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在萧梦妮身旁的人群散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似的,该干嘛干嘛,装模作样地聊天喝酒布置生日现场,不时从远处瞥眼窥视过来。大家看戏一样,期待着帷幕落下来那一刻。
酒吧闭门谢客,很安静,成为萧梦妮一个人的专场。准确来说,应该是仲云展的专场。
仲云展的横空出现,与酒吧的环境氛围格格不入,很显然,他并不属于这里,他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就像菜市场鱼档的木盆里有活蹦乱跳的青鱼、鲫鱼、鲇鱼、草鱼,突然出现一条黄灿灿的金龙鱼……场景怪异不和谐。
萧梦妮清空堆积如山的小吃,抹去桌上垃圾,抚胸揉肚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嗝声轻响,悠悠回**有若丝竹悦耳动听。
仲云展笑起来,目光好奇惊诧。
没见过美女打嗝啊?再笑,甩你头上一袋盐,腌死你。萧梦妮瞪着仲云展,抄起伏特加开盖倒酒、加冰、加柠檬片,给他推过去一杯:“欧啦!我们喝酒。”
仲云展谨慎迟疑片刻,最终没嫌弃酒杯是否干净,伸手稳稳地抬起酒:“Cheers,生日快乐……嗬,这酒好辣,够劲!”他仰头一饮而尽,微笑发出赞叹。
酒吧音乐轰然响起,舞女柔情似水上台献唱,彩灯闪亮,吧女相互玩骰子对饮闲聊,酒吧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下来,终于不显得那么尴尬。
干杯后,萧梦妮和仲云展又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没再什么交流语言,各自沉默着悄然品酒。
萧梦妮瞥眼过去,见仲云展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心思重重,他不关心音乐,也不注目四处走动的高跟鞋吧女,看似人在酒吧心在遥远的地方。他偶尔抬起头和萧梦妮的目光碰撞,心不在焉地对她礼貌地笑笑,明显的是在逢场作戏。
哼,有钱人也会不快乐,活该!
萧梦妮察觉到仲云展心情低落,也感觉到他没把她当回事。他忽然到酒吧为她包场庆生,好似在敷衍完成个什么任务,只待时间一到就离开,带上他的保镖坐上他那部黑色宾利麻利地绝尘离开,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时间枯燥地逝去,灯光在酒水折射下流动,散发茫然光晕。
这家伙到底来干嘛?对她什么企图?萧梦妮在这种古怪的氛围下忽然失去了再追问的兴致。饱餐并没有让她维持足够的兴奋,火柴的那一团微弱的光亮熄灭,四周又恢复黑压压冰冷的夜,就这样,她的情绪也随之渐渐低落下去。
萧梦妮透过卡座的落地玻璃木棂窗,往外呆呆出神望出去,酒吧外的夜色依然黑沉沉。一只刚从瞌睡中清醒的野猫从窗前迅捷地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街道阴暗处。
萧梦妮想起了小七,很想,很想……小七的灵魂会附在黑猫身上吗?
他要流浪到哪里去?
如果小七还守护在她身旁知道她不开心,会怎么哄她?依然像从前一样什么都不多说,只是紧紧地揽她入怀,躺靠在沙发上任凭时光滑过,慢慢在皮肤上挠痒,一点一点地带走她的莫名悲伤。
要知道有很多事渐渐就平淡了,时间可以洗涤一切,无论快乐、痛苦、寂寞,还是凄楚。
“在想什么?”仲云展忽然发问。
在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的话好像一颗子弹突然击碎了萧梦妮对往昔的追忆。
“看见了吗?一只流浪猫……它徘徊在城市,但不属于城市。”萧梦妮对窗外努努嘴。
仲云展哦了声,扬扬眉头:“我没注意。”
萧梦妮说:“那是个幽灵,如果不用心看,就不会发现……他像正午的阳光,无声无息,但时间久了却让人感觉到灼热的痛。”
仲云展望了望她,淡淡说:“你喝多了。”
确实,大半瓶伏特加不知不觉地都落进了萧梦妮的肚子,她感到头晕沉沉,但心里偏偏异常清醒。
酒,真的能解愁化忧?谁说的?
