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可可独自坐在工作台前,把雕了一半的小鹿拿在手里把玩,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小细节。
心里突然想,如果顾屿和夏秋子可以来到现实世界,那是不是她雕的每样东西都有可能来到她身边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要比以前更加用心,尽己所能给它们创造最好的条件。
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它们,她希望它们能拥有自己并不拥有的恣意人生和无可挑剔的完美。
夏可可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仿佛下一刻这些手办就能幻化成人形来到她身边一样。她在它们身上倾注了不少的心血,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叫她忘了刚刚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有敲门声传来,顾屿推门走了进来,夏可可小心翼翼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这么看我?”
顾屿的话反让夏可可一愣,刚刚明明是他先躲开的,不是吗?
夏可可不说话,顾屿也不说话。
两人站了一会儿,终是夏可可先轻咳了一声:“我要开始工作了,你确定要一直在这儿看着?”
“你这是怎么了?”顾屿习惯性地抬手,但抬了一半又放下,声音依然温和,却没了往日的温度。
夏可可微勾唇角,“你有什么事吗?”
她的态度也很生硬,听起来像是对陌生人说的。
顾屿愣了一下,“我来是告诉你刚刚方远说他还有事,先离开了。”
夏可可哦了一声。
“还有……”
夏可可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警官说在抓到犯人之前,所有证据还是指向我,我不方便住在这里,所以一会儿我和夏秋子就要搬出去了。”
“明白了。”夏可可点了点头。
既然留不住,不如坦然放手。
刚刚他明明已经先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不是吗?
“还有谢谢你,替我向王警官解释。”
夏可可摇了摇头,“不客气的,于情于理我都该对你们负责。”夏可可其实是想问问他为什么会晕过去的,但想到他对自己的态度。估计问了,也不会告诉自己的吧。
夏可可说完就要关上房门,她看着顾屿在自己的眼前一点一点变小。什么时候他们之间这么生疏了呢,别的不说,他们也应该是朋友吧。
就在房门即将完全闭合的时候,顾屿突然伸出手挡了一下,他语气有些着急地说,“可可,你信我吗?”
顾屿和夏秋子第二次搬出去,夏可可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站在窗前默默看着他们离去,反正都要走,反正改变不了什么。她可不想自虐,也没有自虐的习惯。
她虽然很难过,可是她拼命告诉自己不难过。她想如果这种催眠做多了,潜意识也会当真的吧,会真的以为自己不难过,那么身体里的内啡肽和多巴胺也就不会减少分泌了吧。
在他们离开的那个下午,夏可可拼命地工作。可是,白昼似乎压制了黑夜,天迟迟不肯黑下来,亦如她迟迟无法走出这间屋子的心情。夏可可整天脑子里想的都是顾屿的那句“你信我吗?”
他想和自己说什么呢?
正沉思着,敲门声犹如催命的音符响彻了整间屋子。
夏可可疑惑间打开房门,看着站在门外的人,最先想到的是过了一段时间的安逸生活,她竟然把有人三番两次想要害她这件事给忘了。
没想到,坏人一直埋伏在她身边,警察刚刚撤走,顾屿和夏秋子刚刚搬离,危险就再度光临。
想到前几次的经历,这一次夏可可反而不害怕了。
她慢慢往后退,退到置物架旁随手拿起放在上面的刻刀,另一只手则悄悄拨通了110。
“呵呵。”轻蔑的笑声响起,那人一步一步向夏可可欺近,手里拿着一把刀。夏可可觉得自己的寒毛都立了起来,大声说:“你是谁!”
如果争取了足够的时间,110应该可以查到她的位置吧。
一时之间,夏可可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她从来都没什么好失去的,那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白炽灯光下,刀刃泛着青光。
“知道我是谁吗?”
那一身装束夏可可再熟悉不过,看着这个几次三番和她交过手,一直想要她命的人,心里异常平静。
他说着,摘下帽子,长发散落在肩上,露出一张小巧的脸。只不过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她的面部有些扭曲。
夏可可一惊,难道,想要害她的人一直是个女人吗?
