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最烈的酒,与往事告别的结果是一场头疼欲裂的宿醉。
咖啡甜酒的柔顺口感掩盖了伏特加的炽烈,即使如此,惟希还是放弃自行驱车,拒绝陆骥开车送她的提议,选择搭计程车回家。到家以后,烈酒的后劲儿来袭,惟希只隐约记得自己给唐心打过一个电话,让她帮自己请假,之后的事就是一片大段的空白。等她从酒醉中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次日下午。
惟希连忙抓过手机,见上头只有师傅老白的一个来电,以及唐心在社交软件上给她的一通留言。
“希姐你放心休息,你的电话不方便接听的时候都已经转接到我这里了,我会把重要事项记录下来。”唐心的声音清甜,带着一丝丝神秘,“记得周四晚七点收看纪录片频道哟!”
惟希抬腕看一眼手表,此时已经是周四下午四点,连忙起身洗漱,一边刷牙一边告诫镜中的自己,这样的放纵只此一次,再不可以有第二次。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居家服,惟希进厨房为自己下了一碗龙须面,又从冰箱里取出早先熬好的葱油,舀出两大勺淋在龙须面上头,用筷子搅拌均匀,一碗香喷喷的葱油拌面就做成了,另切了一角鳗鱼鲞和玉兰片一道,趁下龙须面的功夫蒸熟。就着咸鲜的鳗鱼鲞蒸玉兰片,惟希吃光一碗喷香的葱油拌面。
洗碗、清理厨房等收尾的工作事毕,再一看时间,已经是傍晚六点三十分。惟希捧出一个牛角翠甜瓜,慢条斯理地洗干净,去皮去籽,均匀切块,插上水果叉盛在果盘里端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找到纪录片频道。七点一到,法律纪实节目的片头准时出现在屏幕上,主持人寒光随即从镜头外走进画面里,好听的男中音也随之响起。
“浦江是一座现代化大型城市,每年都有数以百万计的外来人口前来浦江工作,建设我们美丽的城市。随之而来的,还有大量的学龄前和学龄儿童。在他们的父母家人外出工作的时候,他们的学习与安全便成为了城市的新问题。在过去的这个暑假当中,发生数起儿童高坠事故,造成两死两重伤一轻伤的严重后果,其中一起,引起了我们节目组的注意……”
一段片花插播进来。
“她是热情好客的邻居,还是冷血无情的凶手?请收看本期法律纪实——陨落的月亮。”
画面切换至演播室,寒光坐在主播台后面,沉稳从容:“欢迎走进法律纪实,有请今天的两位嘉宾,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总队陆骥陆队长和盛世人寿保险公司的徐惟希徐女士。”
镜头里的陆骥英朗淡然,而她则显得有些拘谨,看起来有点古板。惟希放下手里的甜瓜,一手捂住半边脸,轻喟一声,她果然还是适合待在幕后啊!
电视屏幕里节目还在进行,主持人在介绍完两人之后与两人进行了简短的交流,了解每年有多少起儿童高坠事故,保险公司承接了多少儿童意外险的保单等信息,随后面对镜头。
“就在不久之前,我市的某高层住宅小区,沉闷的重物落地声打破了午后的沉静,让我们进一段视频,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视频里是目击者和警方在事故现场拍摄的照片与录像,建筑与花园广场之间的车道上,尚未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打着马赛克的婴儿照片让观众为之鼻酸。
惟希闭一闭眼睛。哪怕她已经认真仔细地研读过事故现场报告,看过这些照片,此时仍觉得难以承受画面的冲击。一条鲜活而稚嫩的生命就这样陨落,让人难以接受。
市中心玺荣别墅区内一幢花园洋房内的起居室里,身怀六甲大腹便便的年轻孕妇也在看电视,一旁的好友看她喜怒不形于色,微微叹息:“你这又是何苦呢?”
孕妇闻言,将电视机音量调轻,垂头抚摸自己的肚子:“宝宝不喜欢看这个节目?那妈妈换个台。”
斜在她身侧的好友好奇地伸手在她肚皮上轻摸一把:“咦?宝宝在动!”
孕妇失笑:“明明你有必要每次摸到胎动都这么惊讶吗?”
