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街村码头,船杆林立,各种大小船只往来如梭,虽是冬季,码头上依然万分忙碌。
等李能几人及官兵们追到这里时,杀手们早已没了踪迹。
马明看了李能一眼,相询道:“李师兄,你看,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看着雾气茫茫的河面,李能满腔的无奈与愤恨,“回去吧!先看看郭夫子与戴虎吧。”
“呃……好吧!弟兄们,收队。”
马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兵丁们下达了撤回的命令。
客栈里,郭老夫子气若游丝,正奄奄一息地躺在**。一个老郎中坐在老夫子的床边,一手搭在老夫子的手腕脉关处,一手捻着自己颌下长须,正在给郭老夫子把脉。
在外屋,坐着马老爷子、李能、戴明等人,个个脸色凝重,默不作声。谁也没想到,不到短短的一天,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不仅镖银彻底失踪,戴虎殒命,就连郭老夫子现在也是生死未卜,大家的心情压抑到了极点。
特别是戴明,心中更是难过不已。戴虎的殒命,对戴明的打击是巨大的,从小到大,二人就一直在一起,吃饭、玩耍、练功、走镖,几十年了,形影不离。哪成想戴虎会被人割了头颅,死得如此凄惨。这是戴明怎么也接受不了的。
看着默默流泪的戴明,李能的心情也是差到了极点。想当初,自己抛家舍业,风寒数载,才有幸拜入戴家,习练戴家绝学。可如今,习练戴家拳多年的戴虎竟然被贼人割了头颅,郭老夫子也被打成重伤。师父已过古稀高龄,如今遭遇到这么大的变故,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想到这些,心中不免惨然,既为戴虎、郭老夫子痛心,又为师父担心。
“吧嗒!”
里屋的门帘撩开了,老郎中走了出来。
“薛神医,怎么样,还有救吗?”
马老爷子见老郎中出来了,急忙站起来问道。李能几人也都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盯着薛神医的嘴巴,生怕听漏一个字。
薛神医脸色微松,慢悠悠地走到桌子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马老爷子,这才开口说道:
“郭老镖头昏迷不醒,是因脑后突然遭受外力重击,引起颅内震**,内有淤血,再加急火攻心所致。好在老镖头内养功功力深厚,临受重击时,体内自然生出护体气劲,抵消了大部分的力道,才不至于被对手一击毙命。”
薛神医停下了话,看了众人一眼,见众人都点头,便又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依老夫看,老镖头目前暂无生命危险,不过,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需要及时化血行淤,祛湿祛痰。不然,恐怕会长期瘫痪,招致卧床不起,早早殒命。”
“薛神医,您就给开方子下药吧,有什么需要我来办。”
马老爷子有点着急了。
“呵呵,马老弟,你放心吧,只要吃上老夫十几味药,保证又还你一个生龙活虎的师弟。”
马老爷子被薛神医说得老脸一红,赶忙道歉:“薛神医,我一时心急,您得多担待一二啊。”
“呵呵……”
薛神医呵呵一笑,笔走龙蛇,唰唰唰,一张药方写了出来。
“好了!你们抓药去吧。”
待薛神医走后,马老爷子把李能、戴明两人叫了过来,看着二人问道:“下一步你们两个有什么打算?看目前的状况,郭镖头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即使醒了过来,也不宜长途跋涉,只能留在洛阳养伤了。但戴虎的遗体需要尽快送回祁县,早早入土为安。你们看看怎么办合适?”
