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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南乳五花肉

2026-03-06 04:40作者:寒烈

惟希没有觉得黄文娟疑神疑鬼,恰恰相反,她深以为女性的直觉在很多时候都准确得吓人。黄文娟苦于没有证据支持她的怀疑,无法与父母亲人倾诉沟通,幸好有邵明明作为她最坚定的支持者,居中联系惟希,希望能调查清楚她先生,是否如同她的直觉在暗中策划什么。

周一一早,惟希将黄文娟请托的工作告诉唐心,麻烦她做一下曹理明的背景调查。她相信黄父在为女儿介绍相亲对象前,也一定对候选人做过一番调查,可是他未必会像专业人士一样挖掘得那么深,黄文娟所说也仅仅只是她了解的那一部分而已。

唐心一听黄忍之、黄文娟、曹理明的名字,新染的浅棕色眉毛一挑,“哈”一声:“她竟然能忍到现在!”

惟希看向一脸“我早知会有今日”表情的唐心:“换成你,你会忍多久?”

唐心大力敲击桌面:“我?我一天都不会忍!希姐,如今是什么时代了?!黄老头还死活想要一个儿子继承家业?一把年纪眼见生子无望,就把脑筋动到女儿身上,逼着女儿找上门女婿……啧啧,亏他做得出!”

显然,叛逆到特立独行,父母都拿她没办法的唐心,对餐饮大王黄先生的做法很是不以为然。

惟希思及唐心刚刚跟在她身边的时候,就很明确地表示她完全没有继承唐先生的公司的意愿,她的目标就是拿着父亲唐伯乾给的巨额生活费,自由自在地度过每一天,要不是唐先生执意要求她必须找一份全职工作,否则就停掉她的生活费,又拉下老脸到处托人,她才勉强待在盛世里。

唐心一拍胸口:“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保准四十八小时之内把曹理明的底子查得清清楚楚!”

惟希见她如此卖力,忍不住微笑。唐心有唐心的生活社交圈,除开上班之外,她和惟希仿佛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虽然唐心努力想将自己的上司徐惟希拉进她那个社交圈,可惜她的几番尝试都没能成功。

但是唐心在土豪圈内很有人缘,有许多连惟希都无法掌握的消息渠道,颇多陈年秘辛,问她准没错。

果不其然,隔日唐心就将厚厚一叠背景调查报告交到惟希手里。

“这么多?”惟希考虑过由寡母抚养长大的曹理明成长的过程未必如黄文娟一语带过的那么简单,可是也没料到会是这么厚一摞。

“不要太精彩!”

惟希翻开报告,越看越惊心。

报告内附有曹理明从幼儿到求学直至毕业期间的照片,看得出来小时候生得虎头虎脑,十分可爱,中学发育长高后脱去青涩稚嫩,仿佛一夜之间就变得高大英俊。

曹家两兄弟成年后面貌都酷似母亲郁汀汀,但曹理明则更像一些,与保养得宜的曹母并立在一处,娇小的曹母和小儿子看起来更像是一对姐弟。

曹母郁汀汀一九六〇年生人,十五岁赶上最后一批上山下乡,与同龄人奔赴大西北,次年历时十年之久的动**结束,知青们陆陆续续返城,郁汀汀也在其中。

回城后因为没有更高的文化,她服从街道安排,进入当时的浦江国棉十二厂当挡车工,后结识了同为国棉十二厂的机修工人曹爱国,两人确立恋爱关系,第二年经组织同意,结为夫妻。八〇年长子曹理光出生,三年后次子曹理明出生。当时已经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为此曹爱国受到厂里计划生育科工资降级处罚,并受此影响失去机修组组长的职务。

曹理国因而倍受打击,开始酗酒,喝醉就在家里打骂妻子和幼子。他们当年住在国棉厂职工楼内,此事算不上什么秘密。曹理明五岁时,其父曹爱国因一次酒后导致的生产事故当场死亡。由于是他本人醉酒上班,没有遵守安全规定,所以不能认定为工伤死亡,厂里出于人道考虑,还是给了郁汀汀一笔抚恤金。

