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这比赛的往往都是世家小姐们,不过是攀比虚荣心而已,你说你好好地跟她们比什么?你除了这皮囊顶点用,去了不是做炮灰而已吗?”东方猗带着挖苦道。
回应的是怒气冲冲的饮绿:“老娘只用皮囊就能甩过她们十万八千里!那李如意算什么玩意儿,竟然当街挑老娘的刺,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还真当老娘是花架子!”
莫青菀回忆着这鸡飞狗跳的场景,只觉得嘴里像是嚼了一只苦橄榄。
夙玄瑾的话还在继续:“饮绿从林攀飞那儿得了不少关于京都布防和围猎布防的细节,所以才有机会潜入进来。”
莫青菀想起了那个假扮黎白、扮得惟妙惟肖的刺客,能扮演到这份上,除了有非常亲近的人指导外,是不可能做到的。
她得知后第一反应就是夙玄瑾身边有东方猗的眼线,却没想到原来情报是这么来的。
“林攀飞,就是当年守卫京都、追杀东方猗和他父亲的官员。”
莫青菀说不出话,脸色青白得有些吓人。夙玄瑾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她,原本打算出口的最后一记利箭不由得动摇了。
她读懂了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干咽了一下,用涩然的声音道:“还有什么?”
她眼眶中闪过细碎的光,不是烛火的倒影,而是内心悲戚的堆积。
一个放在心里的、真诚又可依赖的,家人般的人,背着自己却有完全不同的另一副面孔。这事儿换做是谁都不会那么轻易能接受。
夙玄瑾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可这份残忍还没有到此为止。夙玄瑾斟酌着最后一句未出口的话的分量,不忍心再在莫青菀的心上扎上一刀。
莫青菀眼中细碎的光更明显了。她一开口,那光便摇摇欲坠:“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需要顾忌的?殿下想让我远离他,不正应该把他做的恶事都说清楚吗?”
是,他需要说清楚。跟这样不择手段的人在一起,她迟早会陷入预测不到的困境之中。
摇曳的烛火之下,夙玄瑾用平淡至极的语调说出了最后一句:“饮绿是林攀飞外室的女儿。”
莫青菀双眼微微瞪大,那束细碎的光在她眼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空洞与悲哀。夙玄瑾不忍心再看,偏头道:“那外室生了女儿之后,林攀飞便随我去北境镇守边疆了,等返回京都之时,外室已然流落,女儿也不知所踪。”
“我近来调查到,饮绿在十数岁的时候被东方猗收养——那正是他病愈刚从白龙谷回来的时候。他养了饮绿四五年,极尽宠爱,往后又送往了林攀飞身边。我不觉得这是巧合,他一开始就知道饮绿的身份,筹谋多年就是为了用这种方式向林攀飞复仇。”
莫青菀听得有些麻木,直到夙玄瑾停顿了许久,没忍住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木然道:“饮绿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她前十几年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差点被卖进烟花之地,后来受了东方猗的庇护,心甘情愿为他所用。以她的性子,倘若知道了,便不会这么自如套取情报了。”
这算是东方猗给饮绿的一点仁慈吗?
莫青菀想象不到,东方猗每次面对饮绿——自己杀父仇人的亲生女儿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也想象不到,他利用饮绿制定那些龌龊的计划时,心底里到底是对复仇的快慰,还是掺杂着一点点对毫无所知的饮绿的怜惜、或者哪怕一点点的后悔不舍。
她不知道,也不可能再知道了。
莫青菀仰头倚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揉了揉酸涩的眼帘。
“青菀,你还好吗?”夙玄瑾担忧道。
“殿下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身体,而不是现在的我。”莫青菀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夙玄瑾知道她心里难受,这样冷深的夜,她心中建设的世界轰然倒塌,他亲手把鲜血淋漓的真相送到她面前,此时却有些后悔。
不,他不会后悔。夙玄瑾捏了捏拳头,莫青菀应该知道真相。
他也知道她有承受真相的勇气。
“我跟你说这些,就是不想让你再轻易为东方猗所蒙蔽。你有追求自由的权利,哪怕……哪怕从赤羽城离开,追寻你自己的选择。可这选择也应该建立在知情的基础上。东方猗承受不起你的选择。”他道。
莫青菀久久仰在椅子上不出声,直到夙玄瑾忍不住怀疑她睡着了,试图站起身亲自看看的时候,她的声音才清晰无比地传来:“殿下,我要出去找东方猗。”
夙玄瑾僵在了原地。
莫青菀直起身子,再度对上夙玄瑾的视线的时候,夙玄瑾敏锐地发现她眼中的情绪不见了。她似乎主动给自己套上了一层硬壳,严密地包裹起了自己:“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更想亲口听到他说出这些。”
“你去见他,有极大可能会被他强行扣留。”
莫青菀置若罔闻:“我会回来,也把小阳带回来。”
“东方猗这次是背水一战,他集中了所有的力量逃往青龙,手下汇集高手如云,说不定还跟青龙王朝、隼夜行搭上了密不可分的关系。青龙和隼夜行都对你虎视眈眈,蛮族此次极力鼓动拉拢你,背后也是青龙人再操纵着。”
“我会在殿下身体稍微康复一些之后再动身,还请殿下放心。”
两人各说各话,牛头不对马嘴,夙玄瑾眉头越皱越深,最后只道:“以防万一,我派人跟你一道去。当然,这些人只是护卫你,协助你完成你想做的事,绝不会——”
“好。”莫青菀直接点头道。
夙玄瑾顿了顿,试探道:“我陪你一起。”
莫青菀瞥了他一眼,夙玄瑾立即道:“我随行处理其他的事,中途也可能需要隐瞒身份,你想单独行动的时候,我也绝不拦你。”
“为什么?”
“我知道你有可能更想单独跟他谈谈,我不会干涉你们之间的沟通的。”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陪着我。”
“我怕你没有足够的能力保证自由选择的权力。”
“你是太子。”
“那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