邵明明收回自己的手:“只是觉得孕育一个生命实在太伟大、太神奇。”
她眼睁睁见好友从腰围一尺七寸的纤细女郎,一天天吹气般臃肿成体重一百五十磅的孕妇,挺着一个巨肚,坐卧不宁,孕早期更是吐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两度因孕吐太过激烈导致营养失衡而入院。
孕妇浅笑:“等你自己做母亲就会明白,为了孩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邵明明注视自己手上的订婚戒指:“我还没有下定决心和良森迈入婚姻的殿堂,更不要说成为一个母亲了,先玩几年再说。”
孕妇也不劝她,只是轻而坚定地拜托她:“麻烦你居中,帮我联系徐小姐。”
邵明明坐正身体:“你确定?”
“我确定。”
法律纪实节目播出后反响强烈,电视台的互动短信平台几乎被瞬间涌入的观众短信挤爆。观众们在痛斥犯罪嫌疑人陈某花的同时,也对死去女婴父亲的懦弱和不作为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慨。
惟希走进办公室,发现唐心正坐在办公桌后,聚精会神地看这期节目的网络视频,摇摇头,进自己的办公间去了。陈氏母子,一个面临牢狱之灾,一个被人指着脊梁看不起,仿佛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是那条逝去的小生命和这件事带给她母亲的影响,将成为她心中永远也无法磨灭的伤痕。
惟希暗暗一叹,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古人诚不欺我也。
太多新闻和血淋淋的案例,让惟希情不自禁地生出“结婚有什么好”的疑问。像唐心那样,有感觉就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没感情就迅速果断地分手;高兴便认认真真地上班,觉得没意思便扬长而去,满世界旅行,竟仿佛是最完美的生活状态。
惟希这样想着,拥有完美生活状态的唐心推门而入,一双明媚大眼里满是调皮:“希姐,你昨天在节目里好帅!陆骥也好帅哦!”
“陆骥是我以前的上司,要不要介绍给你?”惟希笑着问唐心,倏忽发现她真的能毫无芥蒂地提起陆骥的名字,而不再隐隐作痛。
唐心大眼骨碌转:“不要,等我把卫傥追到手再说吧。”
“你还没放弃?”惟希诧异。她本以为唐心只是心血**随口一说而已。
“这么符合我审美的男人,怎么能随便放弃?!”唐心瞪大眼睛,“好男人可遇而不可求,一旦遇到了,就要努力去追,用心去追!”
惟希笑起来:“等你的捷报。”
唐心红艳艳的嘴唇微噘:“革命尚未成功!”
惟希挥手,示意她没有什么事要交代她办,唐心笑眯眯地递上一张便笺:“杜女士约你周六下午三点春雷茶社喝茶。”
杜女士?惟希在脑海里搜索此人,唐心笑盈盈地提醒她:“就是前段时间的那位‘杜女士’。”
惟希恍然大悟:“知道了。”
是邵明明?她又玩什么花样?
周六下午,惟希准时赴约。
保险理赔调查员这份工作,空闲起来,三五天也不见得会出一趟险,有时候忙起来,一天之内整个部门的人都跑去出险也是屡见不鲜,连周末也不得空闲。十一月中小学、大专院校已经开学,随着假期的结束,旅游淡季的到来,保险理赔也进入到了一年当中难得的淡季。公司同事们先后错开时间放起了年假,惟希因年资不久,遂自请最后一个放年假。
唐心一直试图怂恿她趁年假的机会和她一起去瑞士旅行。
“瑞士我熟,我有朋友在那边,吃住行程全包哦!”
“我有点家事要处理,下次吧。”惟希不得不拒绝这个诱人的邀请。
弟弟徐惟宗的脚伤已基本好痊愈,能下地行走,医生叮嘱他只要不负重,日常生活没太大问题。然而他却借口脚伤不能负重,在家里过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王女士溺爱儿子不错,但也很享受自己和麻将搭子们的休闲时光,一边要伺候儿子的饮食起居,一边想要腾出时间来去搓麻将,便觉得有点分身乏术,遂将脑筋动到女儿身上来,指使惟希下班后过去他们临时租住的老公房,去给她的宝贝儿子做牛做马。
惟希哪里会受她指使,想起自己给徐惟宗在卫傥的农庄里要了一个名额,嘴角勾起一点点笑,答复王女士:“我知道了。”
王女士欢天喜地地挂了电话,惟希嘴角那抹笑始终未消,不晓得王女士知道她的下一步之后,会是什么表情?想一想都觉得有点小激动呢!