郁汀汀寡母带着两个儿子,日子过得不是不艰苦的。寡妇门前是非多,颇有几个异性向她献过殷勤,被她拒绝后传出不少难听的流言,职工楼彼时家家户户还在用液化气钢瓶,有两次邻居家的老公见她实在扛不动,出手替她换了,惹得其妻在楼道里跳着脚大骂。

此事直接导致郁汀汀母子三人从职工楼搬到附近的老公房居住,虽然房子没有以前大,但有独立卫生间和供煤气的灶间,自此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曹母因为丈夫在世时一直迁怒打骂小儿子,所以对他格外关心和保护,遇到什么事情都以他的感受为重。有传言因为房子小,曹理明直到初中还与母亲睡一张床。

惟希皱眉。假使曹母这么爱重次子,怎么会同意他入赘黄家?

报告中后段都是曹理明如何聪明,学习成绩如何优秀。因为家庭关系,老师同学都对他格外照顾,他在集体中一直受到大家喜欢。他曾在少年宫学过三年吉他,在学校里属于文体全面发展的好学生。大学时期,他曾交往过一个女朋友,但在毕业前夕,两人和平分手。女方出国留学,现在美国定居。

美国。惟希以手指在这两个字下方来回用力划了两下。

除此之外,唐心还额外附送黄忍之的绯闻。

“黄老头在外头养的一个情妇三年前生下女儿,如今又有身孕,算预产期,恐怕与他大女儿的产期相差无几。”唐心两眼放光,“不晓得黄女士可知道她又要当姐姐了?”

惟希闻言几乎想问唐心,她这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气,究竟遗传自父母哪一方?

下班后惟希驱车到母亲王超英和弟弟徐惟宗暂时租住的老公房,停车后在小区附近的咸肉菜饭馆子里买了两份炒饭配两碗黄豆猪脚汤打包带上去。

因徐惟宗惹下的麻烦,王女士卖房卖得极不情愿和匆忙,钟放的手下并没有给他们多少时间寻找暂时容身的过渡房,徐惟宗又被打断了腿,王女士出院之后只好匆匆在附近找了一家房产中介租借一套一居室,将家中能搬走的各种家具杂物一股脑塞进这小小的一室一厅当中。

惟希敲门时王女士前来应门,见是女儿,她双眼一亮,刚习惯性地打算骂她两句撒气,想想还要让她每天来伺候他们两母子,只得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回去,皮笑肉不笑地招呼惟希:“下班了?来来,进来坐。”

惟希走进屋内,不大的客厅被橱柜沙发塞得满满当当,徐惟宗坐没坐相地斜躺在沙发里,两脚趿拉着拖鞋翘在茶几上,正在打游戏。听到母亲姐姐在门**谈,原本不想动弹,稍一犹豫,还是收回脚,放下游戏手柄,人也坐得笔直:“姐姐辛苦了,你坐。”

惟希瞥了一眼沙发上随手抛着的毛巾与外套,没有坐下的打算。像他这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被宠坏了的妈宝,早就应该痛揍他一顿,扔到农村去挑肥种地!

徐惟宗顺着她的视线看到沙发上乱糟糟的东西,讪讪地伸长手臂,一把搂过来塞到背后。

惟希将手里的外带餐盒放在茶几上:“你先吃饭,吃完饭我有话和你说。”

王女士在一侧眨巴眼睛,想斥责女儿没有买菜过来亲自下厨,然而只见儿子乖乖地拆开塑料拎袋,取出里面的塑料餐盒,埋头大口大口吃起来,完全不像平时对她抱怨饭菜不可口,菜多肉少的那副样子,内心竟颇不是滋味。

惟希很不想理王女士,然而想起祖母的殷殷叮嘱,到底还是维持住起码的礼貌:“也给你买了晚饭,你吃过饭了吗?没有的话,和惟宗一起吧。”

王女士纵有再多不满,终究还是忍了。自儿子当着她的面被放高利贷的人打得骨折,她就知道,这个女儿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囡囡了。

“你和惟宗说话,我一会儿再吃。”王女士说罢拧身进厨房去了。

徐惟宗三口两口将一盒炒饭吃个精光,一碗汤也喝到底朝天,随后从茶几上抽一张餐巾纸抹干净嘴巴。

惟希淡问:“吃饱了?”