醉了睡了,可第二天醒来“过去”仍然堵在胃里……这种感觉相当糟糕,让人好想把肠胃从肚子里揪出来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狠狠地搓一搓,踩上几脚后再塞回去,似乎只有这样粗暴地对待自己才舒服些。
萧梦妮叹息想,灵魂在高处看着她。也许……她因为快要忘记一个人而难过。
酒吧的音乐变成哈伯格迷乱的“IfIOnlyHadABrain”乐曲凄迷衬托着午夜的清冷,萧梦妮终于忍不住说:“该结束了吧?”
“结束什么?”仲云展惊讶望过来。
萧梦妮嘲笑说:“这个无聊到死的生日派对,你不情我不愿的,故作神秘兮兮的有意思吗?恕本小姐不奉陪……我想脱下这双磕脚的水晶鞋,趁着午夜那一刻没来之前赶紧溜回家睡觉。”
仲云展凝望萧梦妮一会,忽然觉得这女孩有点意思,他笑起来说:“灰姑娘?请稍等……”仲云展抬起手看了下腕表,突然举手“噼啪”拍了拍手掌。
掌声落下,经理和领班开始持刀切割那个吓人的巨大生日蛋糕,歌曲转换,一首经典的“祝你生日快乐”欢快地庸俗地响起来……酒吧里的所有人放下酒杯,乱纷纷朝萧梦妮围上来,微笑抱手齐声哼唱着生日歌,作出幼稚园小朋友的欢乐鼓掌动作。
一个店员手捧一大束包装极精美的鲜花递放在酒桌上。
玫瑰,各种颜色的玫瑰花,火红色的,月黄色的,蓝色的,甚至还有几朵乌黑发亮的玫瑰花,稀奇古怪,在星星点点的康乃馨中,焕发着一种精美的优雅。
萧梦妮怔怔望着,越发觉得这是个梦,没什么幸福感就是一个怪诞的梦魇。
仲云展释然站起来,绅士地拿起这一束不同寻常的鲜花,离开座位走到萧梦妮面前。
萧梦妮正要配合他接过花,立刻结束梦魇,赶紧走人吧……忽然间,仲云展矮下身单膝跪下,在萧梦妮脚下仰头微笑看着她,语气郑重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干嘛?干嘛呐?
求婚啊……萧梦妮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感觉体温升到摄氏三十九点八。
仲云展高举花束递上来,萧梦妮怔怔接过鲜花,面对这种情景实在忍不住发窘,浑身上下不自在,心里只盼早点结束他这种忽冷忽热的庆祝方式。
我是谁?我受不起啊……
在萧梦妮胡思乱想间,仲云展却没完,她眼巴巴地望着他伸手冲着窗外做了个手势。
忽然,一阵小提琴伴奏委婉如歌如泣响起。
一个身穿燕尾服的优雅男士从酒吧外走进来,一边走一边**地拉着提琴,神情喜气盎然。这位提琴手在酒吧华丽地转了一圈,最后转到萧梦妮面前,礼貌一鞠躬,小提琴开始演奏优美的小夜曲,动人音乐在萧梦妮身旁回**,水波一样将她包围。
“生日快乐……”
酒吧里所有人大声欢呼,将一瓶瓶香槟酒嘭嘭开启,酒水传递过来,众人欢呼声掌声不停,举杯畅饮。小提琴演奏声不断。有人拿相机冲萧梦妮拍照,雪亮闪光连连,刺得她两眼发花,头脑发懵。
萧梦妮感到脸皮热发烫,心想这怎么了?还有完没完?
这真的还没完,萧梦妮眼瞅着见酒吧老板探出门外,冲外头挥挥手,合着小提琴音乐的节拍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过了会,酒吧外面的街上热闹起来,突然间聚拢过来七八个人,这些人手拿各种乐器,凑在卡座的落地玻璃窗前,朝她挤眉拢眼地欢快弹奏,气氛一片火热。
萧梦妮在惊讶下居然哈哈笑起来。只觉这场面真滑稽有趣,一派恶搞的势头。
往后,让她更想不到的场景出现了。
街道上围过来越来越多的人,人群手牵着手,排成阵势,有节奏地踢踏着脚步,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几十个人密密麻麻围到落地窗前,挤满了那片空地。人群一起鼓掌,大声吆喝,情形好似欢腾的歌舞剧一样。人人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纷纷冲萧梦妮献媚。
萧梦妮惊奇瞪大眼睛,看呆了……这节目真好!