戴明面容憔悴,两眼通红,哽咽着对李能说道:“师叔,我现在心乱如麻,精神恍惚,一切事情由你决定吧,我都听你的。”
见戴明这么一说,马老爷子和众人都看向李能,“能然,那你说说吧。”
见大家都在看着自己,李能思酌片刻,说道:“人死为大,戴虎惨死,须尽快入土为安,报仇之事也只能留待以后再做谋划。
郭师兄又不能行动,还得留下来继续养伤。现在戴家镖局就我们两个人,人少势单,目前镖银下落不明,贼人更是踪迹全无,查访起来更是困难重重。戴明先护送戴虎的遗体回祁县,顺便给你师父报信,看看他有什么打算。另外,致远堂的两个掌柜失踪得蹊跷,迷雾重重,也需要你回去后,给太原致远堂的慕容堂主捎个口信。我留下来,一方面照料郭夫子,一方面继续查访镖银与贼人的下落。”
“师叔,你一个人留下来是不是太危险了?看现在的情形,贼人们的主要目的是复仇,你和郭师叔留在这里,要是再被贼人们算计,那可就太危险了。”
戴明忧心忡忡地说道。
“戴贤侄,你放心吧,在洛阳地界,黑白两道还是给我马家一些面子的。李师侄儿留在这里,有我们帮衬着,问题不大。倒是你这次回祁县,一个人也不行,我这边再给你安排上三个人,与你一块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马老爷子接话说道。
“太好了,师伯。这次已经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现在还得麻烦您,我们真不好意思啊。”
李能、戴明满怀歉意,满心感激。
商量好以后,大家分头行事。为了方便照应,郭老夫子和李能也暂时住进了马府调养。
一晃,二十多天就过去了。
郭老夫子已经醒过来了,虽然还不能动弹,无法说话,但看样子,命是保住了。
这二十几天来,李能一边悉心照料郭老夫子的饮食起居,端茶倒水,也抽空向薛神医学了不少经络医药及武道方面的东西。
医武一家,薛神医自己也是内家功夫高手,精通阴阳太极拳,以柔克刚,走化一绝。老爷子也喜爱李能忠勇憨厚的性格,只要李能相询,便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二十多天以来,李能于武道一途又有了新的认识与感悟。在每天早晚空闲之余,都会潜心揣摩,刻苦修炼。一有所悟,就拉小虎子对练印证,二十多天下来,把小虎子折磨得够呛。
这一天,小虎子又被李能找来了,拉着小虎子就要求证。小虎子满面愁容,头一缩,身子一躬,装出一副惨兮兮的样子,不住地央求道:“师兄,今天咱们就免了吧,前天接了你一记劈拳,直到今天,我这胸口还隐隐作痛呢。你的五行拳真可以独步武林了,小弟实在是被你打怕了。真不敢了,师兄,真的。”
看着小虎子可怜兮兮的样子,李能一阵好笑,这小子,现在越来越滑头了。一米七八的个子,做出这种表情,真是滑稽。
“扑哧……”
李能一乐,伸手拍了拍小虎子的肩,无奈地说道:“好了,好了,别装模作样了,今天就饶了你,不练了,不过……”
“师兄,打住!打住!今天咱们说不练就是不练,讲拳都不行。”
小虎子还没等李能把话讲完,就截住了李能的话,同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满脸决绝的神情。
兄弟二人正在说笑间,一个下人匆匆来到练武场,看到二人,躬身行礼,禀道:“少爷,李镖师,马捕头来了,老爷叫你们过去。”
“好!马奎那里应该带来什么消息了,虎子,咱们快过去。”
李能一听,精神振奋,拉着小虎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奔出练武场的院子了。
“少爷,李镖师,老爷他们在客厅……”
下人急忙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摇摇头,快步追了出去。
马府客厅,马奎、马明两兄弟正与马老爷子说着话。见李能拉着小虎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忙起身打招呼。
马老爷子等几人重新坐下,脸色凝重,开口说道:“能然,马奎他们探查到了一些贼人和杀手们的消息,但情况不容乐观。你先听听,然后再说。”
李能的心中一沉,点点头,看向马奎、马明二人。
马奎看了看马老爷子,搓了一下手,面色略带尴尬地开口说道:“能然兄,劫镖车的贼人目前还没有消息。不过,据我们的暗探报,在你遇袭的那天晚上,有一队人马出了洛阳城的东门,因为雪大,出城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估计是贼人把镖银运出洛阳了。再就是那山西的贺公子,捐银、捐碑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马知县那边很高兴,还送了那贺公子一块‘晋商楷模’的匾,前天才离去的,也没有发现其与贼人有什么勾连。现在就数致远堂那边离奇得很,按理说翟不二、翟不三失踪了,致远堂应该已经乱作一团了,可到现在,致远堂那边一片风平浪静,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我的人也暗中探查过几次,一点异常都没有。那些杀手的去向倒是有点眉目了,据当天码头上的一些船家说,那天早上,是有十几个人匆匆地上了一条货船,顺河道往西去了。现在能探到的,就是这个情况了。不好意思,李师兄,要过年了,弟兄们的心实在是收拢不到一块儿了。”
听马奎说完,众人陷入了一时的沉默。
李能也思索着马奎的话,这些线索,看似有迹可循,但一细查,却又毫无着力之处。就连那贺公子,也只是自己的猜测,根本找不到其参与的铁证。现在不仅走了,还被马知县授了一块“晋商楷模”的匾,那更是不好再查了。刚才从马奎的话音里也表明了,再动用捕快们去查恐怕也不行了。现在郭老夫子还没有恢复说话行动的能力,就是自己想出去查访,也走不开啊。
这该怎么办!