徐惟宗点头如捣蒜:“吃饱了,吃饱了!”

“好。周六早上我会过来接你,你穿得干净整齐一点,最好去剃个头,人看起来也精神些,然后我带你去面试。”

面试?徐惟宗听得一愣。

“麻烦你配合一点,否则我不介意打断你的另一条腿,免得你出去闯祸,殃及家人。”

惟希这话说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徐惟宗吓出一身冷汗,被打断过的左腿腓骨隐隐作痛,嘴里忙不迭答复:“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惟希满意地点点头,对躲在厨房里听壁角的王女士说一声“我先走了”,拉开门从容离去。

王女士这才从厨房里出来,一边嫌弃地打开外卖餐盒,一边问儿子:“她要给你介绍工作?”

徐惟宗蔫头巴脑:“只是去面试,能不能成功还不知道呢。”

王女士戴着金戒指的肥手在他后脑勺上一拍:“你打起精神来!没听见你姐姐说的话吗?!她从小主意就大,现在认识的都是有钱人,给你介绍的工作一定不会差。只要你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妈妈就放心了。”

王女士回想起儿子出生后这二十年,自己失去工作,和丈夫离婚,早早就办理了待退休在家抚养照顾儿子,偏偏儿子还不懂事,受坏女人引诱,至今一事无成……王女士想着想着,悲从中来,捧着饭盒,痛哭起来。

徐惟宗很少见母亲如此,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好半天才伸手轻轻放在她背上,声如蚊蚋:“老妈,你放心,我这次会好好工作的……”

卫傥接到惟希电话,约定好周末上午十点在缓归园面试徐惟宗,才结束通话没多久,夏朝芳的短信发过来。

“傥哥,我知道错了。”

卫傥看着这短短七个字良久,想狠心不理会她,然而到底还是长叹一声,拨电话过去。

“真知道错了?”

电话那一头叠声表示真的知道,一定改正。

“我……待在家里实在太无聊了。”夏朝芳嗫嚅片刻,“傥哥……你能不能让我去农庄上班?”

卫傥在电话这头静默两秒,随即轻笑:“你想清楚了?农庄这边没人会贴身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也没人迁就你的作息,一切都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可以!”夏朝芳答得斩钉截铁。

“那好,你明天上午直接叫一辆出租车来农庄。十点,不要迟到。”卫傥不再啰嗦,“把电话给阿姨。”

待电话转至阿姨手上,卫傥表示了对她多年来精心照顾夏朝芳的感谢:“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朝芳的照看爱护。原本你已经回老家去与家人团聚,为了朝芳又与家人分别。现在她年纪不小,也是时候锻炼她独立生活的能力了。至本周结束,你的工作正式结束,我会将你的工资结算到本月底,另发放双倍工资作为解职金。”

卫傥说完挂断电话。他隐约发觉阿姨自从老家重新回来照顾夏朝芳之后,对待他的态度就颇为奇怪,总怂恿她做一些并不适当的事,一会儿想进雷霆工作,一会儿又要到农庄上班。他并不打算深究其背后的用意,齐婶毕竟照顾夏朝芳多年,卫傥无意做得太难看,正好趁今次夏朝芳提出到农庄的机会,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

至于电话那头齐婶是如何懊恼自己不该多嘴撺掇夏朝芳去农庄上班,她可以借机接老家的儿子媳妇孙子来城里,招待他们住几天,痛痛快快地在新建的主题游乐园里玩上一回,回去也好向老家的亲友炫耀这份工作有多轻松多赚钱的主意落空,还丢了工作,则已全不在卫傥考虑之内。

