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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5 01:35作者:赵赵

秀蜜做得了晚饭,天已经黑了,程昕摆桌时,崇文打电话来,说在胡同口。她默默叽叽地跟秀蜜说了一声,挨挨蹭蹭地出去,秀蜜在后头喊:“这要吃饭了,干吗去啊?”

崇文还是一支脚撑着地,见她就说:“我和她说了。”程昕心里一酸,竟说:“不好。”她好象能看见当时是怎么个情况,有多惨烈,真是不好受。但一张口,只问他吃饭没有,崇文说没,程昕就让他家吃去。走了没两步,孙颖陪老孙遛弯出来,问这是男朋友不,程昕说不是,孙颖抢着说是同事,各自走了。

秀蜜没想到回来两个人,体会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也不敢问,三个人默默吃了一顿饭。饭后程昕和崇文到厨房里刷碗,程昕低声让崇文回屋里坐着,崇文不肯,问道:“你说不好,怎么不好?你到底希望怎么样?”程昕说:“连我都已经习惯你们在一起了,我不习惯别人和你在一起,就算这别人是我。”崇文骂了句“神经病”,程昕只埋头抠哧锅底。崇文说:“她一下就猜出是你。”程昕的手停了,皱着眉头问:“她说什么了?”崇文说也没说什么,就走了。程昕似乎长出一口气,说道:“我是希望在这件事里,每个人都尽量不感觉到受伤害。”崇文说:“我也这么说,但说完就觉得,太天真了。”程昕知道,总要有一个人受伤害,这回没抢到。崇文又说:“我们现在,可以在一起了。”她还是不情愿,叹气道:“我怎么觉得那么不被祝福啊?”崇文说:“不需要谁祝福,只要你有信心。”程昕抬头,勉强笑了。

安请容萱吃饭,各种体贴,问身体怎么不好,要不要介绍大夫,容萱说:“也说不上哪不逮劲,可能是颈椎的问题吧,休息好了就没事。”安说那就好,就怕是心里有情绪,不愿意说出来。容萱笑道:“有什么情绪啊?大家都挺好的。”安问:“你不是想长歇吧?”这么直截了当,倒把容萱将那儿了,说也考虑过。安半真半假半社会地说:“这可不行啊,我们很需要你啊。现在杂志进入稳定期,更需要你,得把这土砸磁实了。”

容萱说:“安你既然这么坦白,我也说得直接点。我很感谢你升了我的职,但是,虽然我现在轻松了不少,还是更喜欢冲在前线那种感觉。有时候会觉得蛮空虚的,尤其看到别人的稿子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安说那可以提出来啊,容萱抱歉地笑:“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对别人指手划脚。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不喜欢别人对我干涉太多。”安说:“工作是工作,不是社交,工作中还是应该有原则在。而且最重要的是,当你有热情,你的原则会一直支配你,当你没有热情了,就会找出这样那样的借口退后一步。”这话说在点儿上,容萱一时无言以对。安整体观察下来,容萱和大家合作得挺好,难得从孙颖到黄广告都喜欢她,当然总有不喜欢的,安直率地问:“你不喜欢程昕?还是她的稿子?”容萱也很直率:“都不喜欢,就是所谓不合眼缘吧。”安一直也没和容萱谈过那个话题,就是关于不喜欢外地人,容萱老说外地人钻营,但在安眼里,起码程昕不是这样的,容萱说:“我知道你喜欢她。”安不同意这个说法:“我喜欢你们每个人。咱们往祖上查三代,哪个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再往上刨刨,老祖宗那只猴,就不定是哪来的。不喜欢外地人这个想法,太无稽了。你和程昕,是我最器重的两个人,不要让我失望啊容萱。”

安送容萱到楼下,容萱答应再回去消化消化今天的话,目送安的车开远,手碰到兜里一张名片,掏出一看,是梁秋的。

一见导演,葛一青迅速把自己灌高,笑得跟朵花似的。导演说:“葛一青我觉得你还行啊。”“当然行了,见过行的。”葛一青说。“我怎么觉得,咱俩相见恨晚啊。”“是啊,见过晚的。”“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上道呢?”“是吧?见过上道儿的。”导演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说道:“你甭说,我后来为了看你,老买那杂志,那什么……《尖果儿》吧。他们找你拍就对了,你才是真正的尖果儿。你不仅尖,身上还有种特别特别的野性。我太喜欢你了。”葛一青“呵呵”两声,心说“傻逼”。导演问:“这回你怎么不说见过喜欢你的啊?”葛一青干脆地说:“没见过,我就没见过喜欢我的,你头一份儿。”导演吃惊道:“他们丫都瞎了吧?葛一青我要不捧红你,我誓不为人。”葛一青马上倒酒,向导演一揖,自己先干了:“我就盼着您这句话呢,我这辈子除了出名也没别的路可走了。”导演也喝了,咂摸一口,满足地抓起葛一青的手说:“我跟你说吧,我不爱搭理演员——没文化!但是你特别不一样,我觉得你们模特,气质都特别好。而且演员吧,除了脸,没地儿能看,你看你,手长脚长,多好看啊。”他玩命摩挲,没注意葛一青的笑里已经有了戾气,硬给忍了回去,笑着说:“可不呗,咱们应该往全面里看。”导演觉得这是某种允诺,搂着她肩膀说:“你这名字也特别好,葛一青,有点儿一丈青扈三娘的意思。”葛一青目光茫然道:“什么意思?我也没文化,不好意思啊。”导演说,一丈青扈三娘那是水浒里的人物,一青,那就是纯情的意思。葛一青说我纯情?这不是骂我么。导演温柔地问:“你不纯情么?”葛一青犹豫一下,爽朗地说:“您说咋的就咋的,您说纯情就纯情。”

