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正午。去到广场,施宏卓、牛化龙、门坤山三人已先在等候。施宏卓一见莫清娇,目眦皆裂,大喝一声:“妖妇,老爷等你许久,有本领即来与老爷斗三百个回合!”
牛化龙、门坤山睹智能、吕步云不独同来,更有一前未见过之矮小汉子随来,此汉子虽未知他本领如何,但随得他等而来,谅亦非无能之辈,而己方仅得三人,与之相较,分明在下风,心中未免小怯。
那一边,陈暖看见大骂小叫之人,正是日前协助鲁元兴与己相斗者,因曾与他交手,虽是几个照面,但他之功夫如何,亦领略多少,知他远非莫清娇之敌。事关自己曾败在步云手上,而步云之技,不及清娇,宏卓如何是清娇之敌。
不言双方各有心事。莫清娇听得施宏卓大骂小叫,芳心大怒,娇声叱曰:“施宏卓鼠辈,你弟助纣为虐,与牛贼朋比为奸,祸及佛门,人皆得而诛之!你还不自知罪孽深重,速加悔过,冀我佛慈悲,网开一面,饶你一死?尚敢怙恶不悛,想你活得不耐矣!你约本姑娘来此比武,究竟如何比法?比拳脚抑或比刀枪?一人对一人,还是三人一起而来对我,立刻说来!”
此时施宏卓面对杀弟仇人,原怒不可遏,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肚中,复给她教训一番,更是火上添油。宏卓不知清娇利害,以她是个女流之辈,能有多大本领?先闯步到场中,大声骂曰:“莫清娇妖妇听着!以众凌寡,非英雄所为。我施宏卓决以一人与你相斗,有本领即管使出来!”
莫清娇冷笑一声曰:“鼠辈水淹眼眉,还未知死,尚肆舌胡言。好!看你有何本领?”
莫清娇迈步出场中,平开半步,双手叉腰,连式亦不布,便对宏卓曰:“鼠辈放马前来受死可也!”
施宏卓不再更言,立刻标马,一跃而前,闯到清娇身傍,先使单龙出海,使劲一拳向正清娇心窝便打。清娇喝声来得好,把马一转,身躯随摆。宏卓之拳打空,清娇横桥,以千字打出,向宏卓腹部切去。宏卓退马换形,以冚手消去清娇千字,右拳斜斜插上,以仙人敬酒方式,一拳对清娇之下颚抛上。清娇将身一仰,轻轻避过,随施蝴蝶穿花解数,左右两拳,连续打出,直取宏卓两肋。宏卓急后跃而避,随即溜马侧身,以乌雀归巢一式,挥拳进击清娇左胁。清娇立以丁山射雁解数,运劲于桥,从傍削落。宏卓忙换式转形,改以猛虎下山方式,化拳为爪,向清娇小腹插去。清娇拖马侧身,宏卓之爪从傍滑落,跟着用力劈华山一法,对着宏卓之肩,一掌劈落。
清娇此掌,快劲绝伦。宏卓还算眼明手快,立刻收招,把身从横一卸,消过清娇攻势,并以懒虎伸腰还击,从傍一脚平撑清娇之腰。清娇以鹰爪向下一捞,正要擒住他腿。宏卓哪还敢怠慢,将脚一缩,把身一伏,扫堂腿连续打出。清娇何等利害,见宏卓把身一缩,便早知此着,双脚一纵,跃高六尺。宏卓之腿,扫清娇不着,而清娇已凌空而下,以独劈华山之势,用掌向宏卓迎头劈下。宏卓以蹲身于下,两手按地,难于招架,心里不由一急,幸他功夫不弱,能以式换式,手在地上一按,足一点,便如毒蛇出洞一般,标开几尺之外,跟着以鲤鱼打挺之势,复立地上。清娇以一击不着,亦即转式换势,立正子午马,横桥布式,以待宏卓。
宏卓此时,已知清娇利害,提心吊胆,不敢稍为大意,睹清娇横桥护前,乃进马而前,袖里藏花一法,左拳向她腹部虚插,以诱散其桩势,右拳化为凤眼,拚命一下,对正清娇咽喉铲上。但如何能瞒得过清娇?且见她左桥下沉,右掌从傍削去。这一招将军施令,连消带打,好不利害!宏卓暗吃一惊,忙即收招,转以金鸡独立,以脚撑清娇之腹。清娇立马不动,俟其脚到,拾一声,一掌从上削下,斩落其脚。宏卓连忙缩脚。清娇乘他未站定,进马挥拳,使个黑虎偷心,一拳迎胸击去。宏卓以分水寻蛟一式,消去清娇攻势,接着踏马抢入,用右挂印方式,横拳向清娇粉颊挂去。清娇侧面一闪,宏卓挂拳落空。
二人愈战愈勇。施宏卓用尽平生解数,拚命去进攻清娇,报仇心切,以必死精神去战清娇。清娇虽然武技超群,出神入化,一时亦难得占上风。宏卓见挂拳落空,立把手法一变,斜身碎步,逼近清娇身傍,以百鸟朝凰方式。此法一招三打,先取敌喉,如为敌避去,则沉踭以击其胸,仍不得手,便跪马撩敌之阴。招快而狠,若武技平庸,殊难能连躲三式。惟是清娇之技,已臻炉火纯青,宏卓一发势,她便从容消解,睹宏卓跪马探其阴,又羞又怒,柳腰款摆,马步轻移。宏卓撩一个空。
宏卓愈来愈凶,拾声标起,乘清娇注视下路,运劲于指,猛标两指,直扣清娇之目。清娇时已杀得性起,以美人照镜一法,先消宏卓攻势,随即娇叱一声:“鼠辈看我神腿!”声未毕,而脚已连续打出,快如闪电,疾似暴雷。
清娇之腿功,在少林门人中,尤称首指,江湖上不少英雄好汉,败在她腿下。施宏卓武功肤浅,他能与清娇走数十照面而保持平手者,是带哀兵心理而已。闲话表过不提。
且说清娇双肩不动,脚已如风踢出。宏卓如何能避,唉哟一声,腰肋之间,已被打一脚。清娇轻轻一脚,都有五六百斤力量以上,宏卓当堂被踢离二丈余远,始仆在地上,口吐鲜血,呻吟不已。
清娇见一脚已将他踢翻,吐血呻吟,亦不标前再下毒手,乃双手叉腰,婷婷而立,娇声叱曰:“施宏卓鼠辈,汝再不服,立即起身来过!”
