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夫。”宋晗轻轻唤了他一声。
对方闻言，手指又动了一下，脑袋却无力地耷拉着，半天后，沙哑破碎的声音才从他的嘴里溢出：“是你……你竟然还……还没死……”
“或许是因为宋某平时从不做那亏心之事，活得坦**，才福大命大，侥幸逃过一劫。”
宋晗话里有话，果然，张大夫略有激动，手指动得愈发快，好半天才终于把脑袋抬了起来。
他的脸早就看不出先前的模样，嘴巴周围的皮肤已经腐烂不成形，就算开口说话，也不觉得他的嘴巴在动。
宋晗不禁皱了皱眉，到底之前还是个活蹦乱跳的人，即使是皇子案的帮凶，也让宋晗不禁泛起了怜悯之心。
“张大夫，只要你能交代幕后主使是谁，我定会向官家求情，保证你不受皮肉之苦。”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凶手，我并不知道雷公藤会诱发出黄泉玫瑰的毒性，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才肯相信？”张大夫说话太猛 ，一口血吐出来，整个人就昏迷了过去。
宋晗赶紧找来太医院的人把他弄醒。
张大夫明显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宋察事，他受伤太严重了，身体上的伤口大面积感染，如果不及时治疗，怕是时日无多了。”说话的男人叫周桓，是太医院新来的太医。
宋晗点点头，纵使有心救人，但张大夫如今是重犯，又怎么能轻易离开天牢？
只能让周太医大致为他治疗一番，聊以续命。
“张大夫，刚刚周太医的话你应该已经听见了吧？小命都快不保了，还为幕后之人袒护有何意义？如果是因为那人的手上掌握了你什么把柄或是控制了你的家人，你大可告诉我，我会帮你。”宋晗循循善诱。
张大夫犹豫了一会儿，宋晗抓紧时机继续道：“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了，你在临安府内有一套宅邸，你的妻子和三个儿女都住在府内，如今你已经犯下重罪，自知死罪难逃，但你死后，孤儿寡母谁来照料？”
张大夫忽然握紧了双手。
宋晗知道很快就能把张大夫说服。
“如果你肯说出真相，我宋晗以皇城司的名义保证，这个案子绝对不连累你的妻儿，在你死后，也能护他们周全。张大夫，相信你是聪明人，该如何做抉择，你自己清楚。”
空气里静默了一会儿，随后就传来张大夫压抑的哭泣声：“我张天这一辈子也算是光明磊落，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原本只是想贴补家用，怎的就摊上了这样的事情？真的是作孽啊！”
张大夫的声音凄惨，声音里夹杂着悲痛和哽咽，宋晗在皇城司这么久，也没少见过这样的人，那是死到临头的绝望和伤心欲绝。
一般这样的人，基本不会说假话。
“宋察事，实不相瞒，我的确知道那雷公藤有问题，但我不知道那雷公藤能致人于死地。”
宋晗精神一凛。
“那日我为七皇子看诊后，发现他有风湿之病，本想以更温和的方式为他治疗，但钟夫人却告诉我说，我必须在短期内治好七皇子，否则她面上无光，会将我逐出皇宫。相反，如若我能快速稳定住七皇子的病情，就能破格进入太医院。当日我思量再三，都没想好到底该下什么药物，就去太医院里走了一遭。在御药房里，我遇到了一个叫做兵子的小黄门，他询问我来意后，并给我推荐了雷公藤这味药。”
“是那小黄门给你推荐的雷公藤？”宋晗诧异。
自从太医院走水之后，这里修复了许久才算是恢复了大概，里面正大量缺乏人手，但凡皇宫里有点懂得药理知识的，都会被拉到太医院里帮忙，想必这个兵子就是哪家宫殿里的手下。只是张大夫并不像是蠢笨之人，小黄门推荐了，他就敢往皇子的药方里下药了？
很快，张大夫就给了解释：“一开始我也很犹豫，但那兵子说，现在皇宫的药材匮乏，那雷公藤是上面的一位大人物进的货，如果我用了这味药，可以从中抽点提成，且数额不小。这之后，倘如我进了太医院就职，他也会给我提供这样的机会，保证我油水丰足。那时候我的孩子正在生病，每日都在服用昂贵药材，家里的确承担不起，我心道雷公藤对于治疗风湿效果的确不错，就一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那兵子的要求……”张大夫说着，哭得更加大声了，“都怪我被鬼迷心窍了，才做出此等错事，没成想这是有人专门给我布了个局，我心里悔啊……我真的不知道雷公藤会害死七皇子，宋察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若有半句虚言，定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说话间，宋晗已经让人急去太医院，将那叫兵子的小黄门给控制住。
他匆匆起身，也要出门，却被张太医叫住了。
“宋察事，你要知道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了，之前答应我的事情，可还作数？”
宋晗点头：“宋某说话向来一言九鼎，张大夫大可放心。”
“好、好……”张大夫呢喃几声，也不知道是体力透支了还是什么其他的缘故，很快，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就再次昏迷过去了。
“帮我好好照看张大夫，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宋晗交代狱卒一声，就转身匆匆离开天牢，直奔皇城太医院而去。
一路上，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按照幕后主谋的心思缜密程度，那个叫兵子的小黄门一定凶多吉少，就算去了太医院，也找不到丝毫的线索。
果然，宋晗一到，就听人说兵子就在一炷香前溺水身亡了。
尸体就放在太医院的后院里，被一块白布遮盖，正准备送出去就地掩埋。
宋晗走到尸体前，掀开白布。
一具泡得发胀、全身发白的尸体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的手脚爪缝里可见清晰的泥沙，尸体面色微赤，口鼻内有泥水沫，肚内有水，腹部微胀，是典型的溺水而亡。
宋晗又仔细观察了一阵，见兵子两手卷曲，两脚底皱白，身上并无多余伤痕，判断他并非是死后被人推入水里。
只是不确定，他的意外失足，到底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把他推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