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府,规模宏大,整个院落犹如一条蟠龙雄踞在洛水河岸。远远看去,四对青砖雕刻的户对昂首向天,大有睥睨天下的气势。
在洛阳,马家老爷子的名号可谓家喻户晓。马老爷不仅家世显赫,自身还有四品军功,门下弟子更是遍及黑白两道和官府衙门。可以不夸张地说,马老爷子只要跺跺脚,半个洛阳城就得颤一颤。
在马府的练武场,马老爷子正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看着场中的两个人在比试拳脚。
场中比试的二人,正是李能和小虎子。
二人所练拳法,都源自姬氏。但经过上百年、三代人的演化传承,到了李能和小虎子他们这一代,已风格迥异。
马家拳法,讲究鹰熊竞志。头拳、挑领、鹰捉、粘手四拳八势随机应变。小虎子气息沉稳,身法迅猛,招招不离李能的头、胸、腹等要害之处。静时,如山岳,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动,则似奔雷,有摧枯拉朽、席卷崩翻之势。虽然是切磋比试,点到为止,但小虎子的攻势迅猛不减,身动,如猛虎,劲气凌厉。
李能以戴家五行拳应对,越打,越是心惊不已。自入戴家三年来,与小虎子的比试,怕是自己最艰难的一次了。
数十个回合过后,李能有点气喘,汗也开始流了下来。
马老爷子突然开口说道:“身游太空,无争无竞,意境浑然,不着纵影。心猿动,拳势斯作,动静虚实,刚柔起落……”
李能心中一动,是啊,自己虽习武多年,但毕竟已到了不惑之年,与小虎子比拼耐力,哪能不吃亏。两家拳法虽然都讲究快攻直取,硬打硬进,但小虎子所使拳法似乎更长于远攻直取,弓箭步以势夺人。自己何不以静制动,放小虎子进来,以五行相克之法破其攻势。
思罢,李能立即拳风一变,脚踩鸡步,上身前抱,形如灵猫,手随身动,调丹田气,游走百脉,转瞬间,调匀了呼吸,神光内敛,走起钻裹截三拳,与小虎子又战在一起。
此时,天色已暗,院子的气死风也灯点了起来。
李能和小虎子二人又战了三十多个回合。此时的李能,已经完全扳回颓势。越战,对小虎子的拳法越熟悉,毕竟二人算是同门,再加上马老爷子在旁边的指点,面对小虎子凌厉的攻势,完全可以应对自如了。
“好了,你们二人到此为止吧。”
一旁的马老爷出声阻止了二人的比试。
二人双拳虚晃一招,都退出了战圈。
“师兄,你的戴家拳法不错,小弟我差点就应付不了了。”
小虎子的话语听起来客气,可自负得意的神色明显地带了出来。
李能微微一笑,并没有在意小虎子的神色,挑起大拇指点头赞道:“师弟,你的拳法凌厉,内力强悍,师兄佩服!佩服!”
“哈哈,师兄,好说,好说,以后我们师兄弟可以多切磋切磋,多……”
“放肆!”
一声怒喝,打断了小虎子有点得意的笑语,一旁的马老爷出声了。
“叔父,我……”
“你什么,你!你自己都不知道吗?你以为是你赢了你能然师兄了吗?”
“我……”
小虎子满脸委屈,瞟了李能一眼,没有出声,心里却有一百个不服气。
马老爷子看了小虎子一眼,继续说道:“武者,以德为先,智、信、仁、勇、严缺一不可。姬祖创六合心意,修的是德之大道,非单纯的角力之技。你稍有所成,就沾沾自喜,心就已经小了,谈何大成。
你与你师兄比试,输而不自知,更是无智。你从小就习练六合心意,已近二十多年了,而且还处于年富力强的年龄。你师兄呢,习练六合心意不过短短三年,却已达到小成,与你比试数十回合,仍然游刃有余,你哪来的骄傲?”
“这个……”
小虎子的脸腾的一下,变得红了起来。细细回想刚才比试的整个过程,确实如此。从表面看,自己气势汹汹,可每次的攻击,总感到自己的劲力如泥牛入海一样,一遇到李能的拳劲,就被化得无影无踪。
念及此处,急忙对着李能拱手一礼,不好意思地说道:“师兄,是我夜郎自大了,还请师兄见谅!”
