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派去打探的人,依旧什么都查不到。
苏玉娘的日子过得简单规律,要么在铺子,要么在家,要么上山,接触的人也都是些寻常百姓或生意伙伴,根本没有什么可疑的“幕后高人”。
沈观和灵悦那边更是滴水不漏,除了医馆和偶尔去苏家,几乎不出门,也查不到任何有用的背景信息。
她试图抬高香料价格,苏玉娘那边却总能“恰好”找到替代品,或者干脆推出了不需要那种香料的新口味卤味,影响微乎其微。
她试图收买村民,可如今苏家在村里的声望如日中天,那些与苏家合作的村民都死心塌地,根本没人愿意为了她那点小恩小惠去得罪苏家。
至于那些谣言,更是如同石沉大海。
苏记的吃食干净美味,价格公道,老主顾们根本不信那些鬼话,新顾客尝过之后更是成了回头客。
县衙那边因为周县令和林大人的看重,对苏家更是多有照拂,一些针对铺子的捕风捉影的小报告,都被李师爷压了下来,甚至还派衙役加强了麻食街和卤味铺周边的巡逻。
而苏老汉那边,更是让她无处下手。
那老头子虽然看着老实巴交,但在种地育苗这件事上却是一丝不苟,再加上有苏玉娘在旁边时时提点,根本抓不到任何错处。
反而因为他尽心尽力地指导村民育种,改良农具,在县衙和村民中的声望越来越高。
苏家的生意,就像那烧旺了的灶火,不仅没有被她的暗箭扑灭,反而越烧越旺!
卤味铺成了县城里的新招牌,日进斗金;狼牙土豆摊依旧火爆;新推出的酸辣粉、调料包也备受追捧;连带着整个苏家村,都因为豆芽种植和给苏家做工,在旱年里焕发出了别样的生机!
她的挫败感与日俱增。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感。
苏家仁没有夭折,反而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书院!
她开始怀疑自己,怀疑那些支撑她走到今天的记忆。如果连苏玉娘的命运都能改变,那袁川呢?他还会像前世一样官拜宰相吗?她的谋划,她的未来,还能实现吗?
几日后,苏玉娘将铺子和家里的事务仔细安排妥当,卤味铺交给苏家平全权打理,苏二林和沈氏协助,狼牙土豆摊交给苏老太和卢氏,苏一木苏三森负责田地和作坊建设。
苏玉娘便带着苏老汉和苏家仁,与提前返回县城做好准备的周县令等人,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途。
考虑到苏老汉毕竟受过伤,年纪也大了,加上苏玉娘如今是朝廷亲封的“安康乡君”,身份不同以往,周县令在安排行程时格外用心。
他特意调拨了两辆内部铺陈着厚实软垫、车厢宽敞稳当的官用青篷马车,一辆供苏家三人乘坐,另一辆他与李师爷、李主事共乘。
此外,还专门配备了十余名骑着高头大马、身手矫健的精干衙役随行护送,一路上的食宿也明确由官府承担,沿途驿站皆需好生接待,这待遇,对于第一次出远门的苏家人来说,不可谓不周到。
苏家仁坐在柔软舒适、几乎没有颠簸感的马车里,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垚县,第一次乘坐如此豪华的马车,更是第一次与县令、师爷这样平日里只敢远远仰望的大人物同行。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景致,少年心中既充满了对未知旅途和繁华京城的无限憧憬,又因为这骤然改变的环境和身边的大人物而显得颇为拘谨和紧张。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车厢角落,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不断地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的一切。
苏玉娘看出了儿子的紧张,却并未点破。
有些见识,需要亲身经历;有些成长,也需要在历练中完成。她只是引导着他多看、多听、多想。
“家仁,你看这路边的田地,”马车驶出垚县地界,进入官道,苏玉娘指着窗外那些景象,语气平和地说道。
越往外走,旱情的影响就越发明显,田地大片龟裂,枯黄的作物稀稀拉拉地倒伏在地里,路边偶尔能看到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蜷缩在树荫下。
“这就是咱们要用土豆和红薯去改变的景象。记住这番情景,想想咱们苏家村如今的光景,想想后山那片试验田里的收成。”
她目光温和却带着力量地看着儿子:“你此行,不仅仅是跟着娘和阿爷去京城见世面,更是身负着责任。”
“你要把咱们垚县如何克服旱情、找到活路的法子带到京城去,找到让百姓吃饱饭的路!”
苏老汉也在一旁,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和期许:“是啊,家仁,你如今也是读书人了,脑子比阿爷灵光。”
“你得把咱们怎么选种、怎么育苗、怎么施肥、怎么储存的法子都牢牢记在心里!一路上多看多问多琢磨!到时候到了京城,那些官老爷们若是问起来,你也能替阿爷分担分担,把话说清楚,说周全!”
苏家仁听着母亲和阿爷的话,看着窗外那令人心悸的景象,再想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原本的紧张和拘谨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所取代。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娘,阿爷,我记住了!”
