣扎和打磨重塑,就好比被冰川碾过,山地方才显露出最坚硬峥嵘的个性。这个身材挺拔、骨架魁梧、胸怀宽广的爱尔兰人曾在梅努斯学院[1]学习做一名神父,他有不少优秀的品质,且在这片山野的背景下更显耀眼和出色。他了解我对山野的热爱,有一天傍晚,他建议我去布拉迪峡看看,说那里一定会让我觉得足够原始和本真。他自己也没去过,不过曾听很多采矿的朋友提起过那里是整个内华达山脉中最人迹罕至的山道。我当然很想去。那条山道就位于我们营地东面,从山脉顶峰直到莫诺荒漠边缘,山路险峻,在区区6公里多的距离内海拔就陡降1200多米。在1858年掘金的白人到来前,这里一直都是野兽和印第安人行走的通道,起点处汇聚的好几条古老的小道可以证明这一点。这条峡谷或许得名于遍布于谷中的红色变质板岩,又或许是源于那些不幸从崎岖的岩石上失足滑落的野兽洒在石壁上的斑斑血迹[2]。

一大清早,我就将笔记本和面包拴上皮带,满怀期待地迈开大步出发了,心情雀跃仿佛是要去参加盛大的狂欢。但走着走着,一路伴随着的冰川草甸让我急匆匆的脚步平静下来,草地上蓝色的龙胆、雏菊、山月桂和矮越橘花盛开,像久别重逢的旧友一样向我问候。我一路走走停停,忙于察看沿路那些光亮的岩石,在古冰川的巨大力量下,它们被打磨得异常光滑,有几处甚至如镜面一般反射着强烈的阳光。透过放大镜能够清晰地看见岩石上的细微划痕,由此可以判断出冰川前进的方向。在有些被打磨过的石坡上会突然出现断层,说明这个位置上原本矗立着大型岩块,后来受到冰川挤压,连带着碎石一起被推走了。冰碛石有些四处散落,有些堆砌规整,形成弧形的长轨和堤坝,比比皆是,让该地区的地貌显得相当年轻,仿佛形成未久。我一路上行,身旁的松树变得越来越矮,其他植被几乎也都相应地发生了矮化。在通道南侧,猛犸象山(Mammoth Mountain)山坡上的树林中,我发现有许多沟壑,从林带上缘一直延伸到坡下平坦的草甸上,显然是由于雪崩所到之处带走了一切树木和它们脚下的土壤,从而使基层的岩石**出来。树几乎都被连根拔起,只有几棵恰巧位于岩石缝中的从接近地面处折断。第一眼看到这种景象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大自然可以让树木安然生长一个世纪甚至更久,为什么又让它们在暮年时被致命一击扫落?这样的雪崩只可能在极其罕见的天气和降雪情况下发生。从山坡上某些地方的坡度和平滑度看,雪崩无疑每年冬天,甚至每场暴雪过后都会发生,没有树能在雪崩槽中幸免于难,连灌木也不可能。我看到好几条被这样扫**一空的斜坡,看来这里经历过一场 “世纪大雪崩”,被连根拔起的树全都堆积在沟槽两侧的树下,树尖朝下,排得整整齐齐,只有少数几棵被带到下面开阔的草甸上,雪崩在那里终于停下了脚步。被冲刷得一干二净的沟槽中,已经有树苗萌生,大部分是岭黑松和白皮五针松。研究一下这些小树的年龄应该很有意思,据此可以比较准确地推断出几次大雪崩发生的时间,它们很有可能大部分都发生在同一个冬天。如果我能深入研究下去该有多好!

