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气氛轻松融洽,卫傥是一个好听众,哪怕祖母将惟希被老母鸡追得满院子跑,最后不得不躲在她围裙下头才逃过老母鸡追啄的童年往事来回讲了三遍,他都满含兴味地认真聆听,不时接一句话茬引得老人谈兴高涨。
惟希半无奈半好笑地任她老人家拿她儿时为数不多的几件趣事如数家珍般说给卫傥听,偶尔纠正祖母。
“我才没有一边逃一边喊救命!”
“我哪有把隔壁赵宝弟打得抱头鼠窜?他比我大好几岁呢!”
卫傥望着女朋友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口吻否认的样子,微笑。
当祖母将一笼亲手做的笋丁烧卖端出来,放在八仙桌中间,揭开笼屉盖子的瞬间,香气扑鼻,让人垂涎不已。
老人家取过桌上公筷,夹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皮子薄透呈半透明状的烧卖到卫傥跟前的碗里:“小卫尝尝看,我自己做的笋丁烧卖。囡囡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点心,幼儿园回来必定要吃一碗炒麦粉,再搭一只塌饼。笋丁烧卖她也爱吃,不过鲜笋上市时间有限,所以一年里没几个月可以吃到。”
卫傥谢过祖母,趁热腾腾刚出锅,一只烧卖落肚。
“糯米香,肉丁嫩,香菇滑,笋丁脆,好吃!”卫傥笑着请教祖母,“您能教教我,怎样做出这么好吃的烧卖吗?”
老人家摆摆手:“做起来很麻烦的,你们喜欢,就常常回家来,我做给你们吃!”
“那您太辛苦了。我学会以后,可以做给您、伯父还有惟希吃。”
老人家闻言笑眯眯连连点头:“好!好!”
见母亲细细向卫傥传授如何泡糯米、发香菇,又选怎样的笋,取哪一段口感最脆嫩,徐爱国暗暗颔首。有耐心陪老人家说话,愿意下厨,一心对女儿好,又肯拉拔儿子惟宗,卫傥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年轻人。
吃过午饭,惟希与卫傥抢着将饭桌收拾了,两人在厨房里分工协作把碗筷洗干净,一一放进老黄花梨木碗橱内。
饭后休息片刻,卫傥终于有机会将自己带来的藤篮中的礼物送给祖母。
他自藤篮中取出一个硬皮小箱子,双手捧到祖母跟前:“这是我的一片小小心意,请您笑纳。”
徐爱国替母亲接过小皮箱,入手微微一沉:“小卫你太客气,来吃饭还送什么礼物啊。”
“第一次上门,也不知道阿娘喜欢什么,只是一份小礼物。”
“阿娘打开看看。”惟希好奇。小皮箱说大并不大,不到二尺见方,可看父亲刚才接过去的样子,好像不轻。
老人家从善如流,“咔嗒”一下摁开皮箱上的两个按扣,轻轻打开箱子,露出里头一套玉石麻将来。
惟希吹一声响亮口哨:“哇!”
徐爱国忍不住瞪女儿一眼。怎么可以在男朋友面前吹口哨?!
祖母伸手轻轻抚摸沁凉的玉石麻将牌,她虽然没见过多大世面,但也能看得出这一副统统由温润玉石制成的麻将,想必价格不菲。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老太太恋恋地最后摸一把手感凉滑的麻将,合上箱子,推还给卫傥。
“不过是一副闲置在家里的古董麻将,您要不收下,它也就是继续锁在柜子里不见天日。”卫傥一边承受女朋友轻掐他手臂内侧带来的一阵阵酥麻,一边对祖母笑道,“我几个平日要好的朋友,也没几个会搓麻将的,放在我这里实在暴殄天物。”
惟希一手支颐,笑吟吟的:“黄金有价玉无价,这要是一皮匣子金条,阿娘就开开心心地收下好了。”
祖母嗔怪:“不要瞎讲!”
又对卫傥摆摆手:“我此地也凑不足一桌麻将的。”
“您要是不嫌弃我牌艺不精,我和惟希陪您搓两局。”卫傥提议。
祖母眼睛一亮:“你会搓?那太好了!来来来,台子摆起来!”
惟希哈哈笑,朝卫傥眨眼睛:“别看阿娘上了年纪,记性不要太好!记牌算牌本事一流,你可不要轻敌哦!”