周六一早,卫傥驾车来到缓归园。

进入秋季的农庄,清晨有薄雾笼罩。路基一侧稻田里的水稻已经成熟,稻穗沉甸甸的,金黄饱满,要趁天气晴好组织收割;远处的草莓棚内草莓已经定植成活,现在正是花期,需要每天将农场内养的蜂群放入大棚内,保证草莓授粉;鱼塘里的水温逐渐降低,每天除了早晚两回投放饵料,一日三次的巡塘不能疏忽大意……卫傥一路阔步走向农舍,一路在脑海里规划一天的工作安排。

走进农舍,工作人员大部分已经到位,见他早早到来也是习以为常。经理向他汇报了周五晚间的营业状况。

“今天中午晚上的位子全都满了,亲子采摘和来吃全蟹宴的占大头,那边别墅区向我们订购大批有机蔬菜还有新米。”

卫傥点点头:“我们量力而行,如超出我们现有的供应能力,要明确告诉对方,不要从别处调货,要保证农庄出产的品质,不可贪图一时之利益。”

他听说过有几家农社的生意太好,供不应求,为留住客源,到外头购买无机蔬菜水果和养殖场的鸡鸭冒充农社自产,出售给客人。客人有些来自外地,有些从城市另一头前来,购买到品质不佳的农产品,很可能因为路途遥远,不会前来维权,但是不良口碑却留在客人心里。

卫傥处理一些账务问题后,与经理商定好过完忙碌的周末,开始组织人手收割水稻。

九点五十,夏朝芳先到了。

卫傥看着剪短头发,穿印花卫衣牛仔裤脚踩一双涂鸦运动鞋,背名牌双肩包,一副前来秋游模样的夏朝芳,示意她旁边稍坐。

夏朝芳满腔欢喜似被泼了一盆冷水,十分不情愿地在农舍大堂内的红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小狗来福见到陌生女郎,欢快地上前来扑到她脚边闻来闻去,夏朝芳只差没尖叫一声缩到椅子上去,可是一瞥卫傥,只好忍着缩脚的冲动,力持镇定。

卫傥低声召唤小狗:“来福。”

小狗摇着尾巴高高兴兴地跑到他跟前,“汪汪”直叫。

隔不多久,不到十点的时候,惟希带着走路还稍微有点不太敢用劲的弟弟惟宗在晒谷场上停好车,走进农宅大门。

卫傥见姐弟两人进门,迎上前去。

“来了。”

“让你久等了。”

两人同时开口,随后望着彼此,露出微笑。

来福在两人之间钻来钻去,几次站起来试图扑到惟希身上,惟希干脆一弯腰捞起它,托夹在臂弯里。来福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惟希挠一挠它的后颈,俯身将它放回地面上,然后向卫傥介绍徐惟宗。

“这是舍弟徐惟宗,惟宗,这位是农庄的老板卫先生。”

卫傥向徐惟宗伸出手:“你好!”

徐惟宗连忙与之握手:“卫先生,您好!您好!”

卫傥还待与徐惟宗进一步交谈,倏忽手臂一沉,坐在一旁的夏朝芳猛地站起身,将她的胳膊挽进他的臂弯,略带敌意地问:

“傥哥,他们是什么人?”她其实只想知道短发干练的女郎是谁。和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动相比,夏朝芳觉得自己今天这一身刻意打扮就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而她和卫傥之间无需言语的熟稔感觉更让夏朝芳觉得自己在卫傥心目中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徐惟宗虽然与姐姐从来都不亲近,可是眼前这个女孩子对姐姐惟希的敌意他却即刻感受到了,下意识地蹙眉瞪向她。

夏朝芳将身体往卫傥身后躲了躲,轻嚷:“傥哥,他瞪我……”

惟希扣住惟宗手腕,示意他不要惹事,然后朝卫傥微微苦笑:“对不起。”

“与他无关。”卫傥啼笑皆非地将夏朝芳的手从自己臂弯里拿开,“你要是连别人的一瞪眼都承受不住,也不必在农庄里上班了。”

说完引惟希姐弟向外走。“抱歉,老战友的女儿,被大家惯坏了。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工作环境。”

