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定了定神,继续说道:“那时节,朝中后宫不宁,皇后体弱多病,膝下无子,而贵妃仗着圣宠,与其父兄在朝中培植了不少党羽,权势熏天,内外勾结,野心勃勃,一心想扶持自己所出的皇子上位,为此不惜排除异己,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霁侍郎为人耿直,素来看不惯此等以权谋私、祸乱朝纲之举,又因其在清流士子中影响力巨大,不愿依附贵妃一党,便成了贵妃及其父兄的眼中钉、肉中刺。”
“终于,贵妃与其父兄罗织罪名,以通敌叛国、意图谋逆的弥天大罪,设计构陷,将霁家满门一百三十余口……一夜之间,尽数抄斩!明远兄……仲晴弟……还有那些无辜的妇孺老弱……无一幸免……”
他的声音沙哑,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只有……只有兄当时年仅周岁、尚在襁褓之中、刚刚会走路的幼女槐蓁,”
他低下头,轻轻抚摸着依偎在他身边、正好奇地摆弄着他衣角的沈淮的小脑袋,“因我事先察觉到一丝风声不对,又恰逢她感染风寒,我便借口将其接入我府中照料,并暗中联络了一位早已退隐田园的远亲,连夜将还在发着低烧的阿淮送出京城……这才侥幸让她逃过了那场灭顶之灾。”
“我沈家因与霁家世代交好,又因我暗中相助之事走漏了些许风声,也受到了牵连。我祖父被贵妃一党寻了个‘用药不当、延误病情’的由头罢了官。不久便含恨而终。”
“为了保护她,我对外只称她是……是我在外游历时所生的私生女,取名沈淮,一路辗转,最终来到了的垚县。”
“这些年来,我从未放弃过暗中查访。“
”我得知,当年霁家似乎与一批秘密炼制的兵器有关,而那批兵器的源头,隐隐指向了某个极其隐蔽的山中窝点……只是线索到此便断了。那后山的秘密,我其实也曾隐约察觉到一丝异常,只是苦于没有真凭实据,更不敢贸然行动,生怕打草惊蛇,”
“直到……直到乡君你,将那枚刻着‘霁’字的玉佩,交到了林大人手中。”
沈观深深地看着苏玉娘,“乡君!那一刻,我就知道,或许……或许是苍天有眼!是明远兄和仲晴弟他们在天有灵!指引着你找到了这沉冤昭雪的关键!”
“正是凭借这枚玉佩,这个无可辩驳的信物,以及乡君你冒死呈报的关于后山私炼的线索,林大人和周大人才能顺藤摸瓜,将后山逆贼与当年霁家惨案联系起来,最终查清了贵妃一党狼子野心、图谋造反的真相!也才得以还了霁家一个清白!”
他说完,再次起身,就要对着苏玉娘郑重行礼。
苏玉娘连忙起身扶住他:“沈大夫,万万不可如此!我当初所为,也是机缘巧合,更是为了地方安宁,不敢居功。能为霁家和沈家洗刷冤屈,沉冤昭雪,也是上天有眼,还了世间一个公道。”
沈观却坚持行了一半的礼,眼眶湿润:“乡君,这份恩情,沈观……永世不忘!若非是你,我等冤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昭雪!槐蓁这孩子,也永远无法堂堂正正地以霁家后人的身份活在世上!”
他轻轻将身边的沈淮拉到身前,柔声道:“阿淮,快,谢谢苏姨。”
沈淮仰着小脸,看着苏玉娘,伸出小手,学着父亲的样子,有些笨拙地作了个揖,奶声奶气地说了两个字:“谢谢……姨姨……”
苏玉娘看着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心中也是百感交集,连忙将她轻轻抱进怀里,柔声道:“好孩子,不谢不谢。以后,就跟爹爹一起,好好过日子。”
一场压抑多年的冤屈往事,终于在今日得以倾诉和释然。
花厅内的气氛,也由最初的沉重,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苏玉娘让丫鬟重新换了热茶和点心上来,与沈观闲聊起来。
“那……沈大夫,”苏玉娘看着他如今清朗了不少的面容,轻声问道,“如今大仇得报,冤屈昭雪,霁家也恢复了名誉,您日后……有何打算?可会……返回京城,重振沈家医名,或是……另有高就?”毕竟以他的才学和家世渊源,若想在京城谋个好前程,并非难事。
沈观闻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脸上露出一丝经历了风雨后的淡然笑容:“京城虽好,却也……太过繁华喧嚣,人心也过于复杂。这些年,反倒是在垚县那清静之地,每日里行医救人,与乡邻们往来,才觉得活得像个真正的自己,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对未来做出了抉择:“如今,我心中最大的牵挂已了,只剩下槐蓁这孩子尚且年幼,需要我好生抚养长大。至于功名利禄,早已看淡了。”
“说实话,”他转回头,看着苏玉娘,眼中带着几分真诚的笑意,“我倒是觉得,垚县……挺好的。 山清水秀,民风也算淳朴。若乡君不嫌弃,沈某或许……还想在此地多盘桓些时日,继续做个乡野郎中,守着我的医馆,守着阿淮,也……守着像乡君这样的朋友。”
苏玉娘听他这么说,心下一跳:“沈大夫能有此想法,玉娘自然是欢迎至极!往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咱们……也算是共患难过的朋友了。”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深冬。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北风卷着哨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这场席卷大乾朝的特大旱情,却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
自打入秋以来,就没正经下过一场透雨,连冬日里该有的瑞雪也迟迟未见。
虽说苏家献上的土豆、红薯、玉米三种高产作物,已经在周县令的亲自督办和朝廷的大力支持下,作为“救命粮种”开始在部分受灾严重的州府进行小范围的试点育苗和推广,但毕竟数量有限,且真正的大面积播种和收获,终究还是要等熬过这个漫长而酷寒的冬天,待到开春之后才能逐步铺开。
对于眼下嗷嗷待哺的百姓和日益空虚的官仓来说,这仍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好在苏家村因为苏玉娘的先见之明和带动,日子比周边村镇要好过不少。
苏记的生意依旧红火,不仅没受旱情太大影响,反而因为许多人家无心农事、手头略有余钱,更愿意买些现成的吃食。
村里跟着苏家学着发豆芽的人家也多了起来,虽然品质参差不齐,但多少也是个营生,能换些嚼用。
一时间,苏家村人的日子倒是瞧着比往年还好过了几分,在这普遍萧条的年景里,算是一抹难得的亮色。
这日,已是腊月二十几,年关将近。
苏玉娘想着家里的孩子和长辈们也该添置些新衣过年,便带着几个孩子一起到县城最大的“锦绣布庄”挑选布料。
