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
秋风满城。
一些树叶已经泛黄，偶尔刮过一道有力量的风便会有一些树叶被刮下，打着璇儿的落在京师宽阔整洁的街道上。
这一天，人们只谈论一件事。
拖了那么久的肃国公案，陛下定案了。
肃国公通敌叛国罪定下，其中子女顾知棠与顾成栩被贬为贱奴，终身不得自由。
此消息一出，京师的街头巷尾便都在议论此事。
有感慨说姐弟俩好歹保住性命的。
也有觉得两人命苦，从前金尊玉贵的人变成了贱奴，今后不知道会过得多么凄惨的。
还有觉得通敌叛国的罪人之后，留一条性命都觉得陛下仁慈了的。
至于权贵，已有人在打听如何能买下姐弟二人。
郡主顾知棠可是京师出了名的美人儿。
小公爷顾成栩也是貌比潘安的美男子，更别说他出色的武艺，纵使养在身边当个男宠也会极有颜面。
但很快，顾知棠容貌被毁，顾成栩手脚筋脉被挑已成废人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师。
世人又感叹，可惜了这一双好似仙人临世的姐弟。
顾知棠和顾成栩呆在一起。
他们身上换上了贱奴穿粗布衣裳，粗糙得摩擦肌肤都觉得发痛。
大理寺的人看守着他们，只等着掌管罪臣家眷的抚罪司来人带走他们。
秦大人现在已经不方便与他们说话了，又不忍心见姐弟两人现在的模样便没有现身。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辰，抚罪司来人了。
是一个精瘦的男子，带着一行人来。
与大理寺的过过官面上的文书之后，男子看着姐弟两人蹙眉道：“原本贱奴能送去京中为营妓，可她的容貌又受损，按律已经不能送去军营。而他，身为贱奴应当日夜劳作，为人差遣，可偏偏他现在已经成了废人……”
他哼笑，“本官在抚罪司为官近二十年，还是头一次碰见这般棘手的贱奴。”
大理寺的官员听了也忍不住开口道：“这两人确实是个麻烦……”
说着，他压低声音，“早前秦大人还为了这两人发了好大一场火，不许任何人见他们。可最后还是弄成了这样，到底是命中注定，只是郭大人现在可要为难喽。”
郭大人叹气，“都是为陛下办差，哪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好了，既然文书已经交接好了，那本官便先走了，告辞。”
“郭大人慢走。”
郭大人抬手，对手下人道：“来两个人搭把手，把他抬走，别留在这里碍眼了！”
抚罪司的人将姐弟两人带走。
郭大人做事仔细，知道两人身份特殊怕生事端没有让两人随车而是安排了小马车将人带走。
马车的帘子一掀开，顾知棠便闻见了幽幽的兰香。
这等兰香极为上乘，非有权有势的人家用不起。
她抬眼看去，逼仄的马车中坐着一位贵女。
她身淡金色的裙衫，裙摆上盛开着大朵大朵的红色山茶花，像是一场艳丽的宴会，极尽美丽。
“贱奴顾知棠，拜见六公主。”
嘉和闻言脸上古怪的带了几分笑，“顾知棠，你倒是适应身份适应得很快，竟然能这般坦然自若的自称“贱奴”。”
“陛下已下旨，贱奴不敢违逆圣旨。”
她低眉顺眼，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
“瞧瞧你这低眉顺眼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
嘉和脸上的笑意消失，“你知道的，从前我最喜欢的便是你口是心非，永远圣眷在我，甚至敢忤逆，威胁我的模样。”
“贱奴不敢。”
嘉和的眸光在顾知棠的身上凝视半晌，她的眼中快速的闪过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
像是在透过顾知棠看到了什么人，有几分怀旧的伤感。
“你的父亲冤枉，全天下都知道他冤枉，可坐在龙椅上的人不认为他冤枉，他便只能当一辈子的罪臣，你们姐弟就只能当最卑贱的贱奴。”
“可是顾知棠，”嘉和的语气低沉，情绪却莫名的逐渐激动。
“你这样的女子，不该这样，被毁容，被践踏为奴。”
“陛下圣旨，不敢违逆。”
顾知棠抬头，目光与嘉和的对上。
短短几个月时间，两人已经成几乎可以相互匹敌的贵女，变成了一人仍然金尊玉贵，一人变成了脚底下的尘土。
“现在，我只想保住栩儿和我的性命。六公主，”顾知棠道：“我已经拼尽全力了。”
“刚得知父亲出事，我便奔赴边疆，可我到了边疆看到的是我父亲的尸体。我带着父亲的尸体拼杀出城，将他的尸体焚烧，带着他的骨灰坛找证据……回京，可抓住我的人，将他的骨灰坛随手弃之。”
“我不想认命，可您看看，我现在还有什么？”
她抬手，掌心接住自己灰白的头发。
“不到双十，便已是满头华发，容貌狰狞似夜叉，弟弟手脚俱废，意志消沉。”
她眸中含泪，“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新开始的资本和机会。”
“你还欠我一次。”
嘉和沉默良久开口，“你答应过我，我若是被赐婚，你会帮我毁一次婚约。顾知棠，你要食言？”
“您敢留一个贱奴在身边？”
“至少我可以保证你与你弟弟，不会受人欺辱。”
嘉和语气诚恳，“我不是曾经同你说过，只要你猜出我真正想要什么，我就告诉你，我的目的？”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顾知棠，我要主宰我自己的命运。我不想被当作礼物和武器一样送去和亲，也不想成为拉拢朝臣，为太子铺路的石子。”
“我只想当嘉和。”
“我欣赏你的谋略，喜欢你的人心算计之术，我想你留在我的身边，当我的谋士。”
“作为回报，我会保护你和你弟弟，甚至，”她像是诱哄孩童的女妖，“在未来的某一天，我还会为你父亲翻案，让你恢复身份。”
“很诱人。”
哪怕嘉和说的，是顾知棠最想要的。
但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六公主有此志向，定然远比我所见更有实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