打发了以为全宇宙都该围着她和她的宝贝儿子转的王女士,惟希心情大好,前来赴邵明明的约也眼中带笑。小小甲壳虫驶进闹市中幽静的别墅区,车道两旁的梧桐树枝叶伸展,地上已经开始有落叶,金黄色的落叶和枝头绿荫如盖相映成趣。哪怕别墅区门口的保安拦下她的甲壳虫盘问而放保时捷跑车畅行无阻,也没能影响惟希的心情。
等惟希将自己的小甲壳虫汽车停在别墅区里的春雷茶社前,又看见稍早那辆颜色**的宝蓝色保时捷跑车,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流畅的车型完美的线条,无愧其世界十大跑车之一的盛名。
随后惟希转身,拍拍甲壳虫的车顶:“放心,初恋总是美好的,你始终是我的最爱!”
说罢走向中式建筑风格的茶社。
惟希推开方胜纹雕花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门上的雕花棱格,在青砖地面上投下错落的光影,正对着前门竖着一座透雕花卉六扇屏风,梅兰竹菊松柏雕饰其上,腰板浮雕缠枝莲纹,裙板雕有夔龙寿字纹,端庄稳重又富贵大方。以她的眼力,也只看得出绝不是近代仿的,应该是清早期或者更早流传下来的古董。
转过屏风,茶室的大堂里设着一个小小的戏台,此时此刻正有两位弹词艺人,上首执三弦,下首持琵琶,徘徊婉转地唱着玉蜻蜓。惟希站在一旁听了两句:
“他笑我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笑你口念弥陀假惺惺。笑我佯作轻狂态,笑你矫情冷如冰。笑我枉自痴情多,笑你不该少怜悯。长眉大仙呵呵笑,笑的是——你瞒我,我瞒你,错过青春无处寻,无处寻!”
这时有穿月白色唐装上衣黑色麻料直管裤、眉目清秀的小堂倌上前来接待惟希:“请问客人几位?”
“我与杜女士有约。”
“请随我来。”
堂倌引着惟希在两旁门楣上挂着“鸟鸣涧”、“碧纱橱”等各色牌匾的走道上向前,来到不厌居门口,轻轻敲门等到请进的答复后替惟希推开门。
不厌居里,邵明明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坐在黄杨木的椅子里把玩桌上插着一簇娇艳欲滴的四季海棠的青瓷美人瓶,见惟希进门,放下手中的花瓶,招呼她落座:“我还请了一位好友,你不介意吧?”
惟希摇头。
穿着休闲,姿态惬意的邵明明笑问:“最近可忙?什么时候和卫傥一起,我们四人出海钓鱼?”
惟希睇一眼邵明明,只见她笑靥如花,眼角眉梢都是开心快乐的颜色,不免替她高兴。
蒲良森此人,行事让她有些许疑惑,不懂他为什么执意要扭转自己对他的印象,不过他也并没有进一步纠缠她。日常生活中蒲生是个颇懂情调又极其克制的人,从她对他的调查就能看得出来。回国至今,他除出与邵明明的恋情之外,再无其他任何绯闻。他一不沾染女明星,二与女同事也没有过从甚密的行为。仿佛是一个十分理想的伴侣。
“我的工作性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忙得脚打后脑勺,所以没办法给你一个准确的时间。”
“你能力这么强,为什么不换一份更有前途的工作?”邵明明捧腮问。
惟希失笑。这未婚夫妻二人,像是约好了,先后劝她跳槽。
“大概我没有太大的追求吧。”
淑女邵明明小姐耸一耸鼻尖,做一个“我才不相信你”的表情,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她才闻声正坐。
先行映入惟希眼帘的是来人硕大的肚子,惟希视线上移,才随后看见来人长眉杏目,笑吟吟的粉面。惟希和邵明明齐齐起身,一个替进门来的孕妇拉椅子,一个则接过孕妇臂弯里的手袋放在一旁。
孕妇笑容明朗:“想不到怀孕后待遇如此之好,能得我们邵大小姐的殷勤照拂。”
邵明明横她一眼,三人一边重新落座,她一边向惟希介绍:“这是我中学时的死对头,黄文娟。”又对摸出手帕来擦汗的孕妇道:“这是我新交的朋友,徐惟希。”
黄文娟向惟希微笑:“你好!我来得迟了,让你久等。”
邵明明朝着雅室的轩窗扬一扬精致的下巴:“我看你的车已经停了有一段时间。”
惟希随着她的视线望去,透过轩窗明亮的玻璃,正好能看见停在茶社外头的那辆保时捷911 Carrera S,不由得心想:看起来温婉秀气的一个人,然而骨子里到底还是透着凌厉,难怪和“杜女士”是朋友。
黄文娟淡淡一哂。“唉……怀孕就是这样辛苦,月份大了以后,总是忍不住要跑洗手间。”又垂头对着肚皮,“真是个磨人的小东西!”