智能和尚看见莫清娇脚踢宏卓,倒仆二丈以外,口吐鲜血,玲珑清脆,不由把铁禅杖,猛戙山地,裂开大口狂笑,叫好不绝。
那一边,激怒牛化龙,大喝一声曰:“莫清娇妖妇,且慢得意,待牛老爷来取你性命!”
莫清娇尚未答言,但智能和尚已技痒难耐,将禅杖交与陈暖,便一个箭步,已抢入场中,大喝一声,如春雷暴响,声动山岳,骂曰:“牛贼,竟施用阴谋,以车轮战法子?待佛爷来会你!”莫清娇见智能挺身而出,不便拦阻,便引身退后,在傍观战。门坤山亦趋前,将施宏卓搀到一傍,取出跌打药丸,强纳他口中,暂救一时。
且说智能标身入场,不再说话,以仙姬送子之势,双掌向牛化龙迎胸熨去。化龙喝声慢来,使个童子拜佛解数,两手向外一分,将智能攻势消去,随以金鸡独立一式,运腿向智能之腹部撑去。智能左马一收,用双挂拳向他腿之上下五寸打落。智能此一拳,使尽平生劲力,准备一拳将他脚骨打断。化龙以来势凶猛,忙把脚一缩,吊起前蹄,用鹤咀啄智能之眼。智能侧头卸身,使个猛虎凭栏之势,一踭向化龙之胸横撞过去。化龙展擒拿手法,一手搭落,想扣着他膀。智能何等乖巧,把踭一缩,化为龙舟擂鼓之势,一拳斜向牛化龙之太阳穴挂去。化龙立即坐马,避过来势,以插拳回击。智能转过身形,从傍一卸,化龙拳又落空。
智能乘化龙闪身之际,突然飞起一脚,对化龙腰肋便踢。化龙何敢怠慢,把身一摆,跳开几步。智能杀得性起,跟着一个箭步,以黑虎偷心之势,标进化龙之前,对他心胸,一拳铲去。化龙左手,招住智能之拳,有拳瞬即打出,对智能之胁插去。智能收招换势,先将化龙之势避过,然后以单鞭救主一式,对化龙拦腰横扫一拳。化龙并非弱者,从容将智能之来势消去,更以仙人敬酒方式,左拳插智能之腹,右拳抛他之颚,手快力劲,如狂风扫叶,势极凶猛。若换别人,等闲不易躲避,但智能技出少林,非同俗手,把马一摇,退后一步,化龙之拳乃告落空。化龙不肯放过,一进马,以赵云藏斗一法,伸臂如铁,运爪似钳,展两手直捽智能之颈。此势甚是凶猛,如敌颈被封,非死不可。智能睹来敌来得太凶,立向后一跃,跳开三步,再布势以待。
二人旗鼓相当,半斤八两,战了多时,依然你来我往,杀不出个胜败来!此时,各出煞手,务求制敌至死。化龙施以金线钓金鳌一式,凌空跃起,以鹤咀拳向智能脑部啄下。智能立刻闪身,而化龙身未着地,将身一翻,双脚在中空飞出,对智能之胸腹踢去。智能轻轻把身一仰,顺势伏地。化龙踢智能不着,双脚复站地上。智能俟他双脚甫站地上,两足一翻,以绞剪向化龙进攻。化龙时仅脚跟站地,以智能便以此式向己进攻,双脚如钳,向己连续加绞而来,心里暗吃一惊,立刻把脚用力向地一点,跃离六七尺之外。智能以攻势落空,绞剪脚为化龙从容避去,马上使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两人摆开桩势,又复恶战。
二人因技击相差不远,再战数十回合,杀到山岳变色,天日无光,始终都战个平手,难分难解。
又战了个多时辰,牛化龙陡然跳出圈子,大喝一声曰:“智能且慢,我有话讲!”