在通道起点,接近峰顶之处,我见到了一种完全平贴地面的矮柳,它们铺成了一块精细、柔软,泛着丝绸般光泽的灰色地毯,无论树干还是枝条都不超过8厘米,即将成熟的柔荑花序却立得笔直,而且排列紧密整齐,望过去一片灰白,比树的其他部分都要大。这种有趣的矮柳有些只有一枝花序——已经无法更矮小了。此外还有几片矮越橘林,它们也形成了平滑的地被,紧贴地面或是岩石侧面,上面开满了圆形的粉色花朵,仿佛从天空跌落到人间的冰雹般密密麻麻。再往上一点,差不多在通道的起点上,盛开着蓝色的北极菊和紫色的线香石南,它们是群山的宠儿,这些温柔的山野居民与天空脸对着脸,群山动用了万千奇迹使得它们安全、温暖。家园越荒凉,风暴越肆虐,这些花朵就越娇艳越纯净。这里的树木坚韧顽强、富含树脂,然而在树木也无法攀爬和生存的高度上,却总能看到这些柔弱的植物的身影还在继续向上,那些灰色和粉色相间的花毯一直铺到和深坳的雪线相接。这里也有我们熟悉的知更鸟,它们在花毯上蹦蹦跳跳,勇敢地唱起欢歌,还是那支我孩提时代从苏格兰刚到威斯康星州时聆听过的歌。有良朋相伴的旅途令人愈发兴致勃勃,我完全忘了自己走了多久,最后终于来到通道的入口,置身于重重巨石合围之中,氛围神秘而又令人震撼。就在这时,我被一群毛茸茸的怪物吓了一跳,它们闷声不响、拖拖拽拽或滚或爬地冲我走来,身体里仿佛没有骨头。如果是在远处发现它们,我一定会避开,它们和我刚刚欣赏的画面实在是反差太大。走近了看,我才发现这只是一队从莫诺来的印第安人,身上扛着大包的橡子要去约塞米蒂。他们裹着用草原兔皮毛缝成的毯子,有些人脸上的污垢又硬又厚,都快具有地质学意义——可以用来判断年代了;有些人的脸庞则被深如裂缝的疤痕和皱纹分割成条条块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出那是一张人脸,他们饱经风霜的面容似乎年复一年暴露在日晒雨淋下。我没停下脚步,想直接过去,可他们不允许,沉着脸将我围困起来。他们向我讨威士忌或烟草,我费了好大劲才让他们相信我身上并没有这两样东西。等到这群阴郁灰暗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山路上时,我不由得暗自庆幸。不过,就算他们不够开化,对自己的同类怀抱如此深重的排斥之情也真是令人悲哀。比起人类来,松鼠和土拨鼠的陪伴更受我欢迎,这么说确实不近人情。于是,隔着一座山,我藉着一缕清风遥祝他们一路顺风,并且用彭斯[3]的诗歌祈祷:“那一时刻终将来临,不管怎样。人就是人,不管怎样。普天之下都是兄弟。”[4]

这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从地图上看,我只走了大约16~19公里,但此时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看来我在冰川造就的岩石、冰碛堆和高山花床中观察、写生和笔记,花费了太多的时间。

日落时,昏暗的峭壁和山峰映上了美得难以言喻的染山霞,天地被笼罩在庄严肃穆的静寂中。我静静走到峡谷起点附近的一口小湖旁,找到一处山坳,平整好一块地作为今晚的栖身之所,又收集了一些流穗般的松叶铺床。短暂的暮光渐渐黯淡,我生起一堆温暖明亮的篝火,烧一壶茶,然后便躺下望着星空。很快,夜风从头顶的雪峰吹下来,起初还是轻柔的微风,渐渐风声开始逐步增强,不到一个小时就轰隆作响起来,仿佛被巨石挡道的溪水在狂暴地咆哮,一路吼叫嘶喊着冲下峡谷,要去完成它们肩负的重要使命,要奔向它们命运的终点。应和着风暴的声调轰响的还有峡谷北侧的瀑布声,水声时而清晰入耳,时而被大风盖过,和着风声一起唱起荒野的颂歌。火堆的焰舌扭动,忽明忽暗,仿佛有些不安,尽管位于避风的角落,但大股冰凉的风时常让人觉得上面就是冰山。寒风吹散了火苗和炭屑,我不得不躲远一点,以免被火星溅到。但那些饱含树脂的大树根和多瘤的矮松不可能屈服,也不可能熄灭,火焰一会儿像长矛一般直刺天空,一会儿又被吹得平绕着地面的岩石翻卷,呼呼的火声仿佛在讲述它们还是一棵树时经历过的风暴故事,而明亮的光焰倾诉的则是它们在几百个夏季里积蓄的阳光。

