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却比不上宋晗周身的凉意。
正所谓药医不死人,而岳木柔如今已是个死人,无论方甜再怎么施针喂药,岳木柔都一动不动,面露死气。
这还是方甜第一次这么慌乱,她拿着银针的手颤抖得厉害,有两次还差点掉落在地,只是都被她稳住,最后,女孩将银针落在了岳木柔人中的位置,却还是无法让她醒过来。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方甜的脸上滑落,她整张脸的表情完全不受控制地因为难受扭曲着。
最后,是宋晗轻轻拉住了方甜的手,制止道:“甜儿,够了,师娘她……醒不过来了。”
他的声音像裹着砂砾的风,沙哑干涩,听的人心里发颤。
方甜的手一顿,宋晗的话像击碎她心理防线的最后重锤,让她全身都没了力气。
“宋晗,怎么会,怎么会……明明我离开的时候干娘还好好的。”
“费提举一死,师娘她恐怕没有求生欲了,正常人恐怕还能熬一熬,但师娘却不行。”宋晗说完,目光落在岳木柔的身上。
他的表情冷静得不像样,看得方甜都有点害怕了,总觉得经历过费士奇和岳木柔之死,宋晗的整个气质都不一样了,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整个身体的大洗礼。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嘴角总是挂着笑容,有时候甚至比阳光还灿烂;如今却历经沧桑,多了不符合年纪的老成,眼里的光也没了。
“宋晗……”方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宋晗扯了扯嘴角,伸手在方甜的脑袋上压了压:“甜儿,我知道你受不了这个打击,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处理吧。”
说完,宋晗看了一眼旁边的叶落儿,示意她带着方甜出去。
从得知岳木柔去世后,叶落儿全程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才“嗯”了一声,沙哑的声音和宋晗相比,不遑多让。
方甜本不愿意走的,但她全身上下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脑子也一片空白,最后被叶落儿硬拉着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宋晗、莫白、张黑三个人,后两个人也都没说过话,脸色比屋外的天色还要沉。
不难看出,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落泪,可等叶落儿带着方甜离开后,莫白还是没崩住,身体逐渐颤抖起来,并且越来越厉害,伴随而来的就是像雨水一样止不住的泪水。
张黑看到莫白哭了,也控制不了的抹了一把脸,手心上湿漉漉的一片。
“两个大男人有没有点出息,有什么好哭的!”宋晗怒斥一声,“费提举和师娘都讨厌男人流泪,你们给我坚强一点,要不然就滚出去!”
“老大,我,我,我控制不住……我心里太难过了。”
“宋察事,我也控制不了……”
宋晗这么一说,莫白和张黑哭得反而更来劲了。
“出去哭完了再进来,别让师娘走得不安心!”宋晗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走到了岳木柔的面前坐下。
岳木柔走得并不安详,即使去了,眉头都维持着紧锁的姿势,还有那双手,握得紧紧的,似乎在死之前极端痛苦。
宋晗看着心一抽一抽的疼,他也想放声大哭,不管不顾,但就像叶落儿说得那样,如今他是皇城司的顶梁柱,若是他都这样了,恐怕整个皇城司的人情绪都会崩溃,他不能任意妄为,否则师娘师父走得都不会安心。
想着,宋晗伸出手,慢慢触上岳木柔的额头,想要将她脸上的褶皱抚平。
只是死者身体逐渐变得僵硬,任由宋晗怎么抚都无济于事,她只能维持这种表情了。
宋晗想过有一天岳木柔会离自己远去,但所有的画面都是她寿终将寝,那个时候怎么说他都已经成家立业,或许连和方甜的孩儿都成了家。
却怎么都没想过,岳木柔这么快就离开了,并且死得如此痛苦,临终前她都不想看看这个世界,不想为了这些爱她的孩子留下来。
“师娘,你怎么这么狠心……”宋晗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血红血红,看着十分渗人。
随即,他便开始为岳木柔整理衣裳和仪容,每动一下,都像费了全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一天后,岳木柔的葬礼便被宋晗筹备起来了。
宋晗将皇城司的大厅设做了灵堂,岳木柔的棺材就放在灵堂的正中央,她被下人换上了她生前最爱的那套紫色的衣裳,因为穿得时间长了,下摆处有些磨毛的痕迹。
不过这些都被宋晗亲手打理过,现在乍一看什么都看不出来,衣服像是新的,衬托着岳木柔漂亮的容颜。
躺在棺材里的她很是安静,若不是那张脸惨白得一点人气都没有,大家只会觉得她是睡着了,只是做了一个不太美的梦。
宋晗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带着皇城司的人跪在灵堂前。
前面放了一个大铜盆,黄纸在安静地燃烧着,有风穿堂而过,将黄纸吹得打了一个旋儿飞走,轻烟随风晃**,好似死去的人又回来,以清风为大家带来慰藉。
一开始,大家谁都没哭,也不知道谁带头一声哀嚎,哭声便开始此起彼伏。
方甜靠在叶落儿身上,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叶落儿也啪啪落着泪,眼睛直直地落在岳木柔的灵牌上。
本来他们应该再为费士奇设立一个灵位,与岳木柔放在一块儿,可费士奇是朝廷重犯,那日他的头被官家砍下,官家依旧震怒未消,随后让人烧了他的尸骨,挫骨扬灰了。
如今宋晗等人不仅得不到费士奇的全尸,甚至都不能随便提他的名字,更别说为他操办身后事了。
其实皇城司众人都知道费士奇有错,官家这样做很正常,但这么多年的共事,还是让人升出了一丝悲凉的情绪,忍不住为费士奇惋惜难过。
只是分别处在各自效忠的阵营罢了,归根到底谁都没有错。
就在这时,一只官靴踏入灵堂内。
宋晗愣了愣,以为是哪位岳木柔的友人前来祭拜,毕竟费士奇犯了重罪,这个节骨眼上也不会有人敢过来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