忽然间,这伙人面对着她齐声高喊:“祝小龙女生日快乐……”
几十个人的声音震耳欲聋,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萧梦妮吓得一哆嗦。
人群这样连续大喊了三遍,喊完后,这些莫名其妙跑过来的人随后又莫名其妙很快撤离,转眼间他们很快闪得不见踪影。
萧梦妮还来不及说话发问,突然,天空传来一声巨响,打了个惊雷似的。
“呯……”
萧梦妮抬起头,隔着窗户眼见一朵灿烂的礼花在夜空中绽放,一瞬间,焰火迸发出耀眼的光亮,闪烁出赤橙黄绿青蓝紫……随后,“嘭嘭呯呯”之声不绝于耳,连续响起来,一朵朵璀璨焰火在半空中连续绽放,一朵朵五彩斑斓,照亮漆黑夜空。
街上的行人纷纷停下来仰头张望。
焰火渐渐到达最灼热,萧梦妮隐隐约约看清楚,礼花在半空中似乎组成了“生日快乐”这四个大字。
她张口结舌,整个人彻底呆了。
仲云展在一旁悠然说:“漂亮吗?喜不喜欢?”
萧梦妮哑然张了张嘴巴,说不出什么话。她很想问:这些是为我准备的吗?我年幼无知,别忽悠我……
再往后,生日派对忽然转变到了欢乐的时间。
酒吧里沸腾起来,气氛莫名其妙地火热。
人人举杯痛饮香槟,喧闹分吃生日蛋糕,男男女女都是神情亢奋。
酒吧恍然恢复到营业中的状态,大家各种海喝牛饮,撸着手袖提着裙子划拳撒骰子。各种冻啤流水般从储物间一箱箱运送上来,爆响砰砰开启瓶盖的声音,叮当碰杯……仲云展好像一个散财童子,笑吟吟走到场中,挥手叫保镖摸出厚厚一叠装有钞票的红包逐一派发给酒吧里的所有男女。
大家猛然喧哗闹腾起来,叶思琦眉开眼笑揣着红包,将萧梦妮硬拖着到场中台上跳舞。
人人争先恐后朝萧梦妮涌过来,紧紧围拢着抬杯冲她敬酒,在她眼前挥动一片密密麻麻的手臂。
喝过数杯酒后,萧梦妮的心情忽冷忽热,渐渐麻木了,不知什么时候,她变得无所顾忌起来……这才是她喜欢的庆祝方式,用无数酒水淹没自己,沉在海底,不再多想,没有孤单……凡是敬酒,萧梦妮来者不拒,逢酒必喝,喝下各种香槟、各种啤酒、洋酒……好似个疯丫头般撒欢。
无所谓!
你不说我不问。
萧梦妮懒得再深究仲云展这个有钱疯子神经病任性的缘故,管他的,今晚有酒喝最好,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是个鬼。
四周的场景摇晃起来,萧梦妮只觉天旋地转,满目亮晶晶……这一夜,她沉落在酒水里渐渐迷醉……
萧梦妮略有意识还记得最后一个场景:她好像跳上了酒桌,高高在上,向众人展示短裙下露出的两条白萝卜长腿……在鼓掌呱噪声中,她拎着裙子不停地跳舞,不停地喝酒、旋转,手拿麦克风喊叫出最伤感的情歌,用最大的伴音,她抓起蛋糕朝台下四处抛洒……这是她的闪亮舞台,台下此起彼伏响起片片尖叫。
仲云展斯文地仰望着她,脸色十分惊诧。
萧梦妮弯腰从人群中准确地抓住仲云展的领带,纵身一跃跳到他身上,两条腿缠绕到他腰间……这晚,是萧梦妮从出生以来醉得最厉害的一次,又笑又跳闹疯了。
最后,她被浓烈的酒精麻痹,彻底失忆,往后什么都记不得。
仿佛一脚踩空,她跌进深深的无底洞,世间喧哗蓦然离她远去。
无尽的黑,层层包裹着萧梦妮,冰冷孤独,犹如她脚下寒光四射的高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