夏朝芳咬着嘴唇运了半天气,眼见无人理会她,内心交战片刻,气哼哼地跺一跺脚,还是跟了上去。

卫傥引领惟希兄妹和缀在后面不甘不愿别扭无比的夏朝芳参观农庄。

“眼下正是农忙时节,周末客人比较多,无暇他顾,周一开始稻田里的水稻就要统一收割。我们采取小型水稻收割机与人力联合收割的方式,尽量减轻人力劳动强度。”

惟希点点头。她是见过祖父母在田间劳作的辛苦的,常年躬身在田地里插秧收割,腰腿膝盖落下毛病,上了年纪以后统统反映出来。

经过稻田果林,绕过农舍,后头有望不到头的大棚和大片池塘。

卫傥伸长手臂划了一圈:“那边是果园生态养鸡,这片是鱼塘和鹅、鸭混养,还有绿色无公害蔬菜水果大棚。农庄里的男性员工会比较辛苦一些,投喂饵料,捕鱼、抓鸡鸭、宰杀的工作一般都由他们完成。”

惟希睇一眼站在旁边有点目瞪口呆的弟弟惟宗。他大概以为她会介绍一份轻松惬意的工作给他吧?

卫傥微笑,对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夏朝芳道:“女员工主要负责蔬菜水果的采摘清洗包装以及接待客人的工作,每天八小时,每周五天。”

“傥哥……”夏朝芳的内心是崩溃的,她现在打退堂鼓说不想来农庄上班了还来得及吗?

徐惟宗瞥见刚才对姐姐横眉冷目的娇小姐一脸惊恐的表情,忽然生出一股“我绝对不能让姐姐失望”的情绪来,认认真真地向卫傥保证:

“卫先生,我会好好工作,不辜负您给我的这次机会。”

倒让惟希好一阵愕然。徐惟宗长这么大,头一次如此郑而重之地许下承诺。

卫傥颌首:“我相信你不会浪费令姐为你争取到的机会。”

夏朝芳等来等去,不见卫傥来征求她的意见,只看到短发女郎明显获取了所有人的注意,那走路有点踮脚、刚才冲她凶巴巴的青年对傥哥俯首帖耳的模样,心中百般滋味,有委屈,有愤怒,更多的是茫然,最终化成一句:“傥哥,我会听你话,你别不管我……”

话音未落,夏朝芳忽然蹲下身去,双臂搭在膝盖上,整张脸埋在臂弯里,闷声哭了起来。

徐惟宗莫名其妙,惟希若有所思,卫傥叹息一声,上前一步拉起哭哭啼啼的夏朝芳,转头对惟希说:“让你见笑了,你们随意参观,我先带这丫头去洗洗脸,冷静一下。”

惟希点头,示意他随意。

卫傥这才握着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夏朝芳的胳膊,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她带回农舍。

休息天的客人陆陆续续到来,大堂里服务员们已全部到位,整装迎接。领班是位笑容和蔼可亲的大姐,一看卫傥薅着夏朝芳进来,忙上前一步从他手里拉过夏朝芳:“什么事哭得这么凶。受什么委屈了?走走走,我带你去洗把脸,好好跟我讲讲。”

说完朝卫傥使眼色,卫傥感激地向大姐一揖手,旋足大步走开,隐隐听到身后大姐劝慰抽噎的夏朝芳:“不要再哭了,再哭眼睛肿起来多难看……”

卫傥苦笑,失去父母,所有人都对她有求必应的夏朝芳,大抵是真的被惯坏了,性情天真,耳根子软,不懂人情世故,害怕时就哭泣求救,总会有人替她解决问题。

中午卫傥请惟希姐弟在农舍员工食堂吃一顿员工餐,两荤两素一汤任意选的组合,味道好分量足,最要紧是农舍里工作的员工吃饭时表情香甜满足,大家三五人一桌,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食堂阿姨正是上次国庆来玩时见过的胖圆脸大嫂,看到惟希与卫傥相偕前来,笑呵呵地给惟希额外多加一块南乳焖五花肉:“多吃点,多吃点!”