“想不起来吗?”在夏可可愣神的过程中,她一点点走近夏可可,边说边露出一抹阴森的表情来。
不等夏可可开口,厨房的灯突然亮了起来。顾屿快步从里面走出来,趁着黑衣人愣怔的工夫,直接摁住她的手腕。刀应声落地,黑衣人双手被拧到身后,夏秋子急忙上前,利索地将她绑了起来。
“秦舟舟?”夏秋子惊讶地喊出声。
这个名字唤起了夏可可的回忆,这是她在顾屿和夏秋子的大学里设置的一个角色,是夏秋子的学姐,也同样喜欢顾屿,把夏秋子视为情敌。
“怎么会是你?”顾屿问道。
“怎么会是我?”秦舟舟扭曲的脸流起了眼泪,“我还想问,凭什么是我!怎么就是我!我哪里比不上夏秋子,为什么我就要是那个被讨厌的人!”
“被讨厌……”夏可可被她的话问得错愕,正要说话,就听顾屿说:“别那么自私了,明明是你自己的选择,还要怪到别人头上。”
“我还被设定成顾屿的女朋友呢,可我并没有真的成为他的女朋友啊。说到底,不就是自己的选择吗?”夏秋子跟着说道。
是啊,夏可可只是创作出了他们,可并不能设定他们的人生啊!
“就算是自由选择,我凭什么要顶着坏人的头衔!”秦舟舟咆哮道。
“所以这就是你伤害可可的理由吗?”顾屿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拳头攥起又放下。
“对。”秦舟舟恶狠狠地看向夏可可,“夏秋子也就算了,凭什么她也可以!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就是我不行!”
秦舟舟的咆哮把夏可可的思绪扯远,夏可可不禁回忆起过往的这些日子,秦舟舟究竟都在其中扮演了哪些角色。
“我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我真正要对付的人是夏秋子!谁叫她多事!如果不是她,夏秋子早就死在商场里了。”
她说到这儿,所有人都愣住了。原来,夏秋子被锁在商场的洗手间里出不来,也是秦舟舟的手笔?
“所以,我决定,两个人都要死!”秦舟舟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她的眼睛里都是恨意,“我特意把刀插进她肩膀,没想到她命那么大!”
“你疯了吗!”夏秋子吼道,“可可哪里对不起你了,她甚至创造出了你,如果没有她,更不会有你!”
“所以我讨厌她!”
创造了我,又不喜欢我。
创造了我,却对我不负责任。
创造了我,却从来都没有好好看过我。
一声一声的指控都让夏可可措手不及,突然联想到自己。为何她和秦舟舟如此相似,她赶紧甩了甩自己的思绪,不,她和她是不一样的,至少她不会像她一样,因为得不到,连心爱的人也舍得舍去。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夏可可还在犹疑的时候,王海已经亲自把秦舟舟送上了警车。
“我还会回来的。”这是秦舟舟被带走前对夏可可说的最后一句话。
“夏小姐,又见面了!”
王海折回来乐呵呵地跟夏可可打招呼,夏可可依旧反应不过来,夏秋子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笑嘻嘻地,“可可,别害怕,这是顾屿和王警官事先商量好的。”
王海和顾屿打了声招呼,便一个人压着秦舟舟走了。
夏秋子嘟囔了句,“他还真是无利不起早!”被顾屿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
“唉不管他了,可可,你上当了吧。哈哈!让我说给你听吧。”
在夏秋子的转述中,夏可可总算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那天王海赶到医院,先是从顾屿的主治医生那里听到查不出来顾屿晕倒的缘由,接着又亲眼见证了在夏可可的提醒下给他喂矿泉水醒过来的奇迹。
结合夏可可的话,王海心里已经相信了几分。
他去见顾屿时,顾屿告诉他搬离夏可可家本就是计策,他和夏秋子早就怀疑夏可可屡次被害是有坏人在暗中作怪,为此他和夏秋子还曾亲自去鬼屋查找线索,可惜一直没有头绪。
无奈之下,只好做出故意离开她,让坏人以为自己可以有机可乘的局,果然他们和王警官里应外合,抓住了秦舟舟。