话虽这样说,脸上却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将为人母的喜悦。
邵明明朝惟希挑眉:“看她现在这副样子,你绝想不到她以前是多厉害的一个人,读书的时候一言不合二话不说薅头发就揍,被她打过的男生女生不计其数!”
孕妇闻言先是笑得巨肚直颤,随后一手捧着肚子,一手“啪”一声拍在邵明明的手臂上:“拜托你给我留一点面子好不好?不就是以前打过一架么?有必要逢人就拿出来说,败坏我在你朋友眼中的形象吗?”
“此时不报,更待何时?!”邵明明笑得眯眼。
惟希不能想象眼前这两个看起来就十分养尊处优的女郎当年打架是何等情形。
“不说这些,我们先叫茶点。”黄文娟取过雅室桌上古色古香的竹简酒水单展开,打算递给惟希,“很高兴认识新朋友,我做东,徐小姐别同我客气。”
“对!别和她客气,点最贵的!”邵明明斜过身去将头挤在孕妇身旁,“我要吃消灵炙、松子鹅油卷,还有荔红步步高!惟希,此地好几样茶点据说是唐代传下来的。”
黄文娟用白嫩的手指缓缓把邵明明的额头顶远:“这是什么香味?呛死人。”
邵明明喊冤:“知道你怀孕以后变狗鼻子,我什么香水都没抹!”
说着还抬头四周闻一闻:“你幻嗅!”
惟希微笑。原来大小姐私底下和朋友在一起是如此活泼。
黄文娟向惟希道歉:“失礼失礼,让徐小姐看笑话了。”
惟希摇摇头:“是我羡慕两位如此深厚的友情才真。”
三人最后叫了四色茶点并一壶适合孕妇饮用的**绿茶。
“要你们迁就我,实在抱歉。”
“黄小姐太客气了。”惟希总觉得黄小姐待她实在客气太多,恐怕今天绝不是喝茶交朋友这么简单。
等茶水点心送上,茶博士体贴地替三人关上雅间的门,黄文娟取过与净白瓷茶壶相配的素净白瓷茶盏,在茶托上一字排开,洗杯、凉汤、投茶等每一个步骤都进行得有条不紊,从容自得,当她一手执壶,一手轻压壶盖,手腕轻提,微微拉高茶壶,又轻垂壶嘴,如此三起三落,清澈的茶汤三高三低注入茶盏内,动作行云流水,柔婉优雅,赏心悦目。
黄文娟将茶水奉至惟希与邵明明跟前,这才说:“我今日托明明居中请徐小姐来,不单单是想和徐小姐交个朋友,还是有事想麻烦你。”
果然!惟希颌首:“请讲。”
黄文娟微忖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这件事的源头,要从家父说起。家父单名潜,字忍之。”
惟希“啊”一声。
说黄潜她也许不很清楚,但提起黄忍之,那真是鼎鼎大名了。
黄忍之祖籍潮汕,自小离家跟着做厨师的叔父到浦江来当学徒。十年出师,先在各色大小餐馆里当过厨师,后来自己创业,成立他餐饮集团的第一间潮汕菜馆。因口味正宗,食材新鲜,没多久就开出分店。黄忍之经营有方,两间潮汕菜馆逐渐扩大成在本埠和全国拥有数十家分店的大型连锁餐饮企业,专做精品潮汕菜,在本城五星级酒店还有他家的高端餐厅。
如果说邵明明之父邵向前是建材大亨,那黄忍之则是当之无愧的餐饮大亨。
黄文娟神色有些许迢遥:“家父因祖籍潮汕,打骨子里十分重男轻女,他也从未掩饰这一点。家母只得我这一个女儿,当时响应国家号召,再没有生第二个孩子。最初家父是想将我送给老家的亲戚抱养,他好再要一个孩子,只不过我出生后他的餐饮生意日渐红火,家母说我命中带旺,怕送走我的同时把财运福运也一起送走了。”
说到这里,黄文娟轻哼一声,邵明明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安抚地拍一拍邵明明手背:“我没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她朝惟希耸肩:“家父不但重男轻女,还极其迷信,到底没有把我送回潮州老家。不过他也没有就此熄了生儿子的心,在外头一直有女人。家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只明确表示,如果生下儿子,验明真是黄家的种,便抱回家由她抚养。”
邵明明冷嗤:“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都一把年纪了,黄伯伯还没死心?”