“哎呀!师弟,你客气了。与你比试,让愚兄获益匪浅,愚兄接触本门拳法时日尚短,以后还得请师弟多多指点啊!”
李能抓着小虎子的胳膊,真诚地说道。
“呵呵,好!你们师兄弟二人以后多加联系,特别是虎子,你更要多向你师兄学习。以你师兄的心境和德行,在拳法上,必定会成为光耀姬氏心意的一代宗师的。”
马老爷子看着二人谦恭互让,手捋胸前长髯,满心欢喜。
“走,咱们回屋去,说说你们镖银的事,马奎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师父,劫镖的贼人有消息了!”
马老爷子的话音刚落,一道人语声就传了进来。随即,就见马奎和一个人穿过门洞,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二人到了马老爷子三人身前,停下脚步,缓了口气,马奎看着与自己一块过来的人说道:
“马明,你和师父说吧。”
马明,正是卡口的那个把总,和马奎是亲兄弟,都是马老爷子的徒弟。
“师父,在今天傍晚时分,那个贺公子带着有三十多匹人马的商队进了洛阳城了。怕打草惊蛇,我们的人都在暗处盯着,眼下去山陕会馆了……”
听马明说完,马老爷子看向李能和马奎二人,吩咐道:“能然,你抓紧回山陕会馆去吧,暗中再核实一下这个贺公子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贺二公子。眼下事情有点复杂,即使是贺二公子,他勾结贼人的事也只是你一面之词,他要是不承认,谁拿他也没办法。马奎,你与马知县再议一议,虽然这次咱们撒了网,但还是要慎重一些,要保证马知县的安全。不过这个人既然露了头,咱们就看看他,想要干什么,狐狸的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好的,师伯,那我先告辞了。”
“嗯……你抓紧回去吧,我和他们再议一议。”
洛阳初冬,夜色静谧,月牙儿斜挂,清晖洒落在空旷的街道上,树影婆娑。
微风带着深深的凉意,在洛阳城的大街小巷里肆意游**。
“咚!——咚!咚!”
空旷的街道上,巡夜人的更声清脆响亮。
李能迈着匆匆的步子,行走在通往山陕会馆的道上。
洛水河,流水潺潺,两岸垂柳轻摆。
贼人终于有了消息,多日来,一直被压抑的李能也感到轻松了不少。
特别是在与小虎子的比试中,不仅让李能对自己所学的戴家拳法有了更深的体悟,而且还从小虎子的拳法中,又学到了马家心意拳法的一些精髓。
掌握或学习一门武技,对于李能这种已经有相当武学成就的人来讲,有时候需要的,就是个中高手的一句话而已。马老爷子虽然没有对自己进行更多的指点,但对二人比试的点评,已经让李能获益匪浅了。对于戴家拳法,乃至于姬龙峰祖师的整个拳学,都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李能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刚才与小虎子比试时的一招一式,不知不觉,就到了距山陕会馆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口。
突然,小巷口寒光一闪,一把刀带着一股劲风,直奔李能的脖颈劈来。
李能下意识地退步侧身,“咻”的一声,刀锋擦脸而过。
“蹭!蹭!蹭!”
随即,从巷子里窜出来三条黑影。手里拿着透着寒光的夜行刀,从三面就把李能围在了中间。
李能稳住身形,冷眼扫视,月光下,三人都是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体态魁梧,眼露凶光。
心中暗暗吃惊,沉声喝问:
“你们要干什么?”