夏朝芳看看惟希面前堆得小山一样高的焖五花肉,又看看自己与别人无二的餐盘,忍不住噘嘴,显得闷闷不乐。

三人落座,徐惟宗努力克服自己对周围的好奇,闷声不响埋头吃饭。他生怕自己一不留心说错话得罪人。

惟希看一眼青年头顶两个方向相反的发旋,轻喟,对卫傥表示感谢:“给你添麻烦了。”

卫傥笑一笑:“我这里管理很严格,令弟如果找你哭诉,可千万不能心疼。”

“没关系,我相信你!”

惟希的回答令卫傥发自内心地微笑:“定不负所托。”

夏朝芳半垂眼帘,拿筷子翻过来挑过去,将茭白炒肉丝里的葱末一一挑拣出来,嫌弃地丢在托盘里。

吃完午餐,自有人带徐惟宗、夏朝芳去办理入职手续,进员工宿舍熟悉环境,领取生活用品等相关事宜,卫傥则送惟希出来。

空气中桂花的冷香犹在,阳光从头顶上洒落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两人并排走在路肩上。

“见笑了。”卫傥想一想,对惟希讲起往事,“朝芳……是我师傅的女儿。”

惟希半仰着头:“就是‘即使用信手从山野树林里采的野菜,也能做出回味无穷的美味来’的师傅?”

卫傥点头,深邃的眼里是怀念的颜色。

“我们曾经在非洲一个国家为承担基建工程的中国公司当安保承包商,负责该项目与所有中方员工的人身安全、现场保护。”卫傥放缓脚步,“当地治安非常混乱,经常发生仅仅为十几美金抢劫杀人的恶性案件。我们的神经每天都紧绷着,生怕一个疏漏导致重大人员伤亡……师傅当时还有两年合同到期,打算退下来不再出外勤,改做安全培训方面的工作。”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缅怀与伤恸:“他说他能教的都教给我了,以后就要靠我自己在实践中反复体会与摸索,磨炼自己的技巧,提升自己的能力。我们的安保合同马上就要到期,即将回国,师傅那几天特别高兴,一直说要在开普敦转机时多买些礼物带给妻女。”

卫傥驻足,面向大片金黄色等待收割的稻田。“就在我们准备回国的前一天,一伙当地反政府武装分子,开着装有重型武器的皮卡冲入我们的办公场所,挟持了在场的所有员工。我们中方保安在当地是不允许配枪的,而当地的持枪保安在看到反政府武装分子的重型武器后几乎无人反抗,悉数弃械,当场投降。”

惟希简直可以想象当时现场画面是多惊心动魄,不由自主地握住卫傥的一只手,仿佛这样就可以给遥远时空中的那个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支持。

卫傥垂睫凝视握住他古铜色手掌的白皙手指,反手握紧惟希的手。

“那些人的目的是通过挟持中国公民要求当地政府释放他们组织被捕入狱的一名主要成员,并用一大笔赎金换取人质的安全与自由。是时场面非常危险,武装分子情绪激动,处在失控边缘,举着冲锋枪不断向空中射击,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开枪杀死人质。我们一组当值的保安赤手空拳,即使能放倒就近的匪徒,也无法保证不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师傅在局势最危急的时刻挺身而出,表示自己是中方的高层管理人员,愿意用他一个人来代替所有其他在场的工作人员作为人质。

“匪徒最初并不同意,他们觉得人质越多,保障越大,达成目的的几率就越高。师傅运用自己的谈判技巧,一直与匪徒交涉周旋,最后匪徒答应放走大部分中方员工,但必须留下两个主管作为人质。”

卫傥回忆到这里,微微一顿,八年时间如同流水,一晃而过,但师傅的死却如同昨日般清晰,每每想起,都教他痛不可抑。

“我提出和师傅一起留下来,师傅不同意,匪徒也反对。他们大概是觉得我人高马大,不好控制吧。最后师傅和另一位中方财务主管林大姐留在匪徒手中,他俩说他们年纪大了,万一牺牲也没有什么遗憾,要把生的机会留给我们年轻人。在我们被释放的时候,师傅交代我,假如他有个万一,请我照顾好师母和朝芳……”

惟希想起那个蹲在地上哭得毫无形象的女孩子,倏忽心酸,用另一只手拍拍卫傥手背:“辛苦你了。”