祖母拍一下她手背:“你这个小孩子,怎么能把阿娘看家本事告诉他啦?”
卫傥当天两小时牌局,小输两百元,惟希小输一百元,最大赢家是老祖母。
老人家眉开眼笑,两人临走时不住对卫傥说:“小卫常来啊!”
“好的,一定常来。”
惟希上车后才想起那副古董玉石麻将牌还零零散散地摊在客堂间的麻将桌上,不由得笑望全神贯注开车的卫傥一眼:“你故意输给阿娘的吧?”
卫傥微微侧过脸,眉间带着一点点神秘颜色,对她说:“不要拆穿我嘛。”
惟希心间一片柔软,趁红灯间隙,倾身在他脸颊一吻:“难为你要输得如此不着痕迹。”
“家父别无他好,唯独醉心书法,家母至爱玉石翡翠,一直嚷着要把收藏都传给媳妇,相比起祖母她老人家来,家父家母的喜好更难讨好。”卫傥看一眼笑靥如花的惟希,思及蒲三提及父母希望他回京过年,温声对惟希说。
“啊……”惟希轻叹,“我是否要突击练习书法及玉石鉴赏才好?”
卫傥揉一揉惟希柔顺发丝:“你只要做自己就好,不必担心见面礼,家父家母……只要我愿意带女朋友回家,他们便很高兴了。”
“好。”惟希微笑。
在一片冷雨之中,浦江迎来一年一度热闹的圣诞季。所有大型商场都高挂圣诞装饰与打折促销广告牌,圣诞老人装扮的促销员站在商场门口与大小路口,分发气球或者棒棒糖,招徕生意。
年轻人相约参加各种圣诞夜派对,影院餐厅上座率爆棚,整座城市弥漫着一股欢乐甜蜜气息。
连师傅老白都不能免俗,带着夫人和中二少年白琨利用三天短暂时间前往南方岛国度假,唐心则成功约到方可翰,两人相偕往瑞士滑雪去了。
卫傥公司里有圣诞派对,他作为公司最高领导免不了要到场参加活动。卫傥曾征求惟希意见,是否愿意同他一起出席公司圣诞派对,惟希考虑再三,婉拒了他的邀请。
卫傥知道惟希的顾虑,因而笑着亲吻她脸颊:“等我给你带礼物回来。”
惟希趁没有地狱模式加练的空隙,在公司整理近期的调查资料,并分类归档。
这纷繁热闹的夜晚,她独自在办公室里,却并不觉得寂寞。
夜雨打在办公室的玻璃幕墙上,叮叮咚咚,像一首杂乱无章的小夜曲,轻快而缠绵。惟希内心安宁静和,手边工作进度不疾不徐。
倏忽一阵铃声打破办公室内的静谧。
惟希看一眼电话基座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城手机号码。她没有接听,那号码便任由铃声响彻静夜。
惟希见对方不肯放弃,放下手上卷宗,接起电话。
“惟希姐!救救我!”那头是一个年轻人惊恐到颤抖的声音。
“穆……阳岚?”刑警的本能深入惟希骨髓,立刻分辨出这个声音主人的身份。
“是我……”电话那头穆阳岚似哭了出来,“惟希姐,请你救救我!”
惟希纳罕:“有什么话,慢慢说,不要急。”
“我……我杀了人……”穆阳岚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
惟希一惊,旋即按下电话录音键:“你说清楚,你做了什么?”
“我杀了……人。”电话彼端,小伙子牙关格格发抖。
惟希推开手边卷宗:“你人在哪里?”
穆阳岚报出地址,是浦江一处滨江高档别墅区,可夜览浦江风景,遥望金融区摩天建筑群,绝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
“你待在原地,在我到之前,不要动现场任何东西。”惟希交代惊慌失措的明星,“听懂没有?!”
“好的,我听懂了!”