对于坏人是秦舟舟这件事,所有人都很意外。但细想想又似乎早就有迹可循,只怪他们太粗心,才会一直没发现,让夏可可屡次受伤。
当夏可可告诉顾屿和夏秋子家里有人闯入时,他们佯装不信,为的就是麻痹坏人。他们故意选择了离夏可可家很近的小区,本以为做的很神秘,却不知为何还是被秦舟舟知道了,夏可可去上海看展期间,秦舟舟换了目标,让顾屿和夏秋子又是措手不及。
木雕怕火,同样身为木雕的秦舟舟自然知道,于是偷偷埋伏在出租屋,趁两人不备,将两人绑了起来,放火烧了房子。至于那具被发现的男尸,是秦舟舟丧心病狂的杰作。她为了双保险,陷害顾屿和夏秋子,特意给他们又多加了一条罪名。
听完夏秋子的话,夏可可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顾屿,更误会了夏秋子。
她甚至也曾偷偷把夏秋子当成自己的敌人。
可是夏秋子却一直在做保护自己的事。
还有顾屿,他早就告诉过自己要慢慢来。不善言辞的顾屿和她说了那么多话,她却全都忘了,原来顾屿的那句“你信我吗”,原来是这个意思。
夏可可惭愧地低下头,她还是输了。输在对顾屿的不够信任,输在总是被过去的自己支配。习惯遇事往坏处想,习惯过度保护自己,习惯觉得自己总是被抛弃的那个,习惯嫉妒,习惯卑微。
“对不起。”顾屿走到夏可可身前,轻声说,“我只有让她以为我不在意你,才能让你不受伤。”
夏可可拼命地摇头,不,错的那个是她。
听王海说,秦舟舟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鬼屋铡刀链条是她提前弄松的,夏可可也是被她故意推向断头台的。花园里掐夏可可脖子的是她,打破窗户的也是她。如果,那次去海边只有夏可可自己的话,她还预备在海边动手,那个传单也是她为了诱导夏可可落单而特地设计的作品——却没想到,歪打误撞,被顾屿所迫。
这一个多月来的意外和不安,随着秦舟舟被捕,终于告一段落。
想着自己竟然被自己亲手创作的手办差点要了性命,夏可可觉得事情荒唐又不可思议。不过尽管秦舟舟恨她,可她却不恨秦舟舟,她的命是她赋予的,她却没有好好对待她。
她觉得这是她的错。
喜欢热闹的夏秋子决定叫上方远,四个人好好吃一顿饭。用她的话说,现在没有了讨厌的秦舟舟,去商场再也不用担心会被锁起来了。
夏秋子的话把夏可可逗笑了,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像是“自从有了步步高点读机,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学习成绩了”那句广告语。
风和日丽的星期天,吃完饭的四个人走到小孩子才坐的旋转木马处时,夏秋子说什么都不肯走了。
顾屿认为和10岁以下的小朋友抢木马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坚决拒绝。方远的脸皮向来可有可无,见夏秋子坐,自然也要坐。
夏可可看着旋转木马想起了第一次爷爷带她坐旋转木马的情形。
音乐声起,夏可可看向站在外围等着他们的顾屿,眼神接触的一瞬间,像是从顾屿身上看到了爷爷。那时候爷爷也是挥舞着手,乐呵呵地笑,只要旋转木马转到他这边,总能看见他高兴地挥舞着手。
而现在,站在那里的是顾屿。
音乐结束时,夏秋子意犹未尽。方远笑呵呵地说,“你喜欢坐,咱们下次去迪斯尼玩,那儿什么都有,你肯定喜欢。”
“好啊好啊。”夏秋子像小孩子一样蹦起来,“只可惜,我不能坐火车,不然咱们就可以坐火车到处玩了。”
“那有什么关系,开车去更好玩。说定了,等咱们四个都有时间了,我开车,咱们一起去。”
方远俨然成了夏秋子的护花使者,不论走到哪里都像跟屁虫似的跟着。顾屿和夏可可走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两个打打闹闹的背影,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
这天夜里,星辰坠坠。
所有人都觉得,危险已经过去了。夏可可正习惯性地坐在窗子前抬头看向夜晚的星空时,突然接到王海的电话。
秦舟舟从审讯室消失了,消失的方式和顾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