李能一时陷入了两难之中。
马老爷子也看出了李能的两难,轻轻地咳了一声,开口相劝道:“眼下就要过年了,郭老弟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就先在这里待着养伤吧。能然,你也不要心急,再等等,看看你师父有什么安排。二十多天过去了,祁县那边也该有信过来了。查访贼人的事就先放一放吧,跟得太紧了,贼人们就都躲起来了。
不如放一放,贼人们总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的。马奎、马明,你们两个那边还得安排人手继续探查,毕竟在洛阳地界出了事,衙门和官府有责任协助追查。至于马知县那边,我去和他讲讲吧,他这父母官,也该多出出力。”
众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就散去了。
李能回到自己和郭老夫子住的院子,在郭老夫子身边坐了下来。老夫子看着李能,嘴唇不断地颤动,满眼是相询的神色。
李能给老夫子倒了碗水,扶老夫子躺在自己怀里,边喂老夫子喝水,边把刚才的情况给老夫子讲述了一遍。老夫子示意李能让自己躺下,然后闭上了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飞羽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老夫子斑白的两鬓和消瘦的面颊,一股痛意从心中涌了上来。一个近古稀的老人,遭受了这么大的罪,镖行这口饭不好吃啊!
突然,李能感到自己的衣襟被扯了一下。低头一看,老夫子瞪着眼睛,正在拉扯自己。
“师兄……?”
“……马!”
老夫子喉头一阵滚动,张开嘴,吐出一个字来。
李能又惊又喜,老夫子能说话了,但这个“马”是什么意思?
李能又问了一句:“师兄,您说的“马”是……?”
老夫子艰难地点点头,眼睛又向窗外转了一下。脸突然涨红了起来,挣扎着抬起头,颤抖着抬手指向屋外:
“马……马老……”
“您让我找马老爷子?”
李能急忙扶住老夫子,猜测道。
老夫子“呼”的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顺势躺了下来。慢慢闭上眼,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头上的汗也随之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
李能急忙找了块毛巾,张罗着要给老夫子擦汗,可刚碰着老夫子的面颊,就被老夫子瞪了回去。李能哑然失笑,看来这老爷子是心急得很,就简单地帮老夫子擦了一下汗,便出去找马老爷子去了。
过年,在洛阳又称“年下”,一吃“腊八粥”,就意味着要过年了。这一天过后,家家户户都开始购置年货、缝制新衣、洒扫除尘、祭拜灶神、烹调食品、张贴春联(门神)、守岁迎新等。
数日来,在李能的精心照料下,有薛神医神药的加持,郭老夫子的伤势已经快好了一大半了。
这一日,郭老夫子把李能找来,开口便说:“小师弟,马上要过年了,咱们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还是先搬回客栈住吧。”
“这……?”