惟希挂断电话,即刻放下手头卷宗,下楼取车前往穆阳岚所说的别墅。
雨越下越大,马路两旁的街灯在雨幕中幻化成一圈圈光晕,世界如同沉浸在水中,虚幻迷离。
惟希尽可能快地赶到别墅区门前,大门前的门禁系统将她拦在高高的大门外,她不得不打电话给在别墅中的穆阳岚。
“等我给你开门。”年轻男孩子的声音里染上深深的疲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不消片刻,铁门接受指令,缓缓自内而外左右打开。惟希驱车进入别墅区,借着车道两旁的灯光,注意到整个小区全都处于安保摄像监控范围之内。
别墅区内不少人家灯光全无,想来不是全家出门度假,便是本就无人居住。也有建筑内灯火通明,宽敞的落地长窗映出室内觥筹交错的光影。
惟希开车在别墅区内开了一会儿,才找到穆阳岚电话里说的地址。
整幢别墅的灯悉数亮着,透过门廊上的雕花玻璃,只能隐约看见里面圣诞树上闪烁的霓虹灯光。
惟希走上门廊,按响门铃,里头几乎立刻有人低声问:
“是谁?”
“徐惟希。”惟希自报家门。
几秒钟后,安着雕花玻璃的铁门缓缓打开,露出穆阳岚未曾化妆的苍白的脸。
惟希走进门内,看见一株巨大得几乎要顶到客厅天花板的圣诞树,缠绕着闪烁的霓虹灯,下面堆满各色包装纸包裹的礼物。宽敞的客厅亮着电子壁炉,真皮沙发组前色彩艳丽的摩洛哥羊毛地毯上,仰面朝天躺着一个身穿真丝睡衣的中年女子,看不出是否还有气息。
穆阳岚一把拍上铁门,整个人如同溺水者攀住救命的浮木,紧紧拽住惟希手腕,不断地用另一只手抓头发:“怎么办?我杀人了!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惟希扬手,“啪”地扇了他一记耳光,歇斯底里的穆阳岚终于安静下来。
“现在,立刻,马上,用你自己的手机报警!”惟希对着呆若木鸡的男明星,镇定如常,“然后,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事情发生经过。”
穆阳岚的蹿红经历,简直是一本选秀歌手走红的教科书。
他生在西北一个算不上最贫穷荒凉的小镇,父亲是镇上手艺不错的木匠,母亲在镇子里唯一的小学,身兼语文数学外语和音乐老师数职。穆父沉默憨厚,除开在干木工活时,身上会透出一股豪放自信,其余时间,他都是一个蹲在地上抽烟袋的典型西北汉子。穆母据说是当年上山下乡返城知青丢在西北的弃婴,被留在当地成家的知青收养,二十岁经人介绍,与穆阳岚的父亲相识并结合。
穆阳岚自出生就与父亲饱经风霜黝黑粗糙的形象不同,他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皮肤细腻,像挂历上白胖可爱的城里娃娃。他在父母的疼爱中长大,身上带着一点农村孩子里少有的骄纵任性。
他曾在选秀节目录制中自我介绍说,他拥有镇上第一把电吉他和笔记本电脑,父母希望能把最好的都给他。知道他想参加歌手选秀,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父亲特地乘火车带他到省会的报名点参加海选。
他外形出色,会弹吉他,又拥有一把西北黄土高原汉子才有的浑厚嘹亮嗓音,当场令海选评委惊艳不已,三票全数通过,将他送往赛区二十强赛直通区。
那之后穆阳岚如同游戏开了外挂一般,凭借优异亮眼的表现,一路过关斩将,闯入全国五十强。选手之间的竞争近乎残酷,有时候比拼的已经不仅仅是颜值唱功,而是人气财力。
相比其他有雄厚财力支撑能在网络上拉票刷票的选手,穆阳岚显得势单力薄,但他听话,进入一百强电视台提出与选手签约,公司会为他们提供声乐舞蹈形体等各方面的系统培训,将他们纳入偶像培养系统。并不是每个百强参赛选手都愿意接受电视台提供的合同,甚至还有人暗暗告诉穆阳岚,冠军早已内定,他们注定只是别人的陪衬,即使与制作方签订合同,也未必能获得最好的资源,说不定苦熬十年八年,等合同到期,都红不了。
穆阳岚只希望能从镇子里走出来,唱歌,活出一个与父母不同的人生。他毫不犹豫地签下一纸为期十年的合约,成为电视台签约艺人。虽然最终正如别人同他说的那样,冠军花落别家,但他纯粹靠自己出色表现聚集人气,获得观众票选第三名,以季军身份正式出道。
出道以后,公司确实曾经自邻国请来专业舞蹈教练教他跳舞,为他进行过一段时间的包装宣传,但力度与对冠军的度身打造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两张趁热推出的专辑也偏小众化,传唱度不高。
穆阳岚不是不苦闷的,这时候富婆忽然如同驾着五彩祥云的英雄般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我和容姐,没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穆阳岚蹲在门口,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惶然小动物,“容姐就像母亲一样爱护我,给我请最好的表演老师、形体教练、英语口语老师,甚至请动著名经纪人亲自出马带我,出资给我和原来的公司打解约官司……”
穆阳岚将下巴埋进双臂中:“外人都觉得容姐和我之间是财色交易,但是我没有!”
