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白色纱帐，身下是铺了缎面被子的硬板床，眼前哪里还有那么温暖的一幕？
一切都是冷冰冰的。
宋晗睁大眼睛缓了老半天，记忆突然像流水一样钻入了他的脑子里，惊得他一下子从**坐直了身体。
他觉得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噩梦，梦里的事情才是真实的，可是当他转过头，却看到围在周围的叶落儿、莫白、张黑，他们一个个都面如死灰尘，像没有生气的死物。
宋晗的心“咯噔”一下，却还是勉强挤出一朵笑，说道：
“你们都围在我这里做什么？是不是我最近太累，睡得太沉了，你们叫不醒我？哎，想不到我也有一天被你们抓住小辫子，这样，待会请你们去酒楼吃饭，记得把师娘和费提举都叫着。”
一句话落，叶落儿等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宋晗却只当看不到，笑嘻嘻地规划着待会要去的酒楼，指派莫白和张黑把院子里藏着的一坛老酒挖出来，又让叶落儿去无极医馆请甜儿过来。
“宋大骗子。”叶落儿打断了宋晗的臆想，她走过去拉住宋晗的手，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刚刚在午门，费提举已经被斩首示众了。”
一时间空气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众人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宋晗的呼吸猛地一窒，笑容僵在脸上，片刻后又用力甩开叶落儿的手，责备道：
“落儿，是不是我平时对你太宽容了，所以现在你胆子这么大，居然这种胡话都能编得出来？”
“宋晗，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叶落儿直视宋晗，每个字都像锥子一样，直往宋晗的心口戳，“你是个男人，应该比我这个女人坚强，我都接受了，你为什么不接受？”
“叶落儿！”
“宋晗！”
宋晗和叶落儿同时嘶吼着对方的名字。
叶落儿抢先一步道：“你就接受事实吧！现在费夫人高烧不起，你现在再这样，叫我们怎么办？整个皇城司又靠谁支撑得起来？！”
宋晗抿了抿嘴，彻底不说话了，他重新倒回到**，看着头顶的帐幔，眼底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希望。
叶落儿闭了闭眼，招呼莫白和张黑出去，给宋晗一点自己独处的时间。
直到第二天早上宋晗才从**爬了起来，穿好了外裳，站在了镜子前面。
费士奇被砍头不过两天，镜子里的宋晗瘦了整整两圈，原本合身的衣裳变得空空落落，显得他整个人无比清瘦，
他的眼圈青黑，下巴尖削，上面满是青渣。
不过改变最大的是一双眼睛，因为瘦了，显得眼睛大了不少，但里面已经没有少年的意气风发，多了点沧桑以及历经世事的味道。
宋晗迷茫地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出了门。
岳木柔经过费士奇的事情，至今昏迷不醒，这一整夜都是靠方甜照顾着的，宋晗进去的时候，便见方甜趴在床边，似是累极了才睡了过去。
看着方甜的模样，宋晗的内心升起几分自责的情绪，正如叶落儿之前说的那样，他一个男人竟比不得几个女子坚强，这两天都靠着她们支撑着。
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宋晗取下一件大氅，正要披在方甜的身上，她身体抖了一下，瞬间从梦中惊醒。
看到眼前的人是宋晗，女孩的眼底浮起惊喜的情绪：“宋晗，你起来了？”
宋晗点了点头：“嗯，甜儿你辛苦了。”
“没有的事情，干娘和我娘一样，是待我最好的长辈，我照顾她责无旁贷。”
“嗯，师娘怎么样了？”宋晗说完，目光落在了岳木柔的身上，只见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即使睡着了，眉头都难以舒展，看起来极其痛苦。
宋晗的心脏一收，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岳木柔眉间的褶皱，可惜刚刚抚平一会儿，她的眉头就又紧紧皱了起来，反复了几次都无用。
只听方甜重重叹了口气道：“宋晗，干娘的状况不太好，恐怕……”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打着颤，手也下意识地攥紧了，像是说不下去。
饶是心里做好了准备，宋晗的心还是狠狠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稳。
想了想，宋晗什么都没说，示意方甜去休息，他来看着岳木柔。
“我想留下来。”
“甜儿，听我的，我不想师娘还没好，你就倒下去了。”不轻不重的话语，威慑力十足，不容置疑，“你好好休息，待会师娘醒了，她也不想看到你满脸憔悴的样子。”
方甜顿了顿，深深看了宋晗一眼，她一向懂事善解人意，宋晗的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便不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道：“那我就去休息一会儿，晚点再过来。”
宋晗“嗯”了一声。
不一会儿，方甜便离开了屋子，并轻轻阂上了房门。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宋晗和岳木柔两个人，宋晗想了想，小心地执起岳木柔的手，将她的手放在掌心。
小时候，岳木柔的手很大，他的手很小，每次被她牵着都让宋晗有一种安全感。
而现在，他的手掌比岳木柔大了许多，不知不觉中，他长大了，他的师娘却老了，以前是她保护他，现在，应该换成他好好保护她了。
只是……
宋晗低头看着沉睡中的岳木柔，她面容枯槁，再无生机，宋晗真的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保护她了。
“师娘，只要你能好起来，见喜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再也不忤逆你的意思，什么事情都听你的。”说完，宋晗将岳木柔的手紧紧贴在了脸上。
窗外还是阴天，连续下了两天的雨，一点停歇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屋内烛光摇曳，照亮一小片地方，却无法彻底将屋子照亮，落下了好大一片阴影。
淡淡烛光下，宋晗一直紧紧握着岳木柔的手，不愿意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晗靠着床帏晕晕沉沉睡了过去，没有发现岳木柔的手越发冰凉，从宋晗的掌心缓缓滑落。
与此同时，一滴豆大的泪水从女人的眼角滑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