一进电梯,导演就迫不及待亲上了葛一青的脸。葛一青仍在忍,稍推,道:“导演咱这不是到家了么?您家这电梯里没监视器么?人那边看着多不好啊。”导演放了手,四下找找,看见天花板一角黑洞洞。葛一青看着对面镜子里的两个人,还真恶心。电梯刚一停,导演裹挟着她就下去了。外面一片黑,只听见衣服悉索的声音。葛一青问:“在楼道里不太合适吧?”导演喘息道:“我们这儿一梯一户,这就是到了家了。”又一阵摸索后,突然一声耳光响亮,声控灯随之亮起,导演条件反射地回手就给她一耳光,又追上去补了一脚,直接踹倒,两人各自捂着脸。“你丫疯了?”导演骂。葛一青感到鼻子流了血,摸一把,果然红红的,吓人,她骂:“你丫才疯了呢,恶心不恶心啊。”导演说你丫装什么孙子啊,那你来这干吗啊。跟我玩无间道啊。葛一青无言以对,跑回去使劲摁电梯按钮,导演在那儿看着,越想越气,又过去连踹两脚:“滚蛋。”扭身进了自己家门,迅速关上。葛一青过去“咣咣”踹门,导演开门骂道:“再不滚蛋抽你丫的。滚。甭他妈想再混了!封杀!封!杀!”

秀蜜假装看电视,使劲听厨房里的动静,但那两个人太蔫,平时就都是不爱出声的,她听得快累死了,这两人出来了,她赶紧招呼他们过来看会儿电视。程昕看崇文一眼,臊了吧叽地说:“跟您说点事儿。”秀蜜慌慌张张地把电视关了,坐好,说:“行,说吧。”两人站在那儿,脸上都有些扫眉搭眼的笑,崇文说:“阿姨,我和程昕决定在一块儿了。”秀蜜有点没听懂,崇文又说:“我们决定正式交往了。”秀蜜并没有喜色,反正一脸尴尬,说:“噢,是吗,那那那行吧,决定好了?肯定不变了?”见两人变色,赶紧又说:“我意思是,这也不是小事,不是儿戏。如果真是正式交往了,要严肃一点儿。”程昕问怎么严肃啊,崇文赶紧拉她一下,对秀蜜说:“我懂,阿姨。我会的。”

孩子既然这么说,秀蜜也不能说不同意,她就算说不同意,人家也不会听她的,她说道:“那你们忙你们的吧,我这儿也不算太突然,可以接受。也不容易,珍惜吧。”崇文刚说“您放心”,手机就响了,程昕一惊,就像有心理预期,脸上已经有绝望渗出。崇文看看来电显示,皱着眉头站起来:“喂?”秀蜜下意识起身,坐到程昕边上。

那边葛一青已经哭得嗷嗷的了:“艾崇文!你快来啊!”崇文还假稳,问什么事,葛一青语无伦次地说:“丫打我!丫他妈的打我!他臭流氓……呜呜呜……我抽丫大嘴巴……呜呜呜……丫回手儿就打我……呜呜呜……你快来啊。”程昕看着崇文往厨房走去,手渐渐冷了,一动不动。崇文问:“你在哪呢?”葛一青四下看看,说:“我不知道,这是哪啊?靠。”她抹擦脸上的泪,还有血,哭道:“你快点来吧!”崇文在小厨房里转腰子,耐心地问:“你周围有人没有?你问清楚是哪里?……好,我马上过来。”

他回屋一看,那对母女像逃难途中的盲流般脸色凄惶,这太不是回事了,可怎么办呢,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先回去了,有点事。”程昕失望地问:“她怎么了?”崇文为难地说:“她让人打了,我得去看看。”他向秀蜜鞠个躬:“不好意思,阿姨,我先走了。”秀蜜没有站起来,程昕也没,看着他推开门,又关上门。外面传来自行车开锁的声音,然后就没声了。半晌,程昕紧紧搂住她妈,问道:“妈,北京人这都什么情况啊。咱们还是回家吧。”

葛一青坐路灯底下,见艾崇文从黑暗中紧蹬过来。她站起来,跌跌撞撞朝他奔过去。崇文把车丢到一边,迎着她跑,一把给她搂怀里,问:“怎么了?我看看,鼻子流血了?”葛一青又哭起来,抽抽噎噎地说:“现在已经不流了……丫还踹我,腿都青了。”她紧紧抱着他不撒手,他也抱着她,半天,他伸出手指把她的乱发拂顺,顺手把下巴放在她头上。葛一青感到巨大的幸福。