巨大黢黑的悬崖间,星星在一线清澈的天空上闪烁。我正躺着梳理今天的收获,一轮满月突然翻过峡谷壁看下来,满脸热切,令人惊异不已,仿佛它离开天上的位置下到崖间就只是为了来看我,就像一个闯入他人卧房的偷窥者。这时候很难清醒地意识到,这轮月亮一直在原位俯瞰着半个地球,陆地和海洋都在它的视野中,高山、平原、湖泊、河流、大海、船舶、城市以及生活其中的众生,无论他们在酣睡还是已清醒,疾病还是健康,都看得清清楚楚。不,此刻它仿佛就挂在布拉迪峡的峭壁边缘,只看着我一个。这才是和自然的真正亲近。我还记得在威斯康星的栎树上升起的秋月,大小和800米外的车轮差不多。除此之外,应该说我之前从未好好看过月亮,今夜的它看起来充满生命力,而且那么近,那么令我赞叹,让我将这一夜隽永地铭刻在了回忆里,让我忘了印第安人,忘了头顶那些黑魆魆的巨石,也忘了狂风呼啸和参差嶙峋的峡谷里奔涌的流水。自然而然,这一夜我没睡好,满心期待地迎接黎明降临在莫诺荒漠。

等我烧好茶喝下,阳光已经照进了峡谷。再度启程,我满心憧憬地看着那些红色板岩的巨大石壁,那上面裂缝纵横,伤痕累累,只要来一场大雪崩就会随之滚落下去将通道堵住并填满那一连串小湖。可很快,它们的美就显现出来了,我轻快地在岩石间跳来跳去,欣赏着这些光滑的大个头在斜照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乱石成堆的冰碛和雪崩沟槽,甚至峡谷顶部靠近冰层的部分也都一片朝晖。大部分昨天我在山峰的另一侧见到的低矮植物也同样在这里出现,绽放中的花朵就像纷纷睁开的美丽眼睛。大自然对如此荒僻之地也付出了温柔的关爱,万物都沐浴在它的荣光下。一只小小的乌鸫伴着峡谷间盘旋的气流在岩石间翩翩起舞,一会儿冲到冰湖去享用早餐,一会儿又开始欢唱,仿佛这条巨大而崎岖的雪崩峡谷是它们在山地家园中最钟爱的欢乐场。峡谷北壁有一条高山瀑布,仿佛从云霄直落而下,除此之外还有一连串狭窄的小瀑布,顺着变质板岩倾斜的裂缝流淌,像明亮的银色绸带一般在红色的悬崖上曲折蜿蜒,时而收窄成依稀难辨的细细一条,时而又在突起的岩石间轻快跳跃,变成稀薄的雾状水帘,一层层过滤着洒落的阳光。峡谷中的所有流水都汇入最大的一条溪流,这条溪流上大小瀑布和急湍一路不绝,一直延伸到峡谷底,途中只有几口湖泊让狂奔累了的水流稍事休息。最漂亮的瀑布之一是位于绝壁上的泄水,水流分散成绸带般的细条,沿着岩石裂缝流淌交织成钻石形,旁边有一丛丛线香石南、禾草、莎草和雨伞草掩映。谁能想到,如此荒蛮的地方却会有如此精致的美景?每一处角落和山坳都有鲜花怒放——高山之巅有苞蓼、飞蓬、雨伞草、龙胆、崖羚梅、亚灌木报春;山腰有翠雀、耧斗菜、鹰钩草、火焰草、蓝铃花、柳兰、堇菜、薄荷、蓍草;山麓附近盛开着向日葵、百合花、狗木花、鸢尾、忍冬和铁线莲。

