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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莫诺小道

2026-03-08 10:55作者:(美)约翰·缪尔著;刘颖译

8月7日

清晨,我们跟熊和快乐的银冷杉营地道别,沿着莫诺小道缓缓往东而去。日暮时我们在一片开满鲜花的小草甸上扎营过夜,我去特纳亚湖考察的路上曾经在这些地方流连忘返。在大自然的花园内,风尘仆仆又吵闹不休的羊群显得突兀且格格不入,比闯入羊群的熊还要扎眼。它们对这片花园的摧残着实令人心疼,但我的期待也随着烟尘和喧嚣升起:等有一天我挣够了钱,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漫步在最纯粹的荒野。我将带着饱满的行囊出发,食物袋空了就去最近的救济点补充口粮。为口粮奔走往返也并非浪费时间和精力,因为不管上山还是下山,踩在这神圣大山上的每一步都有着实在的意义。

8月8日

今天我们在特纳亚湖西端扎营。天色尚早,我沿着湖北岸被冰川打磨得光亮的石滩走了一圈,还爬上了湖东端的那座雄伟的石山,现在它正在斜阳下熠熠生辉。这块巨石表面的每一寸都能看出大冰川遗留下的凿刻和打磨的痕迹,尽管它高出湖面约600米,最高处能达到海拔3000米,却也难逃被冰川完全覆盖的命运,连山顶都曾被厚重的冰层横扫而过。从岩石上的刻痕和破碎情况判断,这条古老而壮观的冰川洪流来自东边。即便是湖面下的部分石块上也有沟槽、划刻和打磨过的痕迹,波浪的拍打和磨蚀还没来得及磨平哪怕是最浅的冰蚀痕。在有些陡峭而光滑的地方,我必须脱下鞋袜,赤脚才能爬上去。这里是研究造山运动中冰川作用的好地方。我还在这儿发现了许多迷人的植物——北极菊、福禄考、白色绣线菊、线香石南;还有峭壁蕨、旱米蕨、漠米蕨等岩生蕨类生长在风化的石缝中,一路延伸长到山顶;强健的刺柏灰棕相间,像古老而庄严的纪念碑,无畏地挺立在处处岩缝中,讲述着千百个严冬里关于风暴和雪崩的故事。但我觉得最美的风景还是站在山巅俯瞰湖面。湖的最上头同样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石山,比我脚下这一座更引人注目,虽然高度不及它的一半。那是一块球状凸起的光滑花岗岩,看上去大约300米高,像被湖水磨圆的鹅卵石一般光滑无瑕,质地坚硬,大概抵抗住了铺天盖地的冰川洪流侵蚀,它才得以立在这里。

我画了一张湖的速写,悠闲地走回营地,鞋底的铁掌打在石滩上的哒哒声惊走了花栗鼠和鸟儿。天黑后,我又来到湖边,空中没有一丝风,如镜的湖面倒映着天空和山峰,星辰、树林,还有那些鬼斧神工的岩石,并对它们的倒影进一步润色,使之加倍壮美。眼前的画面令人赞叹而又难忘,它不像是凡间的景象,只该属于天堂。

8月9日

我先于羊群出发,翻越过默塞德河和图奥勒米河流域的分水岭。霍夫曼山脉的东端和大教堂峰周围的大片岩石山之间,虽然因为有山脊和层层起伏的山丘而显得并不平坦,但看得出这也曾是一条广阔的古冰川在横扫山脉顶峰后奔涌而过的通道。为了跨越分水岭,冰河从图奥勒米河盆地的草甸开始抬升了大约150米,整片区域肯定都曾经处于冰川的覆盖下。站在分水岭顶部和图奥勒米大草甸上都可以看到那座被唤作大教堂峰的奇妙山峰,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它都独特非凡。这是由一整块石头构成的辉煌圣殿,直接由山岩砍凿而成,上面还有和大教堂一样的尖顶和塔楼,顶上的矮松则像是屋顶上的苔藓。真希望有一天我能爬上去念出自己的祷词,聆听岩石的布道。