半夜,安正敷面膜,家里的直线电话突然响起来,她一惊,这个号码只有安妈败败和D**ID知道,不知道是那俩人谁出事了。竟然是万总,劈头盖脸就问为什么不接手机,安说:“手机在客厅充电,你怎么打到我家来?……什么急事?……昂?……不会吧?……是盗版么?”她一把撕下面膜,问道:“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安挂着两个黑眼圈,按万总给的地址找过去,对方拿了几本《尖果儿》给她看。她一摸就觉得不对,厚了。封面,内页,都很正常,但中心竟多订了几页整版广告,排版是典型的《尖果儿》风格,如果不是有人提示,她完全会忽略掉。

对方说:“我们现在找不到黄广告,只能找您。我们打给他很大一笔钱啊。现在的问题是,他是不是你们的人?”安说是。对方说那这问题就得好好说说了:“我们冤不冤?您说我们冤不冤?我们花这么多钱,赶情就买你们200本杂志自己看着玩?”安都快急哭了,赌咒发誓:“我真的完全不知情!问题是,这做的跟真的一样啊。内容跟我们上期一模一样,除了加了你们的广告。”对方说:“咱们走司法程序吧。”安说那最好了,加上她一份。人没法相信,就觉得她得便宜卖乖。

万总这回基本上真疯了,黄广告潜逃了不要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家人总还在吧。他问安报警没有,安说还没,要冷静,这事要是捅出去,将来谁还给《尖果儿》投广告啊。万总一听有理,无限苦恼,捶胸顿足。安说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报警,而是找着人,把钱还给客户,给补偿,比如免费上几期广告,就当没这回事,才是最好的结局。万总说好归好,哪找他去?安说:“我觉得这事,黄广告恐怕一人儿干不出来。”万总问:“你是说有内鬼?”安说他就是内鬼啊,但内鬼恐怕不是只有一个,黄广告对北京毕竟没那么熟,这两百本杂志印得相当精良,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印的。万总生起敬佩之心,女人在关键时刻还真能hold得住,但内鬼会是谁呢,安想她知道是谁——谁急着走就是谁。

容萱的电话竟然一拨就通,声音沉着镇定,安有那么一刻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不自信起来,说道:“呃容萱,我有件事想问你。”容萱根本不问什么事,直接约在杂志社谈。安提醒道:“今天是周末。”容萱说正好,不堵车。万总也要跟去,被安拦住,她弄明白怎么回事再说。万总问:“你怕我骂人啊?我告诉你,最好别是她。”

容萱早到,在空无一人的编辑部里走来走去,摸摸这儿,摸摸那儿,阳光之下,一脸圣洁。听见安风风火火地进来,灿烂地笑道:“开车慢吧,我坐地铁来的。”

对面坐下,安一时竟然无从说起,起身打开咖啡机,调整一下思路。容萱说你别忙,我喝水就行,安渐渐恢复了镇定,问道:“你知道黄广告私印了二百本的事么?”容萱还是惊讶了:“我就知道!他真这么干了?”这么直言不讳,安索性也直来直去:“你参与了么?”容萱是这么答的:“他是有向我请教一些问题。但你知道我这个人,不爱打听别人的事。他要敢说,我就敢听,问题是他就没再说别的了。”安语带讽刺道:“他向你请教什么问题了?比如?怎么再出一套片?找哪个印刷厂?”“差不多吧。”容萱说。安完全不能接受她如此淡定:“你这不就是全知道么?”容萱说我只是猜啊,没有证实啊。安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容萱说:“我没有证据啊。指认别人,总需要证据啊。”安问这里面拿了多少好处,容萱惊讶道:“你看你,安,别乱说话啊。”安自以为抛出致命的问题:“你就不怕影响自己在行业里的口碑么?”容萱洞悉地说:“你不是那种人。梁秋那么对你不起,你也支字不提,绝不口出恶言,何况我无名小卒。”安一想,她还真不是。可她不说,别人就保不齐了,一件事只要当事人有两个,迟早全世界都知道。容萱不以为然道:“全世界?都是无名小卒!谁CARE(在乎)他们?”把安弄得一点辙没有,只能问能找着黄广告么。容萱说找什么呀,他出国玩去了,没开手机,马上就回来。安完全惊了,赶情就没有人怕事发,容萱说:“你又不是工检法,也不会把他交给工检法,要不然你自己也干不下去。你能让他吐出来多少?远比他挣在这儿挣的少吧?”

安咽了口咖啡,苦。容萱坦白说找着下家了,因为“我在北京天气晴”的微博,梁秋对她青眼有加,她还靠那个开了个网店,生意蛮好。安没想到容萱把自己经营得如此多元,原来一直在闷声发财,气得起身送客:“祝你成功。”容萱不卑不亢地说:“谢谢你。安,你是个好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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