李能不解地看着老夫子。
老夫子没管李能的疑惑,继续说道:“你马师伯与咱们过年的习俗不同,咱们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现在行动虽然不便,不过内伤恢复得也差不多了,你收拾一下,找辆车,咱们和你师伯打声招呼,就走吧。”
“行!”
李能一听,也觉得老夫子说的在理,便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搀扶上老夫子,来到了马老爷子的客厅。二人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了对话声。
“叔父,真的让师兄他们走吗?咱们这样做是不是太不义气了?”
“胡说!咱们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再不让他们走,难道还要把马家也牵连进江湖的仇杀中吗?”
“可是……?”
“可是什么!咱们毕竟是官宦人家,江湖的事还是少沾惹的好。别说了,你去告知一下,请他们今天就搬出去吧。记住,从今天开始,你也不能再掺和他们的事了。”
“……”
这说话的声音,明显就是马老爷子和小虎子的对话声。
李能一下就愣住了,怎么也想不到,马老爷子要往外撵二人走啊。
当老夫子提出来要走,李能还指望马老爷子能挽留一下,自己也顺势劝劝老夫子,继续留下来,现在看来,马老爷子也不想再留二人了。
李能的心里,顿感一阵凄凉,要过年了,不仅不能回去与家人团聚,还得继续滞留异乡,现在又落得个丧家犬的下场。唉!还是老夫子想得深远,这人心真是难测啊!
“吱扭”一声,门开了。
小虎子满脸涨红地走了出来,抬头一看,见是老夫子和李能二人,一下子就呆住了。本来就涨红着的脸,“腾”的一下,变得更红了。
“郭……夫子,能然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老夫子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李能,笑呵呵地说道:“啊,那个贤侄啊,老汉是来告辞的。你看这就要过年了,我们再待在马家也不方便,我们商量了一下,打算搬出去住了。”
“搬出去?这……这个……”
小虎子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自己本来就是要去通知二人搬走的,现在二人主动提出来了,倒也省去不少自己解释的尴尬。如今自己要是再挽留,也太虚伪了。
这会儿,客厅里传出了马老爷子的说话声:“郭老弟,我今天偶感风寒,就不出去送你了。你的腿脚不便,也就不要再进来了,咱们都免了这些俗套吧。”
好!这马老爷子做得绝,门也不让进了。
“好的,马兄,感谢马家这多日的帮助,大恩不言谢,我们这就走了。”
老夫子的脸色始终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说话的声音更是平静如水,大声地回应道。
“好,郭老弟保重!虎子,你代我送送你师兄他们。”
里面的马老爷子也是平静如水。
虎子满脸的尴尬,苦笑一声:“郭叔,能然兄,实在是不好意思。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老夫子也再没说话,冲着小虎子点点头,拉了拉还在发呆的李能,在小虎子的陪同下,三个人默默地出了马府。
马府外,李能找好的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在小虎子的帮忙下,二人合力把老夫子扶上了马车。
“师兄,我……”
小虎子满脸的愧色,张了张嘴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能这会儿反而平静了下来,伸手拍了拍小虎子的肩,笑了笑,说道:“虎子兄弟,别多心,刚才我和师叔也正打算要找师伯辞行的,师伯偶感风寒,你就快回去吧,以后有什么需要师弟帮忙的,我一定来找你。”
见李能这么一说,小虎的脸上显出了一些轻松的神色,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握住李能的手,使劲地摇晃了摇晃,哽咽着说道:“师兄,谢谢你,有事一定要来找我啊!”
“快回去吧,虎子,这么多日子,你已经帮了我们不少忙了,要说谢的,是我们该谢谢你和师伯啊。”
小虎子的赤忱,让李能凄冷的心一暖,哽咽中,情不自禁,把小虎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一阵风刮过,旁边的马儿昂首扬蹄,“咴儿、咴儿”地叫了两声,好像在抒发着自己心中的感动。
“得儿……驾……”
马夫一声吆喝,马蹄声骤起,车轮滚滚。
冷风中,飞羽肩扛长枪,身背褡裢,随在马车的后面,缓缓消失在了小虎子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