图奥勒米大草甸是一片野花缤纷的草地,位于图奥勒米河的南岔口,海拔约2600~3000米,被森林和饱受冰川磨蚀的花岗岩带分割成好几块。这里的山仿佛被夷平或是推到一旁,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视野开阔。一连串草甸最高的一头位于莱尔山(Mt.Lyell)脚下,较低的一头在霍夫曼山脉东端以下,总长应该在16~19公里。每块草甸的宽度不一,有些只有约400米,有些是前者的三倍,几条支流的水岸沿线还分布着众多小块草甸。这是我见过的最广阔宜人的高山乐园。空气清冽爽利,日间却很暖和,尽管它已经高居于穹顶之下,但四周环峙的山峦却更为高大,让人觉得仿佛置身于被群山守护着的雄伟厅堂之中。达纳山(Mts. Dana)和吉布斯山(Mts. Gibbs)是两座庞大的红色山峰,大约4000米高,耸立在东面成为高大的屏障,大教堂峰、独角兽峰(Unicorn Peak)和众多无名的山峰排列在南面,西侧是霍夫曼山脉,东侧则是一排我不知道名字的山峰,其中有一座酷肖大教堂峰。草甸上的禾草大多纤细柔软,富有光泽,叶片极细,长成了如茵的密实草皮。禾草之上,开着紫色花朵的禾穗如同浮在空中,缥缈如雾。草地里有至少三种龙胆属植物以及众多鹰钩草、委陵菜、鼠莓、一枝黄花、钓钟柳,紫色、蓝色、黄色、红色,绚丽多彩,这些都有待我随后仔细观察。我们应该可以把大本营安在这一带,我就可以进周边山里进行几次长距离的考察。

折返途中,我在特纳亚湖以东大约4.8公里处碰上了羊群。今晚的营地就在分水岭上一个小湖旁的一小片扭叶松林中。我们现在位于海拔2700米左右,小湖的位置集合了多重因素——山脊之上、山峰侧腰、成堆的冰碛石环绕,大多数满足这些条件的水面都很小,有些只能叫做池塘。只有位于斜坡底部,水量较大的溪流流经的峡谷中,冰川朝下的推力达到最大,才能形成尺寸和深度可观的湖泊。追溯研究这些湖泊的历史成因和形态是特别令人快乐的工作。湖底的石块圆润光滑,湖水纯净至极,清澈如水晶。我见过的这些湖里都没有鱼,大概是因为瀑布的阻断,鱼无法到达这里吧。然而我总觉得,应该会有鱼卵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被带进湖中吧?比如说在鸭子脚上,或是嘴里,或是它们的食物中?它们或许可以像植物的种籽一样散播。大自然有太多方式完成这样的任务。不管多高的山上,我在每一个沼泽、池塘和湖泊里都能找到蛙类,可它们又是怎么上来的?肯定不会是蹦上来的。在干旱的灌木林和岩石间长途跋涉对蛙类来说举步维艰。也许是它们条索状的胶质卵偶然间缠上或是粘在水鸟脚上带过来的?不管怎样,它们来了,而且体格健壮,声音洪亮。我爱听它们快乐的呱呱聒噪,在需要声响的地方,它们和鸣禽一样为自然增色。

8月10日

又是欢畅迷人的一天,体内沸腾的血液和激**的神经电流让人不知疲倦,几乎有长生不朽的感觉。我从另一个角度欣赏了冰川破开的广阔分水岭,一遍遍眺望整个山区的神殿和草甸东面那些巨大的红色山峰。

我们在河流北侧的苏打泉(Soda Springs)附近扎营。赶羊过河很是费了番力气。羊被赶进一处马蹄湾内,挤成一团,几乎要坠入水中。虽然在迫不得已时它们游水能游得很好,却宁死也不肯轻易沾湿身体。绵羊对水的惧怕简直匪夷所思,令人费解,但它们确实生下来就怕水,大概在娘胎里就是这样了。我亲眼见过一只刚出生几个小时的羊羔,它这一生总共也就走过大约一百米的路,停在一条只有60厘米宽、约2.5厘米深的小溪边,羊群里所有其他羊都已经蹚了过去,只剩下母羊带着这只小羊羔留在最后,让我可以清晰地观察它们的行为。大部队一离开,焦急的母羊就蹚过了河,然后呼唤孩子跟上。羊羔小心翼翼地走到岸边,盯着流水,可怜兮兮地咩咩叫着不肯过去。耐心的母羊一遍遍回来鼓励它,却怎么都没用,就像《圣经》中站在约旦河波涛翻滚的水岸边的圣徒一样,根本不敢下水。最后,它鼓起所有的勇气,收起毫无经验的颤抖的腿,高高昂起头,仿佛知道溺水的滋味一般,急切地要让自己的鼻子露在水面上。终于,它惊天一跃,落在了几厘米深的水流中,似乎又惊呆了:自己并没有沉下去遭受灭顶之灾,只不过沾湿了几根脚趾。盯着亮闪闪的水面看了几秒,它跳上岸,安全干爽地结束了这次可怕的冒险。其实所有种类的野生羊都是山地动物,可它们的后代对水的恐惧实在是很难解释。