三人二话不说,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举刀劈向李能。
李能不敢大意,侧身避过刀锋,脚下向前垫一步,一个崩打,直奔对方肋下。
蒙面人回刀反斫,向李能的右臂削来。
电光火石间,二人就杀在了一起。
这个蒙面人的刀法,精熟刁钻,凌厉迅猛,一出手,根本没有多余的动作,招招是杀招,奔的全是李能的要害。
李能没有带大枪,赤手空拳应对,已然吃亏,数招下来,就感到吃力不小。旁边的两个蒙面人虎视眈眈,也不停地变换着角度,看样子,只要拼杀的蒙面人露出颓像,就会加入。
李能一边招架,一边观察,心中极速地思考着应对的办法。这三个蒙面人围截李能,所选的位置正好是个胡同的死角,其他两条胡同的入口都被另外两个蒙面人堵死了。虽然距山陕会馆已经不远了,但在这个位置,也正好处于山陕会馆的西北角,中间还隔着不少的民居、店铺。即使冲出三人的包围,也很难一下子回到会馆。
看来,只有先拿下三人中的一人,打破平衡才行。
李能用眼角的余光飞速地扫视了一下另外两个蒙面人,一个远点,一个近点。
便借着躲闪蒙面人的劈杀,不经意间,慢慢向离自己稍近的那个蒙面人处退去,打算先擒杀此人。
“呼!”
与李能对杀的蒙面人的刀锋夹着杀气又斜劈而来。
李能急忙撤步后退,躲过此人的刀锋,顺势闪入街角的暗处,一抖手,口中喝道:
“看镖!”
劈杀飞羽的蒙面人一愣,手中的刀瞬间停在了半空中。
刹那间,不等三个蒙面人有所反应,李能脚下点地,一招蜻蜓点水,身体平飞而起。
三个蒙面人刚一愣怔,李能就到了距自己最近的那个蒙面人身前。前脚下插,蹭……逼入蒙面人中门,腰身反弓,双手前劈,就像离膛的炮弹一样,一头撞出。
“嘭……”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这个蒙面人便腾空而起,“嗖……”的一下,就一头栽进了黑乎乎的胡同里。
“哎哟……”
“当啷……”
里面传出了蒙面人的呼痛声和刀的落地声。
“哼,你小子偷袭!”
身后传来另外两个蒙面人的怒喝。
“呼……”
“呼……”
一左一右,两道劲风又向李能劈杀过来。
此时,这两个蒙面人见李能虽说是偷袭,但仅用一招,就将自己的一个同伴打得飞了出去,也都马上收起了轻视之心,举刀凶狠地杀向李能。
“哼!小子敢阴我,三才阵,一起上。”
被李能劈飞的另一个蒙面人,也踉跄着从巷子里冲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珠,边往这冲,边冲着另外两个蒙面人厉声喊道。
说话间,三个蒙面人身形交错晃动,被撞飞的蒙面人居中,另外两个一左一右,三人、三刀,瞬间,把李能围在了中间。
三才阵,取天、地、人为名,形成了一个全时空领域的攻击阵法。此阵脱胎于大明戚继光的鸳鸯阵,中间一人为头,是正兵,主攻,左右两人是奇兵,协同正兵,防御策应或从侧翼攻击,三个人互相配合,奇正互换。
攻的人完全不用考虑防御的问题,只攻不守。而且三人中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随时变为主攻手,三人如同一人,一人又可以化为三人,甚至九人、十八人……主攻、助攻,虚虚实实,变化莫测。与人对敌,凶猛异常,既可以对抗多人攻击,以少胜多,也可以围攻群殴,以多打少。
三个蒙面人一催动起三才刀阵,顷刻之间,李能就陷入了漫天的刀影之中。
月光下,四条人影上下翻飞,三人三把刀,刀气纵横,劈、削、刺、撩,围着李能拼命厮杀。
静谧的夜,杀机四伏,刀锋割裂空气,嘶鸣声让人汗毛倒竖。
三个蒙面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简直浑然一体。游走在三个蒙面人的刀阵中,李能多次险象环生,差一点被砍伤。
自己的攻击,如同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一样,毫不着力。每当自己出手攻击其中一人,另外两个蒙面人,要么从侧面一左一右攻击自己,要么两个人同时从背后劈杀,搞得自己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李能左支右绌,打得实在憋屈,时间一久,不禁心浮气躁了起来。
“刺啦……”
“刺啦……”
一不留神,衣服就被蒙面人的刀锋割开了好几个口子,有的伤及皮肉,血开始慢慢地往外渗。李能心中吃惊,急忙调整心态,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股冷意清流在胸腹中流转,急躁的心渐渐地平复了下来。一边与三个蒙面人游走缠斗,一边极速地思考着对策。
三个蒙面人见李能逐渐露出了破绽,心中大喜,互相对视了一眼,也不说话,如走马灯一样,团团围着李能,更加凶狠地砍杀起来。
特别是被撞飞过的那个蒙面人,更是眼冒凶光,面对李能的攻击,根本不招不架,闷头劈杀,招招都往李能的要害处招呼。
李能一边招架这个蒙面人的劈砍,心中突然有了主意,看来要想破阵,还得从这个家伙身上入手。
电光火石间,被李能撞飞过的蒙面人在另外两个蒙面人的配合下,又一次挺刀猱进,刀尖直冲着李能心窝处扎来。
李能借势后退,卖了一个破绽,脚下踉跄两步,便向后跌去。
蒙面人见状,心中大喜,挺刀继续前冲,低喝一声:“小子,拿命来!”
