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潇与兰如烟随着徐公仪进到屋内,果然见得江月道长已在正堂相侯,二人连忙上前拜见。江月道长同他二人寒暄一阵,便由林潇将两个月来的经历细细说了一遍,众人听得他下山之后连遇奇人奇事,真好似比旁人几十年活的还要精彩,也都觉得十分惊异。
待他说起那长空道人之事,便听江月说道:“这长空道人早年名声不显,实则很有本事,似他这般隐忍潜藏,所图自然不凡。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那黑煞星萧落木也在身旁。我同他二人恶战一场,使出了浑身解数,最后虽是全身而退,却无半分取胜的机会。如今一别数十载,想必此二人本领更胜往昔,听闻萧落木也已重新抛头露面,江湖只怕又要卷起一场血雨腥风。”
徐公仪也在旁附和道:“不错,那日我也曾在淮水客栈中与那黑煞星交过手。那人虽然讨厌,功夫可是当真厉害,几乎已算得上是神乎其技,虽说还未到得师兄这般境界,却也已经相差无远矣。若是真被这二人联起手来,还不知要搅出什么乱子来。”
兰如烟道:“那老怪物易长空费尽心机炼制的续命丹丸已被这呆瓜吃下肚去了,我瞧他如今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只怕也是活不了多久啦。不过若是被他把这呆瓜寻去,想来定要将他开膛破肚,剥皮拆骨才解气。”
徐公仪哈哈笑道:“你们尽管留在此地,我打赌他寻不到这里来。即便他能寻来,也有咱们替你挡着。”
二人听了这话,也都十分放心,忙又起身拜谢一番。
这时忽听江月道:“姑娘那枚玉佩可否借与贫道一观?”
原来那日与丹丸放在一起的尚有一枚玉佩,只因兰如烟见它玲珑可爱,执意一齐取了回来。之后遇上几番变故,却将此事抛之脑后,待到往南京的路上回想起来,便顺手系在了腰畔。适才他二人起身拜谢,那玉佩垂在半空摇曳生辉,这才落在了江月道长的眼中。
“道长吩咐,哪有不允之理。”兰如烟随手将那玉佩解下,递到江月道长的手里。
江月道长接过玉佩,擎在眼前仔细端详。只见这玉佩上宽下窄,形若笏板,顶上钻有两个小孔,正反两面各自铭有两排小字。仔细瞧去,上面刻的乃是“天谕太平敕令十方诸龙不见万世得昌”这十六个篆字。
“真是此物,想不到今日竟可有缘得见……果然天意难料。”江月道长忽然叹了口气,问道:“这玉佩……姑娘是从何处得来?”
林潇见得江月反应有异,正怕因这玉佩生出什么牵连,急忙抢道:“这玉佩乃是我自长空道人那里取来的,道长莫非识得此物么?”
江月点点头道:“唐时有十二定国之宝,传至明初,已是仅余其三。一为玉笏,名曰玄黄,能定兵祸。一为白玉璧,王者得之,可安天下。另有一枚玉玦,年代已久,不知其用如何。此物便为‘玄黄’,正是那十二国宝之一。”
林潇也未想到这玉笏竟有如此大的来头,诧异之余又觉奇怪:“却不知道长是如何识得此物?这玉笏上所篆文字又作何解?”