8月11日

天气晴好,万物都是亮的。午间下了十分钟雷阵雨。我整天都在河流北部一带漫步,了解周边的环境。我发现广阔的扭叶松林中有一个小湖和许多迷人的冰川造就的草甸。森林植根于一大片不断沉积的冰碛土中,树木高度相当一致,间隔也比下面牧场的杉林或松林要紧密得多。高矮整齐的树林意味着这些树的年龄相同或相近,如此规则的森林形态很有可能是山火造成的结果。我找到了好几块被漂得苍白的枯木,或是一大块,或是一长条,但在它们下面的土地上,新生的幼树已经平整而均匀地覆盖了地面。山火在这些树林里蔓延得飞快,不仅因为松树薄薄的树皮中饱含树脂,也因为它们长得密,脚下肥沃的土壤又为那些高大的阔叶草提供了良好的养分,这些易燃的草在无风的天气里也能迅速引火。这些被焚烧过的地块旁,横七竖八地倒着不少被连根拔起的树,有些树上树皮和松针尚存,看来是不久前刚被雷暴击倒的。我还遇到一只很大的黑尾鹿,雄性,鹿角的形状就像地上那些松树向上翻起的树根。

在稠密难行的树林中走了很久后终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平缓的草甸。草甸长约2.4公里,宽约0.4~0.8公里,阳光充沛,宛如一口盛着光的湖泊,四周树很高,如羽箭般细长挺拔。这里的草皮和附近其他由冰川运动造就的草甸一样,主要草种都是柔滑的剪股颖属和拂子茅属禾草,它们开着紫花的圆锥花序,紫色的茎干也纤细轻盈,就像飘浮在绒绒绿叶上轻薄如雾的云彩。草地也被龙胆、委陵菜、鼠莓、鹰钩草和被吸引而来的蜜蜂和蝴蝶装点得明媚动人。冰川草甸都很漂亮,但如此完美则委实罕见。和它相比,那些经过人工精心铺平、拍打、修剪过的休闲草坪都显得粗鄙简陋了。我愿意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它平静而与世隔绝,却又向着宇宙敞开,与一切美好事物沟通相连。在草甸的北部,我发现了一个印第安猎手的帐篷,营火还在烧,猎人们却还没结束追捕回营。

草甸一块连着一块,每一块都妙不可言,穿过一片片湖畔的树林和笔直挺拔的环湖林带,我继续往北,朝着康内斯山(Mt. Conness)走去,处处都美不胜收,周围的群山也在向我召唤:“来吧,快来!”但愿我能把它们走遍。

8月12日

海拔高度虽然不同,但天上的风景却少有变化。云量约占天空的百分之五。珍珠般灿烂的积云染上了一层微妙得难以形容的紫色调。我们把营地搬到了昨天提及的那块冰川草甸的一侧。在如此神圣的地方放羊肆意践踏简直是一种暴行。幸好它们更喜欢叶宽汁多的披碱草和其他种类的林地草,对草甸上那些柔软细滑的草兴趣不大,几乎从不涉足,也不去啃食。

牧羊人和堂·吉诃德因为放牧的方式起了争执,堂·吉诃德认为比利放狗赶羊放得太勤了。今天争了几次后,牧羊人高声宣称,他愿意放几次狗就放几次,说着就启程回平原去了。我猜,这下看羊的重任要落在我肩上了,尽管德拉尼先生向我保证,他会自己先顶一阵子,然后回山下去另找牧羊人来,所以我还是可以自由活动。

又是一次收获颇丰的漫步。我往北走出森林来到到整个盆地的最顶端,冰川运动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极为清晰,非常有意思。山峰间的凹陷处像一个个采石场,荒凉如原始初生,冰碛碎片和大石块四散在这片冰川工厂的地面上。

回到营地后不久,我们迎来了一位印第安访客,大概来自我看见的那个狩猎帐篷。他说自己从莫诺来,和族人一起来猎鹿的。他就在离我们不远处打到了一头,扛在肩上,鹿腿用原本绑在额头上的饰带捆在一起。他放下猎物,用印第安人的方式面无表情地盯看了几分钟,然后砍下差不多3.6~4.5公斤鹿肉,要求置换他看到的和想得到的东西——面粉、面包、糖、烟草、威士忌、针等等,每样各“一点儿”。我们给了他和鹿肉总价相当的面粉和糖,再加上几根针。在洁净的荒野上,这些黑眼睛、黑头发的野蛮人过着一种肮脏而无规律的奇特生活,半幸福,半不幸——他们时而饥饿,时而丰盛,时而如死亡般沉静和怠懒,时而又令人钦佩,两种极端的生活不屈不挠地应着狂风暴雨般的节奏此消彼长,一如冬与夏的演替。他们拥有两种让文明的劳动者羡慕的东西——纯净的空气和纯净的水。有了这些,生活中的粗陋都算不得什么。他们的食物大多是高品质的浆果、松子、苜蓿、百合鳞茎、野羊、羚羊、鹿、松鸡、榛鸡,还有蚂蚁、黄蜂、蜜蜂以及其他昆虫的幼虫。

