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带上厨师、丫鬟和家丁,与夫人和孙子党迅离开了山庄,去了老家的大农场。
其实,老太爷早有长远的打算,他认为以后农场必由自家人管理,单靠杨力,不是长久之计,如今殿杰踊跃前去,正合他意。
老家现有田地三百多亩,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来源。杨力已年逾七旬,快到告退的时候了,所以在一年前,党家就在城内的废墟上新建了一座四合院,只是普通的民房,没花多少钱,现在正好用上。
来到小城后,殿杰才知杨力因病在家,地里的活儿交由长工老麻安排。
殿杰立即到镇上买了些补品前去探望杨力。
前面说过,郁、杨两家乃一子两开门,又因杨力孤身,两家就住在一个院子里。九行的父母善良厚道,两亲家关系搞得很好,再有女儿小卉的照料,杨力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殿杰来看杨力,九行父母亲切招待着他,此时的小卉也在一旁陪着说话。
殿杰问起杨力的病情,杨力说:“其实也没有多大的病,就是有些咳嗽气喘,困乏无力。本来还能下地,但不慎感冒了,在家歇两天就好了,二爷不用担心。”
殿杰安慰他说:“我知道你的病因,实为积劳成疾。别着急,在家多休息几日,不管多少天,工钱一分不少给你,病好了再来。我以后常住小城,帮你管理农场。以后你若无精力,可不用下地,在家筹划、指挥他们干就行,或者到地头转一转,督促指导就可以了。”
杨力却认真地说:“那怎么行?我下地能干多少是多少,怎能坐着不动?那不把我给急死了。”
闲谈中,殿杰问起九行,小卉说:“九行哥最近又承揽了一批石雕的活儿,忙得没空回来,多亏公婆身体还好,不然就得雇人了。”
殿杰夸奖道:“你真有福气,嫁了这么一位好女婿,他白手起家,既买房,又置地,后来又盖了这座四合院,大家谁不佩服他!”
说到这里,殿杰沉默了片刻,唉声叹气地说道:“你看我那个孙子党迅,看起来人眉狗眼的,书也念了不少,但无一技之长,还惯了个懒身子,不但没给家里挣一分钱,还伸手跟我要。唉!人说科举能兴家,我看只是一句空话。我家的财产也不是因科举而来的。”
杨力听了却不以为然,反驳说:“哪里,哪里!人常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家三代的功名、威名在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叹我祖辈没有一个读书人。”
科举之褒贬,几句话是难以说清的,殿杰只得随声附和地说:“是,是!谢谢你的夸奖。”
见小卉一手拉着花朵似的小女儿,一手抱着未满一岁的儿子,殿杰高兴地抱过孩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真可爱!你看他大眼睛,圆脸蛋,胖乎乎的,真好玩,长大肯定比他爹更能干。”他顺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枚银圆,塞在孩子的小手里。
小卉抱过孩子说:“还不快谢谢爷爷!”孩子天真地笑了。
殿杰安慰了杨力几句,又回到小城安排家人食宿。
偌大的一个四合院,居住条件不错。殿杰和夫人住上房堂屋,其他人住东、西厢房,前房里,一边是书房兼中堂,另一边住两个家丁,负责看家护院。
夫人张氏执意不在农场的灶间吃饭,要求另开小灶,让伙夫精烹细调,三茶六饭,甚是讲究。
几天后,杨力挣扎着在小卉的搀扶下,艰难地来到小城,把账务和有关事项一并交给了殿杰,这使殿杰十分心酸和焦虑。他含着眼泪对杨力说:“你品德高尚,忠诚过人,是我的知心朋友,又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我党家忘不了你。你回家好好休养,不要为农场操心。工钱按全年给你开,我还会经常来看你。”
殿杰又对小卉说:“你是你爹唯一的骨肉亲人,一定要孝敬他。咱们两家相距不远,家中有什么困难,跑几步路告诉我,我会尽力相助。你知道,你是在山庄里长大的,咱们关系亲如一家,千万别把爷爷当外人。”
南、北演家相距仅为一里,但殿杰坚持要用马车送他父女回去,以表示对他们的深情厚意。
让老麻领工,似乎顺理成章,因为他最有技术,摇耧耕地,样样老练,年龄也最大。
老麻似乎代替了杨力的地位,但他不识字,不会管账,实际上只代替了一半,另一半则落在殿杰的身上。
老麻既没有杨力的能力,又没有与党家深厚的交情,在待遇上怎能和杨力相比?但他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算老几,总感到不满足,觉得自己待遇低,不想为党家出力。
老麻当然不会像杨力一样实干,还对工友们说:“我没挣二管家那么多的工钱,就没劲儿和他跑得一样欢。他是党家的大红人,我算什么?”