“说今晚发生的事!”惟希冷静地提醒他。
穆阳岚望着躺在地毯上一动不动,毫无声息的容姐:“她说今天是圣诞节,是家人团聚的日子……家人,哼,我算哪门子家人呢?不过容姐叫我来,我没有不来的道理,就像往常一样,到别墅来见她。”
穆阳岚蹲得累了,“扑通”一下坐在地上:“和以往不同,今天她没让我唱歌或者念剧本台词给她听,反而说了一些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都说了些什么?”惟希并不关心穆阳岚与富婆之间真真假假的传闻,她只关心这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容姐……说,寒山问世间有人谤我、辱我、轻我、笑我、欺我、贱我,当如何处治乎?拾得便答你且忍他、让他、避他、耐他、由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我哪里爱听这些,就回她一句,我不在乎!”
然而青年眼底的一束火光出卖了他。
“容姐就笑起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赞赏的口吻,说我成熟了,懂事了。”穆阳岚嗤笑,“我哪里是成熟懂事?我只是……不想听她说大道理。”
可是,他再想听,也听不到了。
“然后呢?”惟希真想揪起穆阳岚来再给他两记耳光,让他说话不要如此断断续续前言不着后语。
“然后就是长篇大论,告诉我我多有才华,接偶像剧只是权宜之计,希望能在短期内为我开拓演艺市场,积聚人脉与人气,让我不要浮躁,潜心研究演技,她会拜托经纪人给我接几部有质量的商业大片,虽然没办法演主角,但是男二号戏份也不少,而且更能获得观众的好感,巴拉巴拉……”
惟希忍无可忍,俯身薅住他衣领,朝他脸上反手一抽:“说重点!”
穆阳岚捂住半边脸,愣一愣,在惟希以为他会爆发的时候,却慢慢放下手,站起身来。“容姐最后说,再争取得两座影帝奖杯,她就可以放心了。我一听便急了,质问她,你要抛弃我?!”
年轻人好看的眼里带着愤怒和强自压抑的慌乱,还有一些隐忍的委屈。
容姐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微笑起来,带着一点宠溺,拉过他的手。“傻孩子,我还能照顾你一辈子?你总要离开我去独立面对这个复杂的、难以琢磨的圈子。我都替你规划好了,你只要按照我说的,一步步来,总有一天会登顶演艺圈的最高峰!”
穆阳岚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只觉得自己要被这个老女人厌弃不顾,气得涨红了脸。反倒是容姐,一派心平气和。
“你不用担心将来,我已安排好一切,我的人寿保险受益人填写的都是你的名字……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这话听在不相干者如惟希耳里,已是相当郑重的承诺,但对穆阳岚而言,却不啻于分手宣言。
“我以为她有了新欢,所以不愿意再管我了……”年轻的男孩子卸去平日里的妆容,苍白的脸,血红的眼,“我一怒之下对她又吼又叫,说我再也不想看到她,她是死是活都和我没关系,接着顺手推了她一把……”
穆阳岚双手成拳,猛捶自己脑袋:“她当时脸色特别难看,我推她她也没还手,整个人就这样直挺挺倒了下去。我说完那些气头上的话,就想离开,可是容姐一直躺在地板上,没有一点要站起来的意思……她总归对我不错,我就想过去把她扶起来,谁知道……”
惟希听到这里,略略松一口气。
他到底没有抛下容姐独自逃走,或者毁尸灭迹。
“你有没有动过现场?”惟希最后向穆阳岚确认。她已经隔着雕花玻璃,看见闪烁不断的红蓝灯光由远而近。
穆阳岚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一发现容姐躺在地上失去呼吸,第一时间就试图通过心肺复苏救回她来,只是他的努力徒劳无功,他这才吓得六神无主,想了半天才决定给在保险公司任职的徐惟希打电话。
惟希轻叹:“警察马上就要到了,你先做笔录,积极配合警方调查取证。可有信得过的律师?我会陪你同去直至律师到场。记得,不要撒谎!”
