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木楼。
陌阡陵轻手轻脚地掩上门下楼,媛媛在下面探着脑袋张望。
“玥玥她还好吗?”
“刚睡下,她还是安静得很,不常和我说话,醒的时候也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陌阡陵缓缓走下楼梯。
媛媛的笑容僵凝了一下,随即她又摆摆手安慰道:“没有关系,我想有你陪着她,她很快就能变回原来快乐的样子的。”
陌阡陵轻轻笑了一下,脸色平和,不过片刻后他又迟疑着问道:“对了,小黑它……你找回来了么?”
媛媛知道他会这么问,既而她也认真答道:“阡陵,小黑它真的是魔蛇所化,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九黎人信奉的灵蛇从始至终只有一条,那便是小黑,或许你不信它有几百年的寿命了,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当年有神秘人将它封.印在了昆梧苍泪渊底,可十年前它毁掉毕生灵力冲破封.印逃了出去,之后才到玥玥身边,莫雪胤之所以要除掉它也是因为小黑它是上古魔兽,身上与生俱来就有一股妖邪之力,只要它身上没了束缚,凭靠吸取天地灵气,不出几年,它就能再次修炼成魔蛇,一旦它成魔,便会恢复它百年来的记忆,性情大变,嗜血成性,因而会残害很多人的性命!”
“我恐怕猜得没错,当日你会那么紧张叫我走,那人定是你认识而又害怕的一个人,是莫雪胤他带走小黑的是不是?”
陌阡陵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媛媛不由一窒,但她又坚定地说道:“这次我相信他,阡陵,你也会信我说的对吗?”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小黑到底是什么来历我是不清楚,但我想知道小黑它还能不能回来,玥儿和它十年相处的感情,我想在玥儿眼里小黑它绝对不是一条魔蛇。”
“你误会了,我没说我们认识的小黑它是魔蛇,我只是告诉你小黑百年来的真实身份,如果它成了魔,我们认识的小黑便也会不复存在。”
媛媛急着解释道。
“那你的意思是莫雪胤又一次把它封.印了,小黑它永远也回不来了吗?”
“你知道的小黑它的形体早就没有了,但以为它是魔蛇的缘故,剩下的便还有它的元神。”
“那我拿到元神能救回小黑么?”
陌阡陵眼中的光轻轻跃动了一下。
“不能了,就好像一个人即使三魂六魄还在,可没了躯壳,他还怎么复活?”
媛媛歉然道。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不会是莫雪胤告诉你的吧?”
媛媛一愣,尔后如实点了点头。
陌阡陵见此,嘲弄一笑,仍有着怀疑。
“那你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这些是他杜撰的呢?或许小黑还在他手上,我还有机会带回它,哪怕是它的尸体。”
“他虽然话不多,可难得他愿意告诉我这些,他不会骗我的!其实我很早的时候就认识他了,我相信我的感觉,而且我也亲眼见到了九黎石室中关于灵蛇的记载,这是真的,我也没有骗你!”
媛媛忍不住举手起誓道。
“既然你说莫雪胤要除掉小黑是为了阻止它成魔,祸害人世,那我倒要问问玥儿她又是哪里不对了,沧海宫要一再害她!”
陌阡陵不免又生出了几分怒意。
他一直没对沧海宫留有什么好印象,这番说辞若不是出于媛媛口中,他一个字也不会信。
一想到玥儿现在这个样子,一想到是沧海宫一手之计,他就忍不住立时赶到沧海宫去弄个明白才好。
“我只知沧海宫与九黎有着极大的渊源,莫雪胤他好像……很痛恨九黎人,不过具体原因怕也只有他一人知道。”
“所以日后我一定要去沧海宫一趟。”
“不行!你会有危险的!”
媛媛当下阻止。
她紧张地看向陌阡陵,可却蓦地发现他的脸色苍白的无一丝血色,比起上一次见到的看上去还要虚弱的样子。
她担忧地问:“你这是怎么了,难道又受了什么伤吗?”
“没,伤好得差不多了,可能是这两天太累的缘故。”
“那你要多休息啊,暂时不要提去沧海宫的事了,这两天我留下来帮你照顾玥玥。”
媛媛的话刚落,楼上便传来一点声响。
阡陵和媛媛一怔,抬头看去。
只见着一件单衣的万俟玥两手扶着栏杆立在那儿,神色凄凄地看着他们。
她……都听见了?
“玥玥,外面很冷,你快进去吧!”
媛媛露出笑脸,上楼拉过她的手。
不料正握住她受伤的那只手,万俟玥咝地抽痛,表情痛苦起来。
“玥儿的指骨刚接回不久,你不要碰她这只手。”
陌阡陵紧随其后,连忙脱下外袍,覆上万俟玥的后背,双手揽住她的肩扶她进屋。
媛媛跟进去,急急地追问:“玥玥的手是怎么回事?”
她见她的那只手完全使不上力气,好像没有知觉一样,这还能恢复么?
“那时候弄伤的。”
陌阡陵怕玥儿想起不好的回忆,他只轻描淡写地回了媛媛一句。
媛媛察言观色,自也大概了解了阡陵的意思。
既而她忙笑呵呵地转移话题,用轻松的口气对着万俟玥道:“玥玥你还记得我吧,等你身体好点,我带你去蜀山玩。”
万俟玥缓缓抬眸,眼睛有一点红。
她动了动唇,停顿片刻,道:“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我真的很没用,连小黑的身体也保护不好,本来我……我还想带小黑回落霞谷,把它和师父安在一块……可现在连这点奢望也没有了……”
低低的声音,极力压抑着的哭腔,可却是异常的平静。
媛媛的心一紧,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小黑是死了,她还能说些什么。
“玥儿,不如过两天,我陪你一道去落霞谷看看你师父好不好?”