他除了要照顾一个没有一点安全感的孩子般的夏朝芳,现在还要额外多管教一个中二青年徐惟宗。

卫傥喟然一叹:“我觉得自己并没能照顾好朝芳。”

当年的事,影响颇大,不但当地的新闻连篇累牍地报道,还上了央视新闻。政府军坚持不与恐怖分子谈判,哪怕中方领馆领事再三强调以人质安全为要,愿意找寻当地有名望的族长出面从中斡旋,政府军还是没有等到反政府武装分子给出的最后时限便以武力强攻。

一片混乱的激战中师傅为保护林大姐胸部中弹当场牺牲,林大姐遭子弹击中腰部,虽然事后经过手术救回一条命,但却导致下肢瘫痪,终身无法行走。

基建营地遇袭的消息通过新闻第一时间传回国内,师母苦苦支撑到师傅的灵柩运回国内,勉强参加完师傅的追悼会,等师傅火化下葬,师母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一年,最后留下十六岁的夏朝芳,撒手人寰。

他们几个被师傅用自己换来生存机会、得以活着回来的人,相互约定,一同照顾夏朝芳。他们关心她的升学问题,出席她的家长会,筹办她的生日派对,安排她的毕业旅行,满足她的一切大小愿望,替她解决所有可能出现的困难危机。

夏朝芳从来没有机会面对那些想瓜分她父亲抚恤金、她家拆迁款的亲戚,更没有为动迁安置或者动迁意向合同的签订花过一点心思。所有幸存归来的人,有律师、工程师、精算师……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保证她生活安全无虞。

可是即便如此,卫傥想,他们,他,也始终无法代替她失去了的父爱和母爱,给她全然无忧的安全感与快乐。他们不舍得骂她,更不会打她,她犯的一切大错小错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原谅她,包容她,替她找借口。只因为,她是师傅生命的延续,他们哪里狠得下心去责骂她?

终至形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惟希黯然,谁又比谁不幸呢?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能给彼此无尽的勇气。

惟希没有回自己市区的公寓,而是回老房子去看望父亲。

祖母在生态农庄乐不思蜀,徐父接过老太太的工作,闲来在老房子里莳花弄草,养鸡遛狗。

惟希推开院门,几只老母鸡“咕咕咕”地在细竹枝圈起的篱笆里来回走动刨食,见人来了也不惊慌。新抱来的混种小花狗听到响动,在屋里“嗷嗷嗷”叫得十分欢快。

“花花叫得这么开心,有人来了?”父亲的声音自里头传来,听着再寻常不过,惟希的眼泪却再忍不住,蓦地就涌了上来。

门锁轻响,方门才开了一条缝,小花狗就猛地冲了出来,跑到惟希跟前,蹦得老高。

惟希一把抱住拼命往上蹿的花花,垂头挠一挠它的耳朵。

徐父略笑看着女儿抱着小狗走进客堂间:“今天怎么有空回家?”

“想家了。”惟希上前,挽住父亲的手臂。

也想您了。她在心里说。

“好好好,你和花花玩,爸爸去买菜,给你做几个菜。”徐父进卧室去取皮夹。

惟希望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将眼泪忍回去:“我陪你一起去。”

半夜里惟希接到母亲王女士的电话,王女士的嗓门几乎透过听筒穿透惟希的耳膜。

“惟宗呢?!你把你弟弟弄到哪里去了?!快让他听电话!”

惟希迷迷糊糊中看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二十三点,王女士这是麻将散场,想起来找儿子了么?

没即刻得到回复的王女士话音一软:“囡囡,妈妈知道你记恨我,妈妈不怪你,你怎么对妈妈我都接受,可是你弟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惟希实在不想听王女士苦情剖白,打断她:“您多虑了,今天带他去面试,他表现不错,当场就被录取,直接住在单位员工宿舍而已。”

王女士一噎:“那他单位在哪里?我明天去看他。”

“你不想他第一天上班就丢工作,尽管去看。”惟希懒得和王女士继续周旋,挂上电话,将手机调成静音,往一旁另一只枕头下一塞,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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