老麻只想混个三顿饭,上工拖拖拉拉,收工总是提前,真乃是消极怠工。
马不吃夜草不肥,人都知道。杨力在的时候,会指定人轮流给牲畜添夜草,现在没有人管了,牲口瘦了不少,哪有力气拉犁?慢慢腾腾地,抽一鞭子,马才快走几步。
殿杰没有调动起长工的积极性,党迅还无意中再制造点儿矛盾,他总是傲慢无礼,趾高气扬,看不起这些下苦人。党进见了老麻,口称“麻伯伯”,而党迅小小年纪,竟直呼其为“老麻”,老麻能服他吗?
殿杰叫党迅买菜,党迅肩不愿扛,手不想提,让长工给他套上四轮挂车,晃晃悠悠地前去赶集。买回来的菜,好的藏在车厢里,留给小灶自己用,差点的送到大灶上。若是肉蛋之类的,则是给小灶分得多,大灶分得少。这个现象,长工们多次看到,大家当然会心存不满。
老麻趁机挑拨说:“杨力在的时候,与大家同吃一锅饭,同下一块田,好的同吃,差的同咽,他们倒好,吃香喝辣,坐享其成,不把我们当人看。”
党迅对农事一概不管,爷爷叫他在清早凉爽时,多少下地干点儿活,权当锻炼身体,他也懒得去,还说:“我是朝廷命官的儿子,人称‘党公子’,下地干活不就低了身份?”当然这话他不敢对爷爷说,而是对祖母说的。爷爷叫他给在田里干活的人送壶水,他也怕风吹日晒,噘着嘴巴而去。
爷爷心地比他好多了,为了和长工们拉近关系,殿杰有时也下地干一会儿活,表示自己也是庄户人,是和大家一样的农夫。但他从小没有练下干农活的技能,干活没个姿势,有时草虽锄了下来,但苗子也被搂倒了,惹得长工们只想笑。
老麻见此状况,便假惺惺地说:“二爷呀!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干什么活儿?快回去歇着吧,让我们来干。”
殿杰得席就座,说道:“你们辛苦了,我就回去了。”
因殿杰和长工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长工们对他总是心有余悸。他见长工满脸带笑,人家说他是笑面虎;他到田间转一转表示关心,人家说他是来监工,真是无法调和的东家与长工之间的矛盾。
可惜杨力离开得太早了,如果迟走半年,也能教给他一些管理的窍门和方法,毕竟他没做过庄稼,可以说是个外行。外行领导内行,难免要出差错,甚至闹出笑话来。
可不是吗?秋分节气都过了,小麦应该开始下种了,他还一点儿不知晓。因为地还没有犁好,这样就耽误了小麦最佳的播种时机,待他过问时,老麻推脱责任说:“今年雨水太多才耽误了整地。”外行的殿杰怎知其因?