穆阳岚点点头。
惟希示意他开门,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某明星涉及圣诞夜某豪华别墅内某富婆离奇死亡命案的消息,在圣诞节的早晨令得整个媒体炸开了锅,迅速取代富豪前赘婿袭击前妻好友登上浦江新闻热搜。毕竟圣诞夜警车及救护车先后抵达滨江别墅造成不小动静,想掩盖下来几无可能。
坊间不断猜测某明星某富婆究竟是谁与谁,使得不少被提及的男明星和女富豪纷纷发表声明出来辟谣。连穆阳岚的经纪人都在其社交账号上发表严正声明,请广大群众与媒体不要造谣传谣,并保留法律诉讼权利云云。
惟希站在浴室巨大玻璃镜前一边刷牙,一边从嵌入墙面内的屏幕上浏览从昨夜到现在媒体发布的各色新闻。其中不乏各色大小狗仔在获得线报后在派出所门外蹲守拍摄到的照片。
照片统一画质模糊不清,很难辨别出照片中用红箭头标出的人到底是哪一位明星,但狗仔言之凿凿,群众争先恐后前来围观,并没有人真的在乎事情真相。
连远在圣莫里茨和方可翰滑雪的唐心都在瑞士当地深夜打电话过来,问正在吃早饭的惟希:“希姐!希姐!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惟希朝捧着早餐托盘的卫傥微笑,随后对电话那头的唐心承认:“是真的。”
唐心在彼端长叹:“这么热闹的一场大戏,我竟然完美错过!”
惟希失笑,舀一勺清甜的小米粥喝:“其实这场年度收官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接过案件管理中心的每日简报,陆骥在上头看见熟悉的名字,忍不住露出一点点想笑不能笑的表情来。最近前女友出现在派出所的次数有点多啊。
这样想着,陆骥将简报仔细读了两遍,随后问案件管理中心前来送简报的女警官:“案件现在由谁负责调查?”
女警官回忆一下:“由滨江分局刑侦支队费队长负责。”
陆骥点点头,费永年侦查技能出色,由他调查这桩集娱乐伦理八卦等爆炸性热点于一身的案件,应该能尽快破案,平息坊间甚嚣尘上的各种传闻。
晚上下班回到自己空****的家中,陆骥想一想还是致电惟希:“你……没事吧?”
惟希苦笑:“最近如同柯南附体。”
陆骥闻言,也不由得轻笑,随即清清喉咙:“如有需要,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彼端惟希向他致谢:“希望没有要劳烦您陆大队长的机会。”
“惟希!”陆骥在她挂断电话前叫住她。
“嗯?”那头她的鼻音似萦绕在耳边。
“年前有校友聚餐,出来和同学们吃顿饭,忆往昔峥嵘岁月。”停一停,又补充,“大家都携伴出席,你也带男朋友一道来吧。”
惟希笑起来,并没有立即拒绝他,只答复他:“我征求一下男朋友意见。”
惟希挂断电话,迎上男朋友专注的目光,立刻毫不保留地向他汇报。
“陆骥邀请我们参加校友聚会。”
卫傥将手中装有削好后切成均匀小块凤梨的果盘递给惟希:“无条件听从女朋友的指挥。”
惟希伸手捏一捏他脸颊:“女朋友还没考虑好。”
卫傥坐到惟希身边,两人一起挤在飘窗前。“你只要遵循自己的内心就好。”
而他,会陪在她的身旁,始终支持她的决定。
惟希用竹签叉起一块凤梨送到卫傥嘴边:“奖励你。”
两人边吃水果,边说起穆阳岚的案子来。
“从现场勘查结果来看,房间里并没有打斗痕迹,死者身上没有一点外伤。如果穆阳岚的陈述属实,最多是过失致人死亡,加上他属于主动投案自首,量刑不会太重。”
惟希并不同情这个年轻人,像唐心一直挂在嘴边说的,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自己酿下的苦酒,哭着也要喝完。他已是成年人,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背负相应的责任。
“他出事之后直接联系你,而非经纪人,倒不糊涂。”卫傥钩住女朋友脖颈,“我有种需要与工作争夺女朋友的危机感。”
“这凤梨甜嫩多汁不涩口,多吃两块。”惟希赶紧转移有和工作争宠之势的男朋友的注意力。
卫傥失笑,细碎的吻落在惟希鬓角。“海南的朋友新栽种成功的品种,快递了一箱来。喜欢的话,我再买两箱。”
“白兰花?”
