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面色变幻不定，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他惯会权衡利弊。
可眼下这局面，权衡来权衡去，竟发现只有姜凡指出的这条险路，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指望上面？
怕是等到饿殍遍野也等不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惯有的圆滑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的凝重。
他对着姜凡，缓缓点了点头。
王蝎见两人态度松动，顿时大喜，霍地站起身，摩拳擦掌，声若洪钟。
“大人！既如此，还等什么？”
“俺这就去点齐兵马，咱们挑个最近的寨子，干他娘……”
“坐下。”
姜凡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王蝎一愣，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坐了回去，只是屁股只挨着半边凳子，显是心急难耐。
“剿匪非是儿戏，岂能如此莽撞？”
姜凡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那粗糙的沙盘上。
“匪情不明，地利不熟，贸然出击，与送死何异？”
“当务之急，非是点兵，而是知彼。”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那片代表周边山区的模糊区域。
“我要知道，磐石堡周遭要道上，究竟有多少股匪患。”
“他们各自盘踞何处，兵力几何，战力怎样，各自盘踞何处。”
“还有，彼此之间有无勾连......甚至不止这些。”
“要做到能查尽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好一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张诚细细咀嚼着姜凡所言，发自内心地赞叹起来。
连木讷寡言的李忠眼中都生出一抹精光，恍若醍醐灌顶。
王蝎闻言终于收敛了急躁的神情，看着姜凡，无比认真。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年轻的上官，确非等闲之辈。
姜凡见稳住了王蝎，再扭头看向张诚。
“张总旗，你心思活络，探查之事交由你负责。”
“多派机灵斥候，或设法联系周边村落猎户。”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匪情给本官摸个清楚！”
张诚神色一肃，立刻抱拳。
“卑职明白！定竭尽全力！”
姜凡又看向李忠和王蝎。
“李总旗，王总旗，你二人即刻起，整顿部伍，检修军械，加强操练。”
“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夺取活路！”
“具体战法，待情报汇总后再行定夺。”
“是！”
李忠和王蝎齐声应道。
王蝎虽不能马上出兵，仍觉不够痛快。
但心里清楚姜凡所言，句句在理，便压下心头急躁，重重抱拳。
看着三位总旗领命而去，姜凡独自站在沙盘前，目光幽深。
棋盘已经摆开，第一步棋已然落下。
三位总旗的三条心思，已经被他拢合成为一股。
但若要磐石堡在他执掌下，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除三位总旗鼎力支持不可缺，更重要的，是全军三百兵卒，上下一心！
当下会谈结束，姜凡算了算时间，距离点卯还有片刻空余。
他还可以再做些准备。
想着，姜凡同样踏出了军机房。
不多时，天边那抹鱼肚白已经大亮。
卯时已到。
姜凡略作整理衣甲，便径直走向磐石堡中央广场。
清冷的晨光正洒满这片空旷之地。
广场上，三百余名兵卒已奉命集结。
三百人，数目已然不小，甚至与富庶些的边地户营人口不相上下。
可写着兵卒，站在这足以容纳上千人操练的庞大广场上，却显得稀稀拉拉。
如同撒在巨碗底的几粒豆子，更衬出四周楼廊的空寂。
队伍静默无声，却非军纪严明的那种肃静，只是一种带着疲惫与麻木的死寂。
兵卒们大多面带菜色，眼神缺乏光彩，身上的皮甲陈旧，兵器也显得有些黯淡。
长期的半饥半饱，虽未到饿殍的地步，却也足以消磨掉男儿的血性与锐气。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道陌生的、年轻的身影，目光中透着审视，更多的却是漠然。
这位新百户空手上任，未带来一粒米、一匹布，早已在营中传开。
指望他能改变现状？
没人相信。
几个站在后排的老兵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撇了撇，意味不言自明。
又一个来镀金的公子哥儿罢了，说几句漂亮话，混些日子，怕是就要调走。
底下隐隐有低语声，如同蚊蚋，透着不耐烦。
姜凡将台下种种尽收眼底，神色却无丝毫波动。
他需要的，正是打破这潭死水。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穿透清晨的寒意。
“本官，姜凡！受柳将军擢升，任磐石堡百户，兼领新兵教头之职！”
开场白平平无奇，台下依旧沉寂，甚至有人偷偷打了个哈欠。
姜凡不为所动，继续道。
“今日点卯，非为虚礼。”
“本官来此，只为一事——使磐石堡脱胎换骨，成边关砥柱。”
“让我等弟兄，能吃饱穿暖，建功立业，不负男儿之志！”
这话说得铿锵，台下却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一个站在王蝎队伍里的黑壮汉子低声对同伴道。
“呸！画得一手好饼，老子现在就想吃块实实在在的黍米饼！”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咧咧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还建功立业，先让肚皮不叫唤再说吧。”
失望与不信任的情绪，如同无形的薄雾，笼罩在整个广场上空。
三位总旗站在队列前方，面色面露担忧。
姜凡的宣言中规中矩，并不算差。
但是问题就在中规中矩，对于当下的士气而言，收效甚微。
他们并不看好接下来的“空谈”。
但姜凡仿佛没听到那些杂音，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然，欲达此志，首需解决一事关存亡之要务！”
他猛地提高声调。
“王库管！”
早已候在一旁、面色发白的王库管一个激灵，小跑着上前。
“将库房粮秣实情，报与全军弟兄知晓！”
姜凡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王库管此刻上场，在三百人前，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但在姜凡的目光逼视下，只得硬着头皮，用带着颤音的声音喊道。
“禀……禀报百户大人，禀报诸位弟兄！”
“堡内……堡内现存粮秣，按目前用度，仅……仅能支撑两月不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