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魑拿来弓箭,曹淮安接过之后,脱下头上的兜鍪后迟迟未动,赵方域冷幽幽笑道:“天色沉沉,你可别眼岔,否则我就要祝你独享高寿了。”
说着,他开始缓声数数:“十,九,八……”
一声才悬口,脚下便往后跨上一步,数至“五”时,曹淮安才拉弓注矢,弓弯至极限,二人尽在彀中,他鬓际与鼻囱流下一道汗,下死眼看着不住后退步的人。
那箭瞄得不偏不倚,十分亲切地指准赵方域的喉间。
赵方域数至“二”时,曹淮安放下欲射不射的箭,丢到赵方域跟前,道:“我知道你想杀了我,我给你这个机会。”
话落地,却哑场了大半日。
哑场之际,曹淮安想起了三年前的事儿来。
当时他无意救了萧婵之后才知晓她江陵侯之女,也便是曾与他有过婚约的女子,得知她如今是要嫁到幽州去,很不是滋味,更不是滋味的便是得知那群盗贼竟然是赵钧派来的。
赵钧想让萧婵死在并州,而后嫁祸于曹氏,萧氏得知此事后必会为女报仇,这样赵氏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他念赵钧是父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深究,但后来无缘无故收到一封请战信,是幽州赵氏的请战信,他让守城将军霍戟坚守并州城,能不刀剑相见便不刀剑相见。
可惜赵氏不知好歹,霍戟晾了赵氏三日才真正出击,赵氏兵弱,自然是大败而走。
霍戟没有料到赵氏会放火,他也没料到,赵氏不过是恃着与萧氏是姻戚才这般做,周老先生亦说:“出师攻赵,萧氏必救,萧氏又于曹氏有恩,三兵相见,曹氏并不占上风,不如先使两家断开瓜葛,想让两家断了瓜葛,必须将江陵翁主掳走。”
这时碰巧赵梨煦在此时来信献计,周老先生深思了几日觉得此计可行,便促他回信。
再后来他如愿以偿地带走了萧婵。
他不否认自己早就觊觎着萧婵了,所以落到自己手中后他才晦念乱迭,起了自娶为妻的念头。
娶萧婵为妻,又可笼络南方萧氏,这一箭双雕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周老先生窥他意,让他寻赝手写了一封绝婚书,自己又废口舌促成这段婚姻。
只是没想到与这个波俏的人儿短短相处了几日,他从心里喜欢上了她,只想待她好。
利用她笼络萧氏的念头,早已不复存在。
忽然一声箭音,曹淮安的思绪骤然被扯回,他看到了一支如飞蝗般的箭朝着萧婵射了过去,是身后的一名将士放的箭,将士放了箭后便咬破后牙槽的毒了解自己的性命。
曹淮安大惊失色,大喊:“不要!”
言语并无法阻挡那只飞箭。
萧婵看着箭如飞蝗,由远至近,箭掠过她颈侧,直贯身后人之咽喉,一股温热的颈血溅到她眼上。
赵方域不迭出声,应弦而倒,将将毙命,身子失了气往后倒去。
眼看就要一齐跌落崖,萧婵似觉后方有人奋力推了她一把,她往前倾踣,落入到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是曹淮安接住了她。
颈上有痛感袭来,萧婵喉中发出一声幽咽似的声音,伸手一摸,掌上尽是殷血。是箭剌过颈侧了,她是细皮嫩肉之人,想来颈侧被箭划过后定是皮开肉绽。
心里这般想着,萧婵不自觉一笑,手像棉花一样搭在曹淮安腕上,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气息渺渺,一个字也无力说出口。
曹淮安颤颤地捂住颈侧,血还是一滴又一滴从指缝中涔出,没有收止之貌,他看着血,眼泪夺眶而出,“蝉儿……婵儿……”
曹淮安横抱起她一路狂奔。
萧婵不知这是去哪儿,勉强睁开眼却发现看人看物都变得红通通的,应该是目中碜入了赵方域的血,颈侧上的口子此时仍在裂开,愈来愈疼,疼到心苗去了,她脑袋一沉,在疼痛中昏去。
萧婵做了一场又一场沤梦,如坠如脱,钻骨的疼痛愈发清晰,让她欲死复活,欲活复死,
可自己为什么会疼?
哦,对了,自己与箭擦过,流了很多血,只是剌破了一块皮肉而已都这般疼,而曹淮安的箭都险些透胸了,身子还是旺跳如常,她有些羡慕。
有人急匆匆撕扯她的衣裳,萧婵想反抗,四梢却动弹不得。
萧婵神志不清,只知道温湿的帕子一遍遍擦拭她肌肤,轻柔得像是给刚出生的弱婴擦揾拭娇肤,拭讫了,纂疼的口子又被敷上一团软糊糊、凉生生的东西,敷上以后更疼了,但过了一会儿后又好像没那么疼。
半昏半醒之中,萧婵听见兄长的声音,说话声渐逼清,说什么要带她回荆州,辞气带着怒气。
而后不知是谁摔了东西,乒呤乓啷,萧婵想睁开眼气冲冲地说一句:能不能让我好好睡一会?