我给最小的一处瀑布起名叫“花荫瀑布”(Bower Cascade),因为它位于山道下部,繁花如雪,植被葱茏。野蔷薇和狗木繁密交织跨越于溪流之上,花荫之外,又有多条支流汇入,让溪水更为有力地向前跃入阳光里,然后又以弧线跌进一条带着凹槽的弯道中,激起密密一片闪亮的水花。峡谷底部有一口湖,至少有一部分成因是溪水被冰川末端的终碛拦阻。峡谷中另外三个湖的湖盆都是被冰川侵蚀的坚硬岩石,冰川的挤压力在这里达到最高点,湖盆最坚固的边缘部分被打磨得格外光滑精细。冰碛湖再往下,峡谷底的大型冰碛带之间还分布着几个古湖盆,这些冰碛带一直延伸到荒漠中。古湖盆现在已被溪流带下来的冲积物彻底填满,变成了干燥的沙质平地,上面长满禾草、蒿草和各种喜阳花卉。历史上无数次短时期内的气候反复或大雪频降延缓了这里冰川消退的脚步,使得终碛坝堆积成型,在这些地势低洼处围出了一个个湖盆。

站在莫诺平原阳光灿烂的边缘抬头回望峡谷,我这一上午的旅途显得极不真实,两者间的植被和气候变化实在是大相径庭。冰碛湖畔盛开的百合花高过了我的头,阳光充足温暖得连棕榈树都可以生长,可一抬头还能看到山道顶上冰雪环绕的极地花田,中间只相隔大约6.4公里,就囊括了地球上所有主要气候带的植物样本区。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内,我们可以从冬季到夏季,从极地到酷热地区,途经的气候带变迁相当于从加拿大东北角的拉布拉多(Labrador)走到美国东南角的佛罗里达(Florida)一样。

看来,在峡谷顶上遇到的那队印第安人上山前曾在山下过夜,我在冰碛湖附近的一条小支流旁找到了他们还冒烟的火堆。离湖八九公里处是那片被称为“莫诺荒漠”的地区边缘,走在披碱草(也称野黑麦)地里,一丛丛翻飞起舞的草叶高达1.8~2.4米,上面顶着长约15~20厘米的麦穗。麦子已经熟了,印第安女人们采收野黑麦的方式是抓上一大把折弯,在地上把麦子击打出来,然后在风中扬起吹去外皮。麦粒不到2厘米长,深色,味甜。用它做面包的话,味道一定不比小麦面包差。女人们采野麦的动作像松鼠般轻盈流畅,她们显然也很享受这项劳动,一边聊天一边放声大笑,纯真得几近天然。然而,和我们这些受过文明熏陶的白人比起来,我见过的大多数印第安人并没有真正做到与自然为伍。也许熟了以后,我会更喜欢他们。可他们身上最糟糕的一点就是不干净。真正属于大自然的物种都是洁净的。莫诺湖畔有几座摇摇欲坠的小棚屋,旁边的一条溪流急匆匆地向着死水湖奔去,他们就在这种用细小灌木枝搭建的棚子下吃饭睡觉生活,怡然自得。硕果累累的高大灌木林中,有些人躺在下面大嚼通红的水牛果。这种浆果味道寡淡,但营养大概很丰富,因为据说印第安人可以好几天,甚至好几周都仅仅靠此果腹。在这个季节,他们也会一连数日以昆虫幼虫为食,其中最主要的一种是靠湖中盐水繁殖的肥壮的飞蝇幼虫,还有另外一种以西黄松叶为食的蚕幼虫,又肥又大,还带着波纹。有时他们会组织盛大的追兔子活动,聚集在湖岸上用棍棒击杀好几百只兔子。狗、男孩、女孩、男人、女人一齐上阵,还用艾灌丛燃起一个个火圈,被围追堵截吓傻了的兔子在湖边挤成密密一团,很快就被乱棍打死。兔皮会被用来做毯子。到了秋季,猎手们的积极性被激发起来,他们打来许多鹿,偶尔还会有在高山地区猎到的野羊。山区内的山麓上曾经生活着大量羚羊。榛鸡、松鸡和松鼠可以供在他们吃虫子之余换换口味,从小而奇特的单叶果松上采来的松子同样是很好的调剂,用橡子和野黑麦做的面包、煮的粥也很不错。然而,他们最喜欢的大概还是湖里的肉虫。湖岸上一线一线堆了不少被水冲上来的虫子,他们收集起来晒干,作为冬季的储备粮。每一家都在湖岸上划分好了专属领域,据说他们的部落和家族之间时常会为抢夺虫子产地爆发战争。单叶果松的松子十分美味,每年秋天他们都要大量采集。山脉西侧的部落会用橡子和他们交换肉虫和松子。女人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货物穿过崎岖的通道下山,每次要跋涉64~80公里。出人意料地,湖边的荒漠上也开满了野花。蒿灌丛中生长有许多耀星花、沙马鞭、紫菀、无舌黄花和吉莉草,看来灼热的阳光很合它们的脾性。美女樱开得尤其漂亮,纤巧芬芳,可爱极了。