智能正在抖擞精神,左拦右打,忽看见牛化龙跳开圈子,有说话讲,不由一愕,收势站在场中,呆视牛化龙。
化龙高声曰:“智能听着!我牛老爷并非怕你,不过和你恶斗几个时辰,仍未分高下,现为时已晏,你智能如有胆,三日后,晨早再到此处,与我决个胜负!”
智能为人头脑简单,一闻牛化龙言,便厉声曰:“牛小子,佛爷岂怕你乎?又饶你活多三天。十一日早,你记得到此受死可也!”
莫清娇各人,以智能和尚已允牛化龙三日后再来此比武,不便多言。智能向后在陈暖手中,取回铁禅杖,相偕下山而去。牛化龙亦回转身去。门坤山则坐地上,手拥施宏卓。宏卓则半合其眼,口中哼哼不停,呻吟痛楚。
门坤山以牛化龙竟把战事拖延,心中一喜,良以莫清娇人数众多,自己则仅得与牛化龙二人,一面又要看护施宏卓,独得化龙一人应战,化龙纵战胜智能,彼方尚有三人,车轮击战,牛化龙决无幸免也。倘牛化龙为他等打败,更是不堪设想。现幸牛化龙能及时将战事拖延,如何不喜!
化龙者见施宏卓口中呻吟不已,乃问门坤山曰:“他之伤势如何?”
坤山曰:“看来亦不轻也。为今之计,先将他舁回寺中,再作打算。恰好陈医生还未返从化,顺便请他替之诊治!”
二人将施宏卓负到山下,牛化龙好容易始觅得一山轿,把宏卓载返寺中,急请陈海闻为他诊视。陈海闻把宏卓之上衣撕开,一看他腰肋之间,一块瘀色呈现其上。陈海闻把伤处一指,便曰:“宏卓兄之伤,可真不轻,断却肋骨两根。因何如此不察,弄到伤重至此也?”清风和尚闻讯,亦赶来视看。
牛化龙摇头曰:“一言难尽。陈医生先为他治理,我再慢慢从详相告也!”
陈海闻亦不再言,立刻拈出药箱,取药调开,又服又敷,内外兼施。
约一炊间,药力一到,且听见施宏卓大叫一声:“痛煞我也!”口中随又吐出半盂瘀血,便即睁大双眼,睹各人环立在他床前,稍一顿,把牙一咬,切齿曰:“莫清娇妖妇,我决与你誓不两立也!”宏卓一怒,伤处剧痛。各人急慰之,劝息怒,以免加重伤势。
清风和尚曰:“今日经过,究竟如何?宏卓兄难道又被妖妇莫清娇踢乎?”
牛化龙叹一声曰:“唉!何尝不是!”遂把与莫清娇相斗情形,细说一番。
清风感慨万端,以己方连遭败绩,施家昆仲,一死一伤,三日后赴约,自己势孤力弱,正不知如何去应付对方也?倘爽约不赴,莫清娇亦会找上寺来,其时,仍是应付为难者!牛化龙把此番意见说出,门坤山低头无语,似亦有日暮途穷之感!
此时最焦急者,不是牛化龙,而竟是清风和尚。良以他自落发出家之后,本以看破一切,无恩无怨,讵终抵不起师弟牛化龙挑拨引诱,欲心一动,不惜坏了十年面壁之功,毅然随他入寇能仁寺,甘做佛门罪人,但初出即为莫清娇所挫,败在她神腿之下。现伤势已愈,正思谋报复,谁知败讯频传,各人仿佛战意阑珊,则自己一脚之仇,如何能报?
他在焦虑万分之时,陈海闻忽道:“清风大师,你记得梁大任此人否?”
清风和尚为他一提,灵机一触,大喜道:“不是海闻一提,衲几忘掉此人!”随又失意曰:“料想他虽然能助我等一臂,以他武技,实难多睹,得他来助,我等不愁力弱于莫清娇矣,奈何不知他现居何处?记得他说,居在省城,但省城人海茫茫,何处找他。今既与莫清娇相约三日后再斗,三日之期正短,转瞬便过也。”
陈海闻道:“他之居处,我曾到过,是在城中大东门附近三角市。他开设一间酒米杂货铺,父子两人合力经营,惟是生意颇淡,正少人光顾之也。盖以他习性暴躁,不习为贾之道,常常开罪顾客。犹其当他三杯下肚,带有酒意之际,人来光顾,更容易被他呵斥。所以他铺中生意,一蹶不振,除他父子二人外,仅雇一童工,供奔走而已。”
清风僧搀言曰:“海闻兄,能否替衲走一遭,请他来此也?”
陈海闻慨然曰:“有何不可。不过今日为时已晚,赶程不及,明晨一早前往便是!”
翌日晨兴,陈海闻先替施宏卓换过药,略进早点,便离寺下山,直望大东门而行。按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