“嗯,正是他。”卫傥执起惟希的手,握紧,按在自己胸口,“记不记得我提起过当时在非洲搞基建,有位工程队长一直说,将来退休回家,打算自己辟一片菜地,没事养花种菜?”
惟希点点头,感受手心下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就是他,退休后回海南老家,现在开着一个种植园,每年都会寄很多种植园出产的水果来。”
“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一定很幸福。”
卫傥哈哈大笑:“他经常在电话里抱怨如今的生活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惟希听后笑倒在卫傥肩膀上。
岁月一片静好。
周一大老板姚军紧急召开会议,研究补救措施。
新广告还未拍摄完毕在各大平台投放,代言人却先因故牵涉进刑事案件,实在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圣诞节的欢乐气氛顿时烟消云散,高层个个表情严肃,员工人人噤若寒蝉。
唐心滑雪归来,恰逢其会。
“会不会换代言人?”她缩在惟希身后,两人一起站在办公室门内,遥望会议室方向。
惟希耸肩:“这是高层们需要考虑的事,我们做好本职工作即可。”
“也对。”唐心半扒住惟希肩膀,“不晓得富婆泉下有知,见小狼狗成阶下囚,会否心疼?”
惟希轻拍她手背:“滑雪之行可顺利?”
唐心扭捏:“纯滑雪,没有其他进展。”
惟希忍笑:“慢慢来,你们不过才认识二十天。”
会议室方面还未得出结果,穆阳岚的案子却并未如惟希预料一般,而是案情陡然急转直下。
在警方出具容姐死亡证明后,即刻有律师前往取保候审、处于居家活动限制监控中的穆阳岚位于本市的豪宅宣读遗嘱。
遗嘱内容一出,满城哗然。
拥有数十亿身家的容姐,将名下所有财产全部遗赠与穆阳岚,同时还附有她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鉴定书。除此以外,容姐生前曾购买巨额人寿保险,受益人也是穆阳岚。原本看似简单的意外过失致人死亡案件,转眼之间因巨大的财富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唐心捧着平板电脑,啧啧有声地摇头:“虽然我对他一点好感也无,但也觉得他应该没有如此胆识和头脑。”
惟希轻弹她脑门:“乱说话。”
“哪有乱说?!”唐心捂额,“当红演技最差男明星排行榜里,有他一席之地。演什么都一副苦大仇深表情,脑袋一扬,眉毛一拧,眼睛一瞪,嘴角一歪……”
唐心模仿穆阳岚的经典银幕形象,漂亮的五官扭曲成一团:“喏!”
惟希笑到咳嗽:“做我助理真是埋没了你的表演天赋。”
唐心嘿嘿笑,伸手轻摸惟希后背替她顺气:“我只要跟着希姐就好了,其他的我不稀罕!”
惟希回手掐一掐她充满弹性的脸颊:“乖,去把容姐生平查一查。”
将近午餐时间,会议事传出最新消息,穆阳岚因涉及刑事案件,对盛世人寿保险公司的形象有较大负面影响,公司可以根据附加条款与其解除代言合同。广告拍摄仍照常进行,只是将穆阳岚的镜头全部删去,由惟希独挑大梁。
白成濬不晓得徒弟这算不算一脚跨入演艺圈,但对广告拍摄还是保持乐观态度的。
“好好表现,与其将一年六百万广告合约签给演技全无的明星,我觉得还不如三年六百万用在自己公司员工身上更划算。”
唐心大力点头附和:“肥水不流外人田!”