8月13日

全天艳阳高照,黎明和夜里的天空是紫色的,午间则是金色,没有云,也没有风。德拉尼先生带来了两个牧羊人,其中有一个印第安人。他们从平原上来的路上留了部分物资存在葡萄牙人的营地里,就在我们的约塞米蒂旧营地附近的豪猪溪旁,于是今天上午我带着一头驮东西的牲口出发,去把它们运上来。正午到达豪猪溪营地,本来可以在深夜赶回图奥勒米营地,结果在葡萄牙牧羊人的迫切要求下,我还是留在下面过了一夜。他们告诉我不少悲伤的故事,都是与约塞米蒂的熊所造成的损失相关,他们与我们一样饱受侵扰,甚至灰心丧气地打算离开山区。熊每晚都会来,不管牧人怎么想方设法把它们赶走,总能掠走一两只甚至几只羊。

我花了一下午时间沿着约塞米蒂崖壁下好好走了一圈。站在最高点被叫做“三兄弟”(Three Brothers)的岩石上,整个峡谷上半部分以及峡谷两侧和前方所有崖壁构成的恢弘画卷一览无余,远景还能看见点点雪峰。春天瀑布和内华达瀑布也在画面中,实在是太壮观了!岩石的威猛厚重、亘古绵延之美与植物的纤弱细致、短暂易逝之美交相辉映;雨水从雷声滚滚的云层中呼啸而下,却又在草甸和树林间流淌得极其轻柔娴静。我站立的位置大概位于海平面之上约2400米,峡谷底部以上约1200米,从这里看每一棵树都很小,形如羽毛,但非常清晰,树影轮廓鲜明,和我们平时在近处看时没什么两样,甚至线条更为锐利。我实在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座山地公园的精致和迷人,它是大自然的景观花园,既崇高庄严,又温柔娇嫩,难怪令世界各地的大自然爱好者憧憬向往。

站在高峰之上,冰川活动的遗迹也清晰可见。如今在阳光下展颜微笑的美丽峡谷不仅曾经盛满了冰雪,而且还曾被冰川深埋。

我回到之前位于印第安溪(Indian Creek)源头的约塞米蒂营地看了看,发现那里已经差不多被熊踏平了。熊吃掉了所有被压在畜栏壁上窒息而死的羊,此外,肯定还有一些大型动物也死了——德拉尼先生离开前,往动物尸体上投放了大量毒药。每一个养羊人都随身带有毒杀土狼、熊和美洲豹的番木鳖碱,虽然高山地区土狼和豹子都不多见。长相类犬的狼在山麓和平原地区要多很多,毕竟那里的食物供应更加充分。我只在海拔2400多米以上见过一次豹子的足迹。

日落后,我回到葡萄牙人的营地,发现爱上了吃羊肉的熊正让几个牧羊人愤恨不已。他们抱怨:“这些家伙越来越嚣张了。”熊现在已经不耐烦等到天黑后再吃晚餐了,光天化日之下就跑来抓羊吃。我来的前一天,两个牧羊人在日落前半小时正悠闲地赶着羊回营,就有一只饥肠辘辘的熊从只隔了几米远的灌木林中钻出来,目的明确地跑到羊群里掠夺。那个被叫做“葡萄牙人乔”的牧羊人随身带着一杆装了大号铅弹的猎枪,他冲着熊猛烈地开火,紧接着迅速找到最近的合适的树并爬到安全的高度后才敢察看自己的射击成果。他的同伴也跑了,但说他看见那只熊用后腿站了起来,两只前臂高高举起,像是在找人,不过它随后又钻进了林子里,可能受伤了。