下年的收成可想而知。
即使下年不减产,有个好收成,也不一定能粒粒归仓。
冬月的一天,党迅碰见了表哥甘庆。两人臭味相投,立即就说起了赌博之事。甘庆说:“你钻在山里不知道,北村有个姓苟的,家中开着赌场,去玩的人很多,我也去过两次。前天,我一下子就赢了几十个大洋,咱俩都去吧。”
党迅说:“我不去。爷爷把钱管得严,不但他不给我,还叮咛朱管家说:‘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给党迅钱。’平时零花钱只三块两块地给。我没钱,不去。”
甘庆一笑,说道:“你不上场也行,咱去看看热闹吧。”党迅便答应跟甘庆一起去。
党迅对爷爷撒谎说:“我想老太爷了,回山庄住两天。”殿杰想,在家什么事都不干,又是闲月,就说:“去吧,不见你,我心不烦!”于是党迅就跟着甘庆去了北村。
赌场的主人姓苟名荇,人们都叫他“狗熊”。他原本是一户土财东,住着一砖到顶的四合院,田广钱多,就因嗜赌,家境败落,但恶习不改,竟在家开赌场,摆了两张桌子,一桌打麻将,一桌摇宝盒,凭着收取场子费过日子,有时还设陷阱骗取钱财。
党迅原本只想看热闹,并不准备参赌,但到了这个地方就由不得他了。他看了半天,心一热,手就发痒了,旧病必然复发。他身上只有四个银圆,便向甘庆借了六个银圆,开始上了场合。
第一场他一下子赢了二十八个银圆。他高兴极了,赌兴大发,后来又赢了不少。突然一个人喊道:“小牌没意思,咱来一场五十的。”其他两人都说:“好,咱就来个五十的。”
党迅怎知这是陷阱?他就继续打下去,结果把赢的全输光,还欠了人家一百个银圆。
此时,旁边站着个放账的。他对党迅说:“我借你一百银圆,把欠的钱还了。”他只得写了欠条,按了指印,把所欠的钱还清。
清完钱他要离开,场合主拦住说:“你们党家的钱,听说用骡子往回驮,输这点儿钱算什么?继续打,别让人家看不起你们党家。”党迅不知是计,一时犹豫不决。
放账的接着说:“我再借你一百个银圆,接着打,这才能算个财东家的娃。”
其实党迅也不甘心,还想往回捞,就又借了一百银圆,冒险再战,结果又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人家五十银圆。
这样下来,他累计输了二百五十银圆,不得不用颤抖的手再写了五十银圆的欠条,答应回家取钱。
罪恶的甘庆也输光了身上的钱。他走过来恬不知耻地说:“咱们都不走运,跑来给人家送钱了。想开些,输赢乃赌家常事。你别心疼钱,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财去人安嘛。只要人在,钱可以再挣回来。”他拉着党迅的手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赌场。
党迅哪知那几个赌徒已经与主家沆瀣一气,共同算计他一人,最后把骗得的钱几人均分。
党迅回到山庄后,哪有脸把这么多的债告诉家人?他计划向祖父祖母一点儿一点儿地要,等攒够了再去还钱。但什么时候能攒够这么多的钱呀?
债主不停地要,他只好一推再推,一直推到次年收麦时节。
债主有了新主张,他把党迅的借款,连本带利算在一起,按市价折成麦子,用麦子抵债。
这天天气晴好,长工们把刚碾打好的几万斤麦子运到场上晾晒。
太阳偏西时,债主带了一群人,赶着两辆大车,气势汹汹地来到麦场上,不由分说,七手八脚地用口袋装粮,长工们阻挡不住,连忙去城内叫人。
二爷闻声赶来,人家已装好粮,等欠债人前来对账。
二爷问清情况后,债主言道:“我们是来讨债的,你是党迅的什么人?”
“我是家中的主事人。”殿杰回答。
“好,我与你说也行。这是你家公子在赌场上借我的钱,有借据,你看。”
殿杰接过一看,果然是孙子的笔迹,还盖着红红的指印,是去年十一月初三借的。
殿杰几乎气晕了,他不是心疼这笔钱,而是觉得党迅丢了党家的人,辱了祖先。但在字据面前,他无话可说,只能答应还债。
债主说了还债的数量和办法,他说:“二百五十个银圆的债,我也不按高利贷算,更没有按驴打滚算,只要三分利。七个月了,利息才五十二银圆半,本利共三百零二个银圆半,看在大户人家的面子上,零头不要了。若要还钱,拿三百个银圆现金算了;不还钱我就把粮食带走。”
殿杰问:“粮抵债也行,账怎么算?”
债主道:“按粟店的市价,每斗一个银圆半算,共折粮二百斗,就是二十石。我用的全是四斗的口袋,共装了五十口袋。我已装好,你清点。”
殿杰点了数,并用斗量了口袋的大小,都没错,心想:利息也不高,粮价算得也合适。他运走粮,省得我去粮店卖,还粮要比还钱省事。于是,他取来了算盘,重新把账算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就眼巴巴地看着人家把麦子运走了。
殿杰长叹一口气,对长工们说:“唉!我们辛苦了一年,只碾了一百多石粮食,就让人家拿去二十石,等于拿走了两成。本来今年就有些歉收,又让这人一折腾,付过你们的工钱,再加上税收和其他费用,最后只剩下不到四成了。这么看来,比租出去的那些地所收的租金也多不了多少。唉!我经手的头一年就出现这样的情况,不祥之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