说来也巧,就在苏玉娘仔细比对着一匹湖蓝色暗纹锦缎的成色时,布庄门口一阵轻微的**,一个熟悉却又让她心头微凛的身影,在几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正是李婉和。
她今日穿着一身名贵的貂皮斗篷,里面是绣着精致寒梅的锦缎袄裙,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依旧是那副高贵典雅的模样。
只是她那精心描绘的妆容下,眉宇间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阴郁。
与苏玉娘身上那种因忙碌而略显粗布衣衫、却精神焕发、眼中有光的鲜活状态相比,反差倒是极大。
李婉和显然也是来“巡店”的——这锦绣布庄本就是李家名下的产业。她一进门,目光便与正拿着布料的苏玉娘对上了。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两人反倒都比以往更加沉静。
苏玉娘率先收回目光,将手中的布料递给一旁的伙计:“就这匹吧,还有那边那几匹宝蓝和石青色的,也一并给我包起来。”
李婉和也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开始听掌柜的回报铺子里的生意。
就在苏玉娘结完账准备带着孩子们离开时,李婉和却忽然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婉动听,却听不出什么情绪:“苏乡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苏玉娘脚步一顿,转过身,平静地回道:“托福,一切安好。李夫人气色看着也不错。”
两人之间客气疏离,却又暗流涌动。
李婉和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边已经长高了不少、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的苏家仁和眼神清亮、不卑不亢的苏明瑜,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不知乡君今日可有闲暇?前面不远的‘四季春楼’新到了上好的雨前龙井,我想……请乡君喝杯茶,不知可否赏光?”
这话一出,不仅苏家仁和苏明瑜愣住了,连李婉和身后的丫鬟婆子和布庄的掌柜伙计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垚县谁都知道这两家如今是何等水火不容的境地。
苏玉娘也有些意外,但她看着李婉和那双幽深的眼眸,心中一动,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既然夫人雅兴,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竟是这般默契地,约了个茶。
……
四季春楼二楼的雅间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李婉和看着人恭恭敬敬地将新沏好的雨前龙井先奉到苏玉娘面前,又听着的亲自过来嘘寒问暖,言语间对苏玉娘的尊重和熟捻几乎要溢出来。
她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那股熟悉的酸涩和不甘又翻涌了上来。
曾几何时,她才是走到哪里都被人奉承追捧的,如今……
苏玉娘仿佛未曾察觉她的异样,待阿生和奉茶的小厮退下后,她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李小姐,”她依旧没有称呼她“袁夫人”,“你我之间,恩怨纠葛,不必多言。今日你邀我喝茶,想来也不是为了叙旧。我只想……说几句心里话,或许不中听,但却是我苏玉娘的肺腑之言。”
李婉和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泛白,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苏玉娘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白气,目光清澈而坦**:“李小姐,你是个极聪明、极有本事的女子,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若非如此,李家偌大的家业,在你失去双亲之后,如何能在你一个年轻姑娘手中撑到今日?”“你护着令弟,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这份心智手段,我苏玉娘自问也未必能及。”
这话倒是让李婉和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苏玉娘会先肯定她的能力。
苏玉娘顿了顿,“只是我常在想,以李小姐你这般优秀的人物,为何总要将心思放在那些……旁门左道,或是汲汲营营于一些虚妄之事上?”
“为何总要将人生的希望,寄托在某个男人身上?”
李婉和的脸色未变,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苏玉娘转头看向窗外,竟开始零星的飘雪了。
“你天资聪颖,家底殷实,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活出自己的一片天。”
“那袁川……他真的值得你如此费心筹谋吗?还是说,你谋的,本就不是他这个人,而是透过他能看到的某些你所以为的‘前程’?”
“可那样的前程,若是系于他人之手,终究是镜花水月,风一吹就散了,握不住的。”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世上,唯有自己强大,才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 你我同为女子,在这世道上立足本就不易,这条路,或许比依靠男人更难走,但也更踏实,更能让人活得挺直腰杆,不是吗?”
“我原以为李小姐应该比我更懂这道理的。”
苏玉娘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静静地品着。李婉和看着面前这个与记忆中判若两人、如今却能如此平静而又一针见血地剖析她的苏玉娘,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苏玉娘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她内心最深处、最不愿承认的那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