他们在附近营地驻扎时,曾经有一只熊带着两只幼崽在日落前羊群回栏时发动了袭击。乔立刻爬上树脱离了危险,另一个牧人安东指责他放弃职责是懦夫行径,说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熊在大白天就把羊吃光。所以,他冲向那些熊并大声呼喊着,还放狗去咬它们。受惊的小熊慌忙地爬到树上,母熊见此气势汹汹地向牧羊人冲过来,像要决一死战似的。安东看着熊逼近,呆呆站了片刻,马上也调头跑了,熊跟在后面紧追不舍。他找不到合适的树可爬,只好奔回营地,跌跌撞撞爬到一栋小木屋的屋顶上。熊追来了,却没有爬上屋顶,只是站在下面盯着他看了好几分钟,把他吓得魂飞魄散。熊还是离开了,把幼崽从树上叫下来,闯进羊群逮了一只作为晚餐,随后就消失在灌木林中。熊一离开小屋,浑身发抖的安东就求乔帮他找了一棵安全的树,像海员爬桅杆一样飞快地上了树,在上面待到再也抓不住了才下来,那棵树被他弄得几乎光溜溜的只剩树干了。这次惨痛的遭遇后,两个牧羊人砍了一大堆干木头堆起来,每晚围着畜栏点一圈火,还在旁边的松树上搭了个还算舒适的台子,每晚都有一个人带枪坐在上面守夜,密切关注整个畜栏的动静。今晚燃起的火圈非常漂亮,让周围的树林从黑暗中完全清晰地浮现出来,照得数千只羊的眼睛像一大片钻石矿般闪闪发光。

8月14日

昨晚上床睡觉时,周围一片寂静,可我们时刻都在等着那些粗毛匪徒的出现。它们直到快午夜才来,两只大胆的熊从两个大火堆之间走到畜栏旁,翻进去,杀死了两只羊并造成近十只被憋死。可树上那位被吓傻了的守夜人却一枪未发,他说熊闯进畜栏后他才看清楚,又怕开枪打到羊。我告诉牧羊人,他们应该马上把羊群转移到别的营地去。他们悲叹说:“没用的,没用的。我们去哪儿,熊就跟到哪儿。看看我们那些倒霉的死羊吧,很快就全都要死光了。没必要转移了,直接回去吧。”后来我才得知,他们比正常情况下提前一个月逃下了山。如果熊的数量再多些,破坏性再大些,大概所有羊群都得避开了。

令人奇怪的是,熊如此爱吃肉,甚至可以为之冒着枪火和毒药的危险,却从不攻击人类,除非是为了保护幼崽。对熊来说,趁我们熟睡时来袭击实在是轻而易举,没有任何风险。可似乎只有狼和老虎学会了猎人为食,也许还要加上鲨鱼和鳄鱼。我想,也许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蚊子和其他昆虫会把人瓜分一空,狮子也有可能。豹子、狼、土狼和美洲豹在饥饿难耐时偶尔也会攻击人类,但一般情况下,陆地动物中能称得上是食人兽的也许只有老虎——或许还可以加上人类自己。

和平日一样,云彩大概覆盖了天空的百分之五。又是灿烂的山居一日,温暖,干爽,芬芳,清澈。许多开花植物已经快要结籽,但每天还有许多正在展开花瓣,杉树和松树的香气比以往更加馥郁。它们的种籽快熟了,很快就会成群结队张着翅膀快乐地飞舞在空中。

回图奥勒米营地的路上,沿途风光让我觉得比第一次来时更美更迷人,一切似曾相识,就好像我一直在此长住。奇妙的大教堂峰让人怎么都看不够,它是我见过的岩石或山峰中最为奇特的一座,能与之媲美的大概只有约塞米蒂南圆顶。森林也和蔼亲切,湖泊和草甸,还有欢唱的溪流都像是老友。我愿意永远住在这里!有面包和水就够了。就算不能四处漫游和爬山,就算被拴在草甸或树林中的一截木桩、一棵树上我都心甘情愿。沐浴在这样的美景中,看群山始终变幻的风貌,看在山下时无法想象的灿烂星辰,看四季轮回,听水和风和鸟的声音,都是无穷无尽的快乐。我能看到多么壮丽的云乡,无论是狂风骤雨还是寂然无声,这里每天都会呈现出一个新的天堂。我又会有多少访客,肯定没有一刻无聊的时光。我的心愿过于放纵和夸张吗?稍有常识的人就会明白我所追求的是一种健康的标识——一种真实、自然,令所有感官全然清醒的健康。我在这里参演的是上帝的一出没有谢幕的戏剧,它的台词、音乐、表演和布景就是太阳、月亮、星星和霞光。创世才刚开始,晨星“仍在一起歌唱,上帝的众子欢呼。”[1]

[1]出自《圣经·约伯书》第38章,原文为“still singing together and all the sons of God shouting for j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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