江月道长闻言一笑,说道:“贫道也不瞒你二人,先祖正是建文皇帝。这三样国宝传至明初,便是成了太祖之物,后经刘公伯温指点,将这玉笏号为“不死长生”,玉璧号为“安定太平”,玉玦则是号为“天道循环”。白玉璧乃于皇室世代相传,先祖出走之时也曾随身携带,于今已是传至了贫道手里。那玉笏与玉玦被太祖分别赐予刘公与徐达二人,刘公死后,玉笏行踪便已成谜,从此不得追寻。那玉玦倒随徐达将军一齐安葬,只是后来墓中遭逢劫难,也不知是被取到了哪里去。而这十六字天书,却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作,其中隐喻玄妙晦涩,先祖也曾多番查访,终是不得究竟——例如这句“诸龙不见”,本是出自佛教经典,实为修行妙语。外人有不知者,多作牵强附会,捏造玄虚之事尔。观其端倪,或是与那《太平清领书》有关,然则亦属猜测,无人能作确实论断。”
林潇心头讶然,一时千头万绪,不禁惊呼起来:“原来道长乃是皇室之后,难怪徐大哥要追随左右。”
却听江月笑道:“众生无相,恍若云尘,这‘皇室之后’的名号,此后该当不必提起。”
林潇这才恍然大悟:“以道长今日之境界,又岂会贪恋世俗间的尊贵,小子糊涂失言,只求道长莫要怪罪。”
江月道:“如有怪罪,该是执着,贫道既已放下,怎有怪罪之理。”说罢将那玉笏递在兰如烟手中道:“这东西与你有缘,该是你的东西,便留在你身旁吧。”
兰如烟接过玉笏,又行拜谢一番,方由徐公仪领他二人去了住处。此后这二人便在山中暂居,每日习武打坐,以作消磨。
经由江月道长亲自指点,林潇将《三天破关诀》修习的愈加纯熟,那丹丸药力竟也被他吸纳了十之七八。不知不觉又过两月,他体内真气愈发充沛磅礴,内功修为好似一日千里,进境如飞。就连徐公仪见了这般光景,也是连连慨叹:“人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别人打你一掌,却是换来这等奇遇,一粒丹丸下肚,足胜旁人苦修半生,若是再有这等好事,老道我拼命也要挨上一掌——莫说是一掌,便再加上一拳一脚,也是划得来的,哈哈!”
兰如烟道:“也得多亏他遇上的是无智大师,若是换了那些奸诈狡猾之徒,未必不会见利忘义,做出杀人越货的勾当。”
徐公仪哈哈笑道:“鬼灵精,你又拿我作消遣——不过这无智大师的人品才德,老道也是十分佩服的。若是换作我来救人,虽说不会做出杀人越货的勾当,但总要心疼犹豫一番。好似无智大师那般淡泊心性,只怕天下再难找出第二人来。”
兰如烟笑道:“难道江月道长也不如他么?”
“你这丫头,有想法子来害我!”徐公仪一边笑骂,一边伸手佯装去打她。
这时忽听外头有人敲起门来,那声音十分急促,将扇木门敲得簌簌作响,好似密集的鼓点一般。徐公仪神色立时一变——此处从无外人往来,会是谁寻到了这里?
还未等到徐公仪前去开门,只听“咚!”的一声响,大门竟是被人一脚踢开。
徐公仪见这人十分无礼,不由得怒气上冲,纵身跃到院中,喝一声道:“何人来此!”
谁知大门一开,便有一队人马从外头闯了进来,林潇瞧的分明,领头的正是他的老熟人诸汉清,旁边一脸淡漠,神情冷峻的,正是那凶名赫赫的黑煞星萧落木——想必方才踢门之人便是他了。
“哼!你们原来躲在这里,教我好找!”萧落木一见得徐公仪与林潇二人,便是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来。想他纵横江湖数十余载,从未吃过大亏,未想在南京时竟遭徐林二人戏弄,将人从他眼皮底下走脱了去。虽也不曾有人怪罪于他,但此等有损颜面之事,便如跗骨之蛆,每日将他折磨,如今一见仇人,更是分外眼红,不等多说便要发作起来。
徐公仪与林潇也是一眼将他认出,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一个萧落木已是令人头疼,偏偏他又带这许多人马,看来此间之事今日难得善了。两人纷纷屏气凝神,做好迎敌戒备。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忽听门外传来一声低喝道:“不得无礼。”
这声音虽然不大,却是低沉有力,颇具一股威严风范。萧落木正欲动手,听了这话居然也自隐忍下来,林潇与徐公仪均是不由向后望去,心中疑惑道:“这黑煞星向来傲慢至极,究竟何等人物,竟能令他如此帖服?”