被挟持的几日,寝食全废,现在到了安全之地,还不让人好好睡一觉,真是烦人。
可是她受了伤流了些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想说的话只能在喉咙中变成嘤嘤的哼声发出。
哼声很轻,好在萧安谷听见了,住了嘴不再吵吵嚷嚷,耳根清净下来,萧婵也就睡了过去。
后来的萧婵是在颠簸颠簸中醒来的,眼皮无意识掀开了,可神志犹在梦中,她一动不动,连拥着她缳娘都察觉,一直快快到了息地才发现她醒了。
缳娘泣不成声,朝窗迭声说道:“翁主醒了,翁主醒了,少侯,翁主醒了。”
一声高过一声,声音几近破哑。
缓行的马车突然顿住,萧安谷调转马头,扬鞭抽打坐骑的三叉骨。
一阵慌乱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向她们而来。
马蹄声一直至车前三武才止,萧安谷辔绳往后一拉,不顾四蹄未立定,他即刻翻身下马,脚下一趔趄,险些把踝骨给踒闪了。
萧安谷枭开帘栊,只见萧婵昧然不应,两眸黯淡,宛若瞽者:“茑茑可是还痛着?”
他一时激动,霹雳喉咙大开,震耳欲聋,萧婵被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埋进缳娘怀里摇头回应。
萧安谷近日东叱西骂惯了,得知萧婵醒来后,还多了几分惊喜,声音更是洪大。
她一个多月里在担惊受怕中熬过,受伤昏睡数日才醒来,这般大的嗓门儿,定让人三日耳聋,萧安谷赏给自己一个脑凿子,润了润嗓,温辞和气道:“很快便到驿地了,茑茑想吃什么,我让人先去备着。”
萧婵今回连头都不摇一回,缩着肩膀窝在缳娘怀里不动弹。
萧安谷与缳娘交换了眼色,叹着气放下帘栊,徐行至前头的驿地。
他这个妹妹啊,就是个外刚内脆的人。
到了驿地萧婵不肯下马车,萧安谷耐心耐意、好言软语劝说了半日才挪步。
下车时,缳娘给她罩上面纱,免得又有不轨之人注目。
萧安谷在萧婵所居的房前前后后都布了兵,自己就寝隔室,稍有动静,就能立刻赶过来。
用香泉汤沐后,一日都在外的神魄才一缕缕归来,萧婵对镜发愣。
缳娘侍立在后,门外履碎声渐近,还未款户缳娘便将门打开,是宛童,她手里端着汤药,还没进屋呢,那味酸苦便直呛鼻头。
缳娘用调羹搅动汤药,萧婵在镜中看到从碗里袅袅上荨的烟雾,出声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正搅动汤药缳娘听见她开口问话,内心惊喜不已,手一抖,不小心连洒了几滴汤药与外:“翁主,我们这是在回江陵的路上。”
问话之前,萧婵多半是猜到了,在睡梦中总听到江陵的字眼,她微微“哦”了一声,道:“昏迷的时候,我总听到阿兄骂人,他为何大发雷霆?”
何止是大发雷霆,都拔剑而指了,缳娘不答,沉吟半日。
萧安谷见萧婵浑身是血归来,被吓得不轻,浑身血都凝住了。
失血过多,萧婵脸色发青,多亏姚三笙立即施医才保住一命。
待血止了,姚三笙才拭汗呼气,道:“这箭若再近三分,伤了筋脉,可就陨命了,这几日切莫让它伤处裂开才是。”
在姚三笙施医之际,萧安谷得知了前因后果,他怒气当头,不由将一切过错归到曹淮安身上。
曹淮安也不为自己辩言一句。
霍戟在旁,听着萧安谷一句句谩骂,面色铁青,做声力为曹淮安分辩,而萧安谷怒火正烧,根本听不进去。
二人话不对头,当即拔剑对峙起来。
曹淮安看着面前的剑,眼都不眨一下,直到听见萧安谷说要带萧婵回荆州,才露出慌乱的神色。
萧婵听到这里睫毛颤了颤,昏睡时,她能感受到曹淮安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虽只有一瞬间:“他今次许我归宁几日?”
“君上他并未言,只吩咐我细心照顾翁主。”
“那便是无期了。”萧婵揭过话,转问道,“他……他伤势如何了?”
“君上已无大碍,想是不会落下伤根。”
“哦。为何窦将军也在?”
“君上担心翁主途中生意外,故让窦将军带甲在后护送。”
萧安谷带萧婵走的那日曹淮安并未露面,只是让窦成章随去江陵一趟。
萧安谷没给窦成章好脸色,直言不需他跟随。不过窦成章还是颜甲相随,一路上就在最末处不紧不慢地跟着。
赶不走人,萧安谷也懒得分心搭理,有时候襟鬲烦闷,便会嘲讽窦成章来泄愤。窦
成章会面不改色地回道:“少君曾说过,天下男儿唯萧少侯最讲理,不过现在看来少侯不如少君一介女子讲理。”
话一说,萧安谷气得又要拔剑直指,当日情头不乐观他是知道的,曹淮安不敢冒险发箭,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来换。
赵方域心里有些动摇,可惜出了变故……
后面的一切其实怪不到曹淮安头上。
萧婵又揭开这个话题,问:“赵方域……他死了啊……”
提到赵方域,缳娘脸色可是非常之不乐,甚至露出厌恶的神色,她简略回道:“他跌下崖中了。”
那座悬崖万丈之高,即使没有衔箭,跌下去也是必死。
“他无面见泉下的祖宗,尸骨无存对他来说,也许是好事。”
萧婵说罢,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