陌阡陵及时安抚道。
万俟玥仍安静地坐着,许久后,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睡了。”
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但带着浓浓的失落感,从始至终,她脸上都没有过一点笑容。
这样的她倒和媛媛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有点陌生又有那么点怅然若失。
媛媛想过小黑的死会让她很难过,可没想到是现在这样对她的打击那么大。
看她怏怏不乐的样子,也不知何时能快乐起来。
将心比心,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小黄狗惨死的情景,玥玥的心痛怕不会比当时的自己少。
而且小黑和她处了十余年,感情一定很深厚。
她默默地想着,要是她能帮玥玥救活小黑那就好了。
夜色淸妍,月色皎洁。
溪边的几树梅花落寞,雪花翩跹,白茫茫的枝丫上几点殷红甚是惹眼。
月光倾洒,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此处的静谧俨然已成浑然天成的美景。
万俟玥披着外衣,一步一脚印地踩在雪地里,这两天雪已消停了不少,不过凉意仍是侵骨。
她缓步走至溪边的那棵大树旁,就是这棵树。
她伸手抚上树干,一转眼,物是人非。
犹记得那日小黑缠在这棵树上偷看她和阡陵。
一切都回不来了啊……
她来回抚弄着树,眼中酸涩得厉害,缓缓抬头,入眼是满树白茫茫的积雪。
噗——
突然有大块的冰雪从树丫上滑落下来,不偏不倚正砸中了万俟玥满脸的雪。
“小黑……小黑……”
她不及擦拭,低低地叫唤。
明知道小黑不会像以前那样调皮地从中钻出来,不会再摆着尾巴,炫耀着它的恶作剧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一声一声,在静谧的夜色下,清晰入耳,可却没有半点回应,只有偶从树上滑下的雪的噗噗声。
万俟玥蹲下身来,想抱臂,可一只手分毫抬不起来。
她抱紧另一只手,不住地抖瑟着。
为什么她还要活着,这样的她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虽然他们都不和她提起自己手上的伤,可她清楚,可以治愈的希望一定不大。
“玥儿,你的晚饭又没有动,和我回去吃饭好吗?”
陌阡陵匆匆而来,拉起她,满是担忧的表情。
万俟玥缓缓转回身看他,抿了下唇,然后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不饿,我还想在这里呆一会。”
陌阡陵听她又是这样不冷不热的一句话,胸口一阵发闷,眉宇紧蹙起,尔后也一样坚决起口吻。
“你若不吃,那我陪着你,你难过,我也难过,玥儿,你何时能不要这么折磨自己了?”
“你不懂!”
万俟玥突然有了莫名的怒气。
“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从小爹就说我是一个灾星,娘死了,师父也死了,后来你和我说还有你还有小黑,可现在……小黑也因我而死,我真的是不祥之人,不然媛媛也不会说小黑它是魔蛇,也不会有人说我是九黎的余孽,我不想再伤害到你,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我也不想让你们担心……”
“玥儿,够了,不要再想那么多了,重要的是现在我还陪在你身边,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你又何必那么担心,我保证,发生什么都不离开你。”
陌阡陵倾身揽过她,语气有着心疼。
“……不,我忘不了小黑的死,我不希望再害到你,我的手不能动了,我不想以后都是你一直照顾我!!”
万俟玥挣扎着抗拒他的怀抱,慌乱地退后,背倚在了身后的树干上,呼吸也不由得有些喘了。
“成亲之后,我照顾你本就是应该的。”
陌阡陵再次拉她入怀,语气仍是坚定不移。
万俟玥微微失神,眼眶热烫起来。
她抬眸,入眼依是那张熟悉温尔的面容,皮肤一如清池的雪霜,温泽却无丝毫血气。
她心中一滞,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脸。
许久。
“你为了医好我,一定费了很多精力。”
目光一凝,陡然间她又发现了阡陵肩头垂下来的几缕发丝竟有几根是银白色的。
“这……”
她眸中的光剧烈跳动了几下,脑海中浮现前些日子药手毒王对她说的话,他说阡陵为了医治好她,几乎用尽了一切的法子……
她虽不知道是什么法子,但此时此刻看着他憔悴的容颜,心里阵阵抽痛。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片刻,她哽咽着声音道:“我答应你,我要把身子养好,不会让你为我担心了……对不起,我一直太任性,只想到了自己,只顾着自己伤心,现在我明白了我不会再这么难过下去了……可你也一定要答应我,不许再这么虚弱下去,从今以后,我们都好好的好不好……”
这话一出,陌阡陵这些天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开了,他紧紧揽住玥儿,眼中漾起几许粲亮的星子。
“好!我们都要快点好起来,早日去落霞谷看望你的师父。”
万俟玥见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压下心中的苦涩,努力扯起笑容。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她想就算心里再痛,以后也一定不会表现出来了。
她怎么可以让他们一再担心呢。
入夜。
冬末的深夜依旧冰寒彻骨。
这样看似平淡无波的日子一眨眼便过去大半个月了。
万俟玥独自一人坐在床头,披着毛茸茸的大衣。
一点昏黄的烛光盈盈跳跃着,暖黄的光映衬着她半边的侧脸,神情却是极其落寞的。
左手抬扶着右手,她就这么僵凝着这个动作。
今晚她依旧如往常一样从睡梦中惊醒,梦里反反复复着过往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