正对峡谷出口的,是一连串火山锥,从湖畔一直往南延伸,出了荒漠后陡然上升,形成了一条山脉。最大的一座火山大约高出湖面760米,山口形状完整,相对而言,它们显然是这片风景中的新生物。隔着几公里看去,一座座火山锥就像一堆堆松软的灰烬,仿佛从未经受过雨雪的滋润赐福,但无论如何,已经有西黄松爬上了灰色的山坡,努力想给它们换上新装,在灰烬上创造出美好。眼前处处都是奇妙的对比——白雪皑皑的山峰簇拥着炎热的荒漠,冰川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滩上洒满焦土和灰烬,这是冰与火携手创作的迷人妙境。湖中也有几座火山岛,说明这里还曾经上演过水火交融的奇景。

尽管在灰蒙蒙的东部山脉探索十分有趣,但回到满目苍翠的另一侧还是令我心情愉快。群山这本大自然的手稿里记录下了每一次冷暖交替和气候变迁,每一季风调雨顺和暴风骤雨,每一座隆起的火山和每一条碾磨地面的冰川,它使我们懂得自然万物有毁灭也必有新生,这个过程不过是从一种形式的美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美罢了。

我们位于苏打泉北侧的冰蚀草甸营地一天比一天更加迷人。禾草覆满了土地,草叶却纤细如线,走在上面就像踩在无比丰厚柔软的剪绒地毯上,紫色的禾穗拂在脚背,却让人浑然不觉。这是一片典型的由冰川创造的草甸,位于已干涸的湖盆之上,俊俏的黑松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般一排排整齐笔挺,在边缘划出清晰的界线。这一带树林中还有许多同类型草甸。沿河的大草甸大体相似——绵延不绝16~19.6公里,一马平川,少有阻断,但我们的扎营地依然是所有草甸中最精美的一块。哪怕是鲜花怒放的威斯康星和伊利诺伊州大草原也不及这里的花卉植物种类丰富。这些缤纷的花朵大多分属三种龙胆,一种紫白相间的鹰钩草,一两种一枝黄花,一种和龙胆极为相似的小型蓝色钓钟柳,另外还有委陵菜、鼠莓、马先蒿、白色堇菜、山月桂和线香石南。草地上没有一根杂草刺眼。贯穿这片花毯的,是一条静静淌过的小溪,流转间小心翼翼,不敢弄出一丝声响。大部分河段宽约0.9米,不时又漫延成1.8~2.4米宽的水塘,水面平静无波,长满青苔的草皮圆润地包裹着水岸,向着水面倾斜的草穗像一棵棵微小的松树,沉落的大卵石上散布着一片片线香石南花毯。草甸最低处,溪流饱含着它哺育的植物的汁液一路欢歌冲过倾斜的石台,奔向图奥勒米河。东方的地平线一带,巍峨宏伟的达纳峰和它的伙伴们,那些青翠的、赤色的、雪白的山峰在松林之上若隐若现,动人心魄;北方是一道嶙峋的灰色花岗岩峭壁连成的山脊;山顶有着奇特尖峰和城垛的霍夫曼山立在西方;南方则是大教堂山脉和它瑰丽的大教堂峰、大教堂尖顶、独角兽峰以及另外几座别的山峰,有些是灰色尖顶,有些则是巨大的圆顶。

[1]梅努斯神学院:Maynooth College,全称Saint Patrick’s College Maynooth,爱尔兰国家神学院。

[2]指代布拉迪峡,Bloody Ca?on,意为血峡。

[3]罗伯特·彭斯,英国诗人。

[4]出自彭斯的诗歌《无论何时都要保存尊严》( A Man’s A Man For A’That),原文为:“It’s comin yet for a’that, that man to man, the warld o’er, shall brithers be for a’t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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