话音才落,门外便迈进一人来,这人生的长身圆脸,虎背熊腰,举手投足间睥睨四方,隐隐透出一股大将之风。
只见他来到庭中,拱拱手道:“在下吴之堂,闻有高人隐逸在此,特来相与拜会,还望道长前往通报。”
这人徐公仪与林潇都曾见过,那日在青石镇上逞凶闹事的便是他的手下。当时这人及时制止,不仅不作包庇,反而亲自赔罪。众人见他通情达理,又是颇有风范,因此也都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岂料后来徐公仪在淮水边上为萧落木所擒,落在了这人手里,又被一路待到南京江奉元的府中软禁,这才结下了一节梁子。当日徐公仪为求保命,谎称自己知晓一笔宝藏的消息,将这些人哄骗一番,待到林潇救他脱身,对方还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此番前来也难保不是为了此事。
徐公仪见得这些讨厌之人,心中也觉愤恨不已,于是冷笑声道:“这里可没什么高人低人,诸位想要寻贤访道,还是往别处去吧!”
萧落木适才虽被吴之堂劝退,此时却又听不得他冷言冷语,喝一声道:“找打!”身形骤然向前一进,劈掌往他额前击去。
徐公仪横手一格,只觉对方手臂好似铁打钢铸的一般,“砰”的一声砸在自己手腕上,霎时间只觉得筋断骨折,疼痛无比。他自知不是对手,哪里还敢还击,脚尖一点,“蹭”的向后跃去。
萧落木见他欲走,忙也飞身跟上,右手一探,已是向他胸前捉来。退出不过一丈多远,徐公仪便已然气竭,身形一滞便要落下。但瞧那萧落木余力未衰,后力已生,五指猛然一并,以手作刀朝他当头劈下。
徐公仪心中暗暗叫苦,只好又抬左臂去挡,料得这一击之下又要再伤一条胳膊,但也总比伤了性命要好。
这时他忽觉身后有微风响动,侧目一瞧,却见一条手臂从他肩上伸了出来。只见那手掌往上轻轻一抬,只一晃眼,已将萧落木的腕子捏在了手里。这一招看似绵柔无力,可任凭萧落木怎样发劲,却也无法向下挪动半分。
“哼!”待萧落木瞧清眼前之人,便将手臂一松,竟是退了回去。
徐公仪回头一望,原来江月道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后头,只见他轻捋衣袖,负手身后,说道:“贵客驾临,有失远迎,却不知诸位到此有何见教?”
吴之堂上前一步道:“道长有礼,在下姓吴,草字之堂。久闻道长贤能,恨未早日相见,此番路过南京,特来宝地拜会。”
徐公仪抢道:“我师兄生性淡泊,不喜结交,如今拜也拜过,会也会过了,你们快些走吧。”
吴之堂道:“此值天下动**,英雄辈出,诸方豪杰并立,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道长乃是人中之龙,何不出山入世,成就一番功业,将来青史留名,也不负此一世。”
江月道长闻言笑道:“阁下好意,贫道心领。只可惜吾辈修行之士,修的便是那出世之法,若是卷入尘世纷争,只恐怕半生修行,一朝丧矣。”
“唉!”吴之堂叹口气道:“道长莫要急着答复,在下并非那心急之人,且请道长与几位朋友往舍下一叙,待道长考虑周全了,再行答复也不迟。”说罢将手一挥道:“还不快请几位客人下山。”
萧落木上前一步,把手一伸道:“请吧!”
江月道长双手一拱,作个揖道:“贫道向来不喜往别人家里做客,还望阁下莫要强求。”
话音甫毕,只见萧落木一声低喝,手臂突然暴涨几分,猛地往江月道长身上搭去。
江月道长姿势仍是不变,只将双手向前一迎,任他搭住手腕,两人不退不进,当场对峙起来。
但那明眼之人都是瞧得清楚——他二人虽然不动,呼吸却是猛然变得沉重,不消片刻功夫,二人额头上已是挂满汗珠,分明正在暗自比拼内力。
须知这内力比拼最为险急,面上瞧来虽是波澜不惊,暗里却是危机四伏。尤其似他们这般几入化境的高手,内力一旦施展,便如江水倾泻,易放难收。这时无论哪方稍有不慎,便好似引水倒流,须以血肉之躯承受那内力冲击之苦。故此一经交手,再无挽回余地,双方非要分出胜负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