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毅的话就像种子，在萧安心底悄悄种下了。
他带上《云梦书》，还有姐姐和姐夫给他的力量和希望，一个人悄悄离开云梦城，回到了那个充满争斗的地方。
日子又回到从前那样，平静如常。
可有些事，还是慢慢变了。
萧安对这个世界越来越好奇。他还是喜欢跟着阿绝在木工房里敲敲打打，用剩下的木料做些奇怪的小玩意儿。阿绝教得认真，萧安也学得快，才五岁就能自己做出一个像模像样的鲁班锁了。
但他也越来越爱往云娘的书房里跑。
云娘的书房是云梦城最神秘也最宝贵的地方。里面没有那些旧经书，全是她自己画的图册。
有《植物图鉴》，画着庄稼怎么生长、长什么样子，旁边还写着它们喜欢什么样的水土。
有《动物百科》，画了从虫子到鸟、从家畜到野兽的各种动物，旁边写着它们怎么生活、在大自然里有什么用。
还有《地理星象》，画了她凭记忆画的地图，还有太阳系怎么转，告诉我们为什么会有四季、星星为什么会动。
更有《人体奥秘》，用简单的方式画出人的身体里面是什么样子，告诉我们人为什么会生病、会变老。
这些图册，在当时的人看来就像天书一样。
可对萧安来说，这比任何故事书都有趣，是一个装满秘密的新世界。
他最喜欢缠着云娘，让她讲这些图画是什么意思。
“娘，为什么种子埋在土里就能长成大树？”
“娘，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动？它们晚上不睡觉吗？”
“娘，小鸟为什么会飞，我们人却不会呢？”
面对儿子一个接一个的“为什么”，云娘总是很耐心。她不会用“神仙鬼怪”来糊弄他，而是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他背后的道理。
“因为种子里藏着一个‘小生命’，土、阳光和水就是它的饭。吃饱了，它就有力气长大。”
“因为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个大圆球，它一直在转，所以我们看星星好像在动。”
“因为小鸟的骨头是空心的，很轻，而且它们有翅膀，就像船上的帆，可以借着风飞起来。”
这些话像阳光一样照进萧安心底，让他从小养成了爱看、爱想、爱问到底的习惯。
这天下午，云娘正在教萧安看地图。
她指着地图上大夏王朝那片地方，还有外面更广阔的海洋和没去过的大陆地。
“安儿你看，这儿是我们云梦城。”她手指点在一个小点上，“这儿是你舅舅在的京城。这一整片是我们大夏。可大夏外面，还有好多别的地方，住着和我们不一样的人，说着不一样的话。”
萧安紧紧盯着那片陌生的世界，眼里全是向往。
“娘，”他突然问，“你说很远很远的地方，会不会也有一个像云梦城这么好的地方？”
云娘听了微微一笑，摸着儿子的头，眼里闪着光。
“可能有，也可能还没有。”她轻声说，“但只要我们愿意，就能把更多地方变得像云梦城一样好。就像你舅舅，他现在就在做这件事。”
她停了一下，换个方式问他：“安儿你说，是让你爹一个人花一百天做一百张桌子厉害，还是他教一百个人做桌子，让他们一天就做出一百张桌子更厉害？”
萧安歪着头认真想了想，眼睛一亮：“第二种厉害！这样大家就都有桌子用了！”
“说得对。”云娘笑了，“一个人再厉害，力量也有限。真正了不起的，不是自己有多少本事，而是懂得把这些本事教给更多人，让大家都变强。这才是真的‘改变世界’。”
萧安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他看看墙上的大地图，又看看娘书架上的图册，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他看着云娘，突然问出一个让她没想到的问题：“娘，我听王大婶说，你和爹以前是皇帝和皇后。是真的吗？皇帝是什么？是不是就是那个能教会所有人的、最厉害的人？”
萧安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里，在云娘心里**开一圈圈波纹。
她和阿绝的过去，在云梦城早就不是秘密。村里人因为敬重他们，从不当面提，但孩子们总会从大人那儿听到一些。
云娘知道，儿子总有一天会问。
她没有躲，也没有骗他。
她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知道简单回答“是”或“不是”都不够。这也许是个好机会，告诉他什么是权力，什么是幸福。
她拉着萧安的手，在书房窗边坐下。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暖暖地洒在母子俩身上。
“安儿，想听个故事吗？”云娘轻声问。
“想！”萧安使劲点头，他最爱听娘讲故事了。
“很久很久以前，”云娘的声音飘远了，好像回到了过去，“有一个很强大的国家。这个国家由一个国王和一个女王一起管。”
她特意用了“国王”和“女王”这样的词，听起来更像故事。
“国王非常勇敢聪明。他能打败所有敌人，让国家变得富有强大。所有人都要听他的命令。他想让谁活谁就能活，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他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权力。”
萧安睁大眼睛：“哇！那他一定很厉害，很快乐吧？”
“是吗？”云娘微微一笑，反问他，“他每天住在最大最漂亮的宫殿里，吃最好的东西，穿最贵的衣服。但他没有一个真朋友。所有人见了他都怕他、讨好他，没人敢跟他说心里话。他每天要批好多公文，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国事。他很累，但不能休息，因为整个国家都靠他撑着。”
“那个女王也一样。她也很聪明，帮国王想了很多治理国家的好办法。所有人都尊敬她、崇拜她。但她每天也要面对很多烦恼，要和坏人斗智斗勇。她很少有时间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陪自己的孩子晒太阳。”
云娘停了一下，看着认真听的儿子，继续说：“有一天，国王和女王都觉得太累了。他们问自己，拥有全世界真的是最幸福的事吗？”
“他们想起还没当国王女王时那些简单快乐的日子。可以一起看日出，一起在路边小摊吃碗热面条。那种快乐，是住在再漂亮的宫殿里也感受不到的。”
“于是他们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萧安急着问。
“他们决定不当国王和女王了。”云娘看着儿子的眼睛，慢慢说，“他们把国家交给一个同样优秀善良的年轻人管。然后他们悄悄离开那座华丽宫殿，来到了一个美丽的小村庄。”
“在村子里，他们脱下漂亮衣服，换上普通布衣。国王当了木匠，女王当了农妇。他们和其他村民一样，每天亲手干活。一起修房子，一起种地，一起看着田里的庄稼慢慢长大。”
“他们发现，用自己的双手做出东西，比命令别人快乐得多。帮邻居解决一个难题，比打赢一场战争更满足。他们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孩子，每天陪他长大，教他认识这个世界。”
云娘的故事讲完了。
她没有讲权谋斗争，没有讲血腥厮杀。她只是用最平常的话，讲了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
萧安静静听着，大眼睛里闪着思考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云娘以为他睡着了。
突然他抬起头，看着云娘，很认真地说：“娘，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云娘问。
萧安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那个一边哼歌一边修旧椅子的身影，清脆地说：“我明白了。当国王一点都不好玩。还是当爹这样的木匠最幸福。因为有你和爹陪着，才是最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