惟希不便发表意见,但看得出来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黄文娟也很坦然,仿佛已经接受这荒唐滑稽的现实。
“我从小要强,总想证明自己并不比任何一个男孩差。”她喝一口茶润润喉咙,“我读书时名列前茅,以优异的成绩高中毕业考进大学,当时明明劝我和她一起出国,可是我为了争一口,想让家父看到我不仅仅是一个他花钱供到大学毕业的花架子,选择留在国内,一边打工一边完成了学业,这期间除了年节收的红包,我没要过家里一分钱。”
想起那段往事,黄文娟抚摸着肚子,轻笑:“当时真是把自己逼至极限,人又黑又瘦,明明和我视频通话时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我,立刻乘飞机回来陪我。”
邵明明紧一紧两人交握的手,以示支持。
黄文娟接下来所说的经历,让惟希目瞪口呆。
她大学毕业,顺理成章进入自家公司任职,从基层做起,一步步稳扎稳打,一年后升迁至华东地区市场部主管,就在她以为自己能大展拳脚成就一番事业给父亲看的时候,其父却忽然要求她找个入赘女婿,马上结婚,尽快生一个内孙给他。
黄文娟当时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的父亲。他难道看不到她的努力,看不到她做出的成绩吗?一个男性继承人对他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我真的想对他咆哮,可是我的教养不允许我那么做。”黄文娟把玩手中的茶杯,“独生子女家庭有几个愿意让儿子入赘?至于那些非独生子女家庭……”
她耸肩,做一个“大家都懂”的表情:“家父大概也料到我会产生抗拒心理,一手替我安排数场相亲,我也因此认识了我现在的先生。”
惟希忽然之间意识到,铺垫了这么久,正题终于来了。
黄文娟现在的丈夫是黄忍之公司里年轻有为的员工,会英法日三国语言,主要负责开拓市场这一块。他年轻,有想法有冲劲,所做的提案有不少一经推出就大获好评,因此引起黄忍之的注意,将他列入自己招婿的候选人名单,安排他与女儿相亲。
“我大可以拒绝父亲把我当成生继承人的生育机器,可是我没办法一天天地忍受母亲唉声叹气,父亲冷眼相对的无尽折磨,所以我做出让步,向他们妥协。我会尽快结婚,尽快生孩子,然后得到解脱,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黄文娟注视自己手上的钻戒,“除了我先生,家父还另外安排了两名相亲对象,接触下来,我还是觉得和我现在的先生聊得最投机。我们年岁相当,有很多共同话题,他学识渊博,幽默风趣……”
惟希注意到邵明明神色中有一点点不以为然。
“我先生由寡母抚养长大,上头有一个哥哥,已经结婚。我们相处半年后觉得彼此都很喜欢对方,家父也向他明确了招赘的意图,并表示会在我们的婚房附近买一层大公寓房,供他母亲和兄嫂居住,由我们出资赡养老人并请家政助理帮忙料理家务。”黄文娟侧头回想,“他并没有立刻答应家父,只说这不是一件小事,需要回去与长辈商量。三天以后,他先来找我,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他爱我,在外人眼里,招赘也许意味着吃软饭、没地位,可是在他心里,他只是不想因为自己莫名的倔强,而错过一辈子的真爱。他还直言愿意和我签订婚前协议,包括家父买给他母亲和兄嫂的房子,一概只写我的名字,赡养老人和请保姆的费用他自己就能负担。我不是不感动的。”
事情如果真像看起来这样完美,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场见面了,惟希想。
黄文娟接下来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测。
“我们结婚三个月后,我如愿怀孕,我先生以‘晚上经常会接到工作上的电话’为由,开始和我分房睡。他对我并不冷淡,但是总有太多的事需要他去处理。他在研究美国市场,两次出差去纽约考察,说要像百胜餐饮集团把肯德基、必胜客连锁快餐开到中国来一样,在纽约第五大道开一间高档中餐厅,推出最正宗的潮汕菜,让美国人品尝到真正的中国美味。他野心勃勃,眼里全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闪光,我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那个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自己,所以我没有在分房睡这件事上过多纠结。
“可是不知道是我怀孕后多愁善感、疑神疑鬼,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却又拿不出具体证据,我只是有很强烈的直觉,我不会喜欢将要发生的事。”
“所以?”惟希轻问。
“所以我想拜托徐小姐,替我调查一下我先生最近的行踪和他在筹划的事情,”黄文娟缓慢而坚定地说,“不必在意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