或许是看出了苏家仁的潜力,或许是真心爱才,周县令在路途歇息时,也时常会有意无意地考校苏家仁。
有时是随口问一句《论语》里的典故,看他如何应对;有时是指着沿途的某处景象,问他对当地的风土人情或农事有何看法;有时甚至会聊起一些当前的政令或时事,听听他的见解。
苏家仁虽然年纪尚小,历练不足,但在张夫子教导下,四书五经的根基打得颇为扎实。
更难得的是,在苏玉娘的言传身教和潜移默化下,他的思维并不僵化,看待问题往往能跳出纯粹的书本理论,结合实际情况,提出一些朴素却颇有见地的看法。
比如谈到农桑,他能联系到自家种土豆的经验;谈到民生,他会想起铺子里那些普通顾客的抱怨和期盼。
他的回答,虽然有时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总能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有书本上的道理,又不乏对现实的观察和思考,这让周县令越发欣赏。
一次,车队行至一处名为“望月镇”的大驿站歇脚。
这驿站地处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客商、官差极多,显得格外繁忙,也有些混乱。
恰巧一批插着“军需”旗号、押运着不知是粮草还是其他物资的队伍也在此停留。
不知是为了争抢马厩草料,还是因为驿站提供的饭食分配不均,几名负责押运的、穿着号衣的官兵竟在院子里争吵起来,言语粗鲁,情绪激动,甚至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眼看就要动手火并。
驿站的驿丞急得满头大汗,带着几个驿卒上前劝解,却被那些骄横的兵士一把推开,根本弹压不住。院子里其他歇脚的客商也都吓得纷纷躲避,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周县令和李师爷见状,脸色一沉,正要上前亮明身份进行干预。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苏老汉身后的苏家仁却突然上前一步, 对着那几个剑拔弩张的官兵,朗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各位军爷辛苦!小子苏家仁,见过各位军爷!”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不慌不忙地继续道:“小子斗胆请问,各位军爷身负皇命,押运军需,本该同心协力,共赴国事。如今国难当头,旱情严重,边关或有战事,百姓嗷嗷待哺,朝廷拨下粮草物资,实属不易。诸位皆是为国效力之人,理应体恤朝廷不易,珍惜民脂民膏,又何苦为了些许驿站分配的小事而刀兵相向,内讧不休?”
“军爷们如此争执,非但于事无补,反误了行程,更让旁观众人看了笑话,岂非有损我大乾军威?若因此耽搁了军机大事,或是引发哗变,惊扰了地方,上峰怪罪下来,怕是各位军爷都难辞其咎吧?”
“依小子愚见,驿站自有驿站的规矩,粮草分配也自有章程。军爷们何不暂息雷霆之怒,平心静气,请驿丞大人按规矩公断,或者各退一步,以大局为重,早些用饭歇息,明日也好继续赶路要紧?”
他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既点明了他们的职责和后果,又给足了他们面子,还指出了解决问题的途径。言辞恳切,态度恭敬,却又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
那几个原本还怒目相向、拔刀欲斗的官兵,被他这番话说得都是一愣,随即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他们相互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客商,再看看这个年纪轻轻却言辞有度的少年郎,心里的火气竟也消了大半。
其中一个像是头领模样的人,最终悻悻地还刀入鞘,对着驿丞粗声道:“罢了!就听这小兄弟的!驿丞,你来说说,这草料到底该怎么分!”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竟被苏家仁这几句话给巧妙地化解了。
周县令在不远处看着,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惊喜。他对身边的李师爷低声道:“景明,你看这苏家小子,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竟有如此胆识和急智!临危不乱,言辞有度,还能引经据典,以理服人,实在是……是个可造之材啊!
李师爷也捻须缓缓点头,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赞赏:“宠辱不惊,心怀大局,言行有度,确有几分其母之风骨。此子若好生栽培,将来成就,或不在其母之下。“
车队继续前行,夜宿在一个地图上都未曾标识的、极其破败偏僻的小山村。
因旱情影响,这个小山村几乎十室九空,留下的大多是些老弱病残。
夜晚山风寒冷刺骨,许多人家的屋顶都漏着风,却连取暖的柴火都凑不齐。
苏家仁跟着苏玉娘去给村里送些多余的干粮和药品时,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衣衫褴褛得几乎遮不住身体的小女孩,光着脚丫蜷缩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墙角,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都发紫了。
当时天色已晚,寒风凛冽。苏家仁看着那小女孩孤零零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便将自己身上带着的、准备路上充饥的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玉米饼,和一小块碎银,大概十几文钱,是他攒下的零花,悄悄地塞到了女孩怀里。看到女孩依旧冻得发抖,他又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虽然不算厚实、但至少能挡风的细棉布外衣,轻轻披在了女孩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女孩儿冻得冰凉的小手,便转身快步跟上了前面的母亲。
这一切,恰好被不放心出来查看情况的周县令看在眼里。
他站在暗处,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苏家仁那略显单薄却坚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离开。
回到临时安排的住处,周县令特意将苏玉娘请来,感慨道:“安康乡君,你教子有方啊!”
苏玉娘有些不明所以。
周县令便将刚才看到的一幕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赞赏:“家仁这孩子,不仅聪慧明理,更难得的是怀有一颗‘民胞物与’的仁善之心!小小年纪,身处困顿,却能推己及人,体恤生民之苦。此等心性,实乃将来国之栋梁的根基!其前途,不可限量啊!”
苏玉娘闻言,心中自是无比骄傲和欣慰,面上却依旧谦虚道:“大人谬赞了。孩子还小,见识浅薄,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还需多多历练,向大人和各位前辈学习才是。”
周县令笑着摆了摆手:“乡君不必过谦。璞玉之质,无需雕琢亦有华光。待回到京城,若有机会,本官倒想看看,能否为他在国子监或哪位大儒门下寻个更好的进学之途。”
这已是存了十分明显的栽培之意了。
苏玉娘心中感激,连忙起身道谢。
就这样,一路行来,苏家仁的沉稳、聪慧、善良和担当,都给周县令等人留下了极其深刻且极佳的印象。
这位原本只是被母亲带来“见世面”的少年,竟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也为苏家,赢得了更多宝贵的认可和未来的机遇。
车轮滚滚向前,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变得繁华起来,路上的行人车马也日益增多。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垚县的、属于京畿重地的独特气息。
苏家仁扒在车窗边,望着远处那在晨曦中若隐若现、连绵起伏的巍峨城郭轮廓,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京城,他们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