“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找我谈担任公司形象大使的薪酬问题,说不定是做白工。”惟希失笑。
在八卦满天、围观无数的热闹中迎来元旦,送走过去的一年。
惟希看着手边关于容姐的调查报告,内心起伏难平。
与坊间充满各色杜撰与臆想的传闻不同,唐心的调查将容止晴波澜起伏的生平铺陈在惟希眼前。
容止晴是一九六〇年生人,已近花甲,然而她保养得宜,所有能找到的公开资料与照片上,她都容光焕发,看起来绝不超过五十岁的样子,永远保持着一种让同龄女性望尘莫及的年轻优雅状态。
与她超乎寻常的年轻外表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她传奇般精彩的一生。
容止晴出生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父母自己尚且有上顿没下顿吃不饱肚皮,哪里还养得起孩子?她生下来瘦小孱弱,母亲将脐带一剪,就把她扔在路边等死。
恰好一队下乡行医的赤脚医生经过,其中一人是浦江有名的中医之女,见她实在可怜,便收养了她。据医生后来回忆,当她抱起婴儿的那一刻,浑身发紫的小小婴孩微弱的啼哭声渐渐停歇,阴暗昏沉的天空阳光忽然破云而出,遂为养女起名容止晴。
容止晴由养母带回浦江悉心养育,长成为一个健康活泼的女孩儿。当时时代原因,容止晴读书到初中毕业,没能进一步深造,而是在直接进纺织厂工作与上山下乡之间,选择了到西北农村支援边疆建设。
她只在西北待了短短两年时间,那段十年动**不安的时代便告结束,之后出现一股知青返城大潮,她也随着这股潮流,在一九七八年返回浦江。养母全心全意地接纳了她,为她参加高考做准备。
不得不说容止晴是极其聪明的,次年便考入电影学院,与现今许多叱咤风云的演艺人士成为同学和校友。她年轻漂亮,又吃苦耐劳,还懂一点中医,很快就获得大部分同学的喜爱。
容止晴毕业后拍过几部担任女二号的电影,在别的同学努力试图通过拍戏大红大紫的时候,她却拿着拍电影所得的片酬,做起了在时人看来很没有保障的生意。
她通过同学关系,从中国香港、台湾地区乃至欧美,购买流行服饰,在浦江寻找有经验的老师傅驳样打版,交付小服装厂批量生产,投放市面销售,借此赚得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当市场上开始大量出现驳样生产的日美服装时,容止晴已然拥有自己的服装品牌,并结合她自己的审美眼光,开始设计并生产高端定制女装,同时开发周边产品。
惟希轻叹,即使放到现在,容止晴也绝对是一个深具魄力和前瞻性的女性。而她的感情生活,却远没有她的事业来得顺利。
容止晴漂亮,事业有成,追求她的异性不在少数,有些自身条件相当出色,她挑挑拣拣,却看中离异育有一子年长她十五岁的大学教授。大学教授的前妻为此找到学院领导处几次哭诉吵闹,指责教授为财为色抛弃糟糠之妻。事情在当时那个年代,是不能接受的道德污点,教授最终被学校解聘,孩子判归妻子抚养。
但教授并没有因此离开容止晴,相反两人经此一事,感情更加牢固。教授失去教职之后,索性也投身商海。他凭借容止晴养母中医世家的深厚中药实践理论,注册商标,开办药厂,投资研发,生产疗效极佳的中成药。两夫妻携手壮大事业版图,教授没多久便被业内称为儒商,受到所有人的羡慕。可惜天不假年,教授在两人结婚后第十个年头因病去世。
教授去世之后,多年不曾往来的前妻再一次登场,带着两人的儿子大闹灵堂,指责容止晴害死教授,一人独吞属于他儿子的财产。容止晴是何许人也?不但出具有效遗嘱,证明丈夫将名下所有婚后财产都遗赠与她,并且还特意注明额外条款,如果妻子无法继承,他名下的一切将捐赠给由他们夫妻成立的慈善基金。
教授前妻母子俩为此与容止晴打足三年遗产争夺官司,是浦江当年轰动一时的新闻。
经此一役,惟希想,容止晴恐怕早已为自己的身后事做了妥帖安排,她的律师向穆阳岚公布的遗嘱,应该不存在疑问。
问题是,穆阳岚知道遗嘱的存在吗?如果知道,他有没有可能见财起意,想害死容止晴,及早获得巨大财富?他又是否明白,如果容止晴的死不是意外,那么他有可能面临谋杀罪名,并因此失去遗产继承权?
假设穆阳岚不知情,遗嘱公布,他的无心之举,则使他看起来有处心积虑谋害容止晴的嫌疑,一旦获罪,也将失去遗产继承资格。
无论他知情与否,容止晴的遗嘱一公布,都令他有了动机,局面对他十分不利。
脾气臭,七情上面,很不懂得掩饰自己情绪的穆阳岚倘若锒铛入狱,获益的,又将是谁?
惟希不由得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