疾步上前,寒光一闪,力劈华山,再次劈向李能。
李能侧身躲避,蒙面人的刀锋“唰”一下,贴鼻而过。看蒙面人的招式用老,李能立即右手滚钻,格架其持刀的手臂,左手呈点穴手,鹞子入林,直击崩打,挟着一股锐利劲风,直接击向蒙面人的咽喉。
此时,正值蒙面人前冲之际,李能的拳势又急,如同蒙面人自己撞上一样,耳中就听“咔嚓”一声,蒙面人的身体一硬,双眼上翻,如同被定住了一样,举着刀,就僵住不动了。
另外两个蒙面人大惊,急忙上前救援,一个劈杀李能,另一个上前,护在了受伤的蒙面人身前,查看情况。
再看被李能击中的蒙面人,血正从其嘴角“咕嘟、咕嘟”地往外溢,翻白的双眼突然血红大睁。“当啷”一声,手中的刀也掉在了地上,身子一软,就栽进了正在查看其情况的蒙面人怀里,喉头不停地咕咕作响,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
“老四,别打了,三哥情况不好,快撤!”
查看情况的蒙面人,冲着正在劈杀李能的蒙面人喊了一句后,背起被称作三哥的蒙面人,扭头就走。
叫老四的蒙面人一愣,急忙虚晃一招,转身就要走。
李能见状,喝道:“哪里走!”
说罢,捡起蒙面人掉落在地上的刀,脚下急步上前,同时,左手变鹰爪,随身子前探,直接扣向蒙面老四的后肩胛。
蒙面老四脚下不停,反臂平削,夜色中,“唰!”一道乌黑的寒光忽闪而现。
李能左手不停,右手刀斜着滚钻而出,“铿”一声,随着两把刀撞在一起,李能的左手也已经拿在了这个蒙面老四的肩上。
蒙面老四怪蟒翻身,挣开李能的鹰爪擒拿手,手中刀顺势反扎,就向李能的腹部点来。
李能见这老四的反应这么快,也不敢小看。便以静制动,等老四的招式用老,右脚一提,身体向左微倾,手臂一沉,“唰……”龙形大劈,刀锋斫向老四的右腿。
老四再想变招封架,却已来不及,只得翻身后窜,想要逃走。
李能哪能容老四逃走,收刀起脚,倏地一脚,照定老四后背踢去。
“嘭……”
这一脚,踢了个正着,老四“腾……腾……腾”,踉跄着前窜出五六尺远,扑通栽倒在地。
李能疾步上前,刚要擒拿老四。没想到老四使了个懒驴打滚,顺势翻滚不停,转眼就消失在了小巷里的黑暗中。
李能又四周查看一遍,三个蒙面人早已渺无踪迹。
小巷中,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更没有丝毫光亮,清冷宁静,刚才的凶险拼杀就好像是自己做了梦一样。
看着黑黢黢的巷子及夜色中的高墙飞檐,李能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要不是身上伤口的丝丝刺痛,真的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竟然经历了一场生死格斗。
恍惚中,略带蹒跚的李能向山陕会馆慢慢走去。
这三个蒙面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李能的心中阴云密布。这三人身手,绝非普通贼人所能,特别是那攻防配合的阵法和精绝的刀技,没有经过多年的专门训练是根本做不到的。而且从蒙面人的片言只语中和行动的迅疾中,李能感到,这帮人的来头非同寻常。
月牙儿隐入了厚厚的云层中,整个街道,彻底地暗黑了下来。四周,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冷风嗖嗖,李能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