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赤被萧婵的问话噎住,他不尴不尬地笑道:“本相不过随口问一句。”
细察徐赤辞色,萧婵心里有了底,徐赤不想杀她,甚至要借着谶语助自己登上皇位。
售计成功,她故意露出手腕上的伤痕,轻声道:“贱妇受夫凌辱三年,自知身份卑卑,但妄想求生,故而出逃,本以为成功躲了雷公,没想到又遇到霹雳。丞相方才之举,可好让贱妇心寒。”
徐赤张了张嘴,萧婵只是哭,并没有行浊志的念头,最终没和她一般较正,随口宽慰了几句,带着她一齐到大堂去。
嬛娘隔夜担隔夜忧,在大堂里急得没了运智,万一徐赤真把萧婵给杀了,她有何脸面去见皇后。
急不多时,萧婵哭哭啼啼,与徐赤一前一后行来。
看到萧婵,嬛娘镇定心绪,两只眼睛合成条缝看萧婵。
哭啼之际,萧婵做了许多眼色。嬛娘知计售成功,方才的担忧立刻冰消瓦解。
徐赤坐回堂上,让嬛娘把那些事情再说一遍给萧婵听。
嬛娘下死执定萧婵纤手,夹着泣声逗逗落落地说了一遍,言次,掌心里的汗干了又涔出。
两人不是一替一句,全靠嬛娘声音在做戏。
嬛娘的声音起伏控制得当,起时声若洪钟般洪亮,伏时如浏浏滴水的铜壶。
声音起伏过后,萧婵接戏,光着盈盈泪花的眼,摇头耸肩,一副不可思议的形状,往后却退两三步,眼梢里看好距离,然后脚下一歪,假意失筋,把太阳穴磕在案上,眼皮闪了几下才昏过去。
又是靠冒碰一跌,两次都是有些运气,第一回马儿停下,马蹄没落到身上。第二回太阳穴磕在案沿上,不是尖生生、冷冰冰的案角儿。
但与初次不同的是,徐赤面色焦的变成青色,他拂袖而起,横抱起一丝两气的萧婵,匆匆寻医匠来医。
萧婵太阳穴上薄似蝉翼的皮肉豁开了,血珠子一颗颗窜出。
血止住以后,萧婵的脑袋却实晕乎转向的,看人都有三四重模糊的影儿,她打叠精神,撑起半边身子,继续做戏。
这一次,她不再自称贱妇:“阿婵不知自己身份是这般,幸而阿婵聪慧,挈玉玺逃出,否则顾贼抹眼之间将成九方之主。唉,只可怜我那形未成的孩儿啊……”
在曹淮安告知自己曾有暗产,萧婵便想到那个叫自己阿母的粉团团姑娘化成一滩血水的梦了。
肚中的孩子一定是姑娘,是那个叫做曹阳的小姑娘。
这些噩梦不是心头想,它始终会来的。
徐赤怒火当头,顾世陵有玉玺在手,小妻是有谶语加身的女子,怪不得敢去攻南方的萧氏,又敢与曹淮安犯对。
想到这儿他又转念一想,曹氏与萧氏结为姻戚,萧氏落难,曹氏攻益州,师出有名。
顾世陵的精兵,不到曹淮安人马的一分,定不能抵敌,可是曹淮安怎会在边界三十来日,不敢主动出击?
这里头定有隐情。
徐赤沉下心来想是什么隐情,或许曹氏被捉了把柄,所以才不敢主动出击,且曹淮安忍了这么多年的父仇不报,或许明日就喋血相府了。
“如果曹竖子真有手脖子在顾贼手中,那最好。到时从他口中套出来,本相也来要挟一番。”这方想定,徐赤掀髯微笑。
徐赤声音含糊,萧婵有意要听清,自然把耳朵立起来,没听个碧波爽清,但也能猜出个大概,她插一嘴道:“阿婵有话问顾贼,到时候想见他一面,丞相允许否?”
怕徐赤不答应,萧婵开始拿话来糖食:“天子无能,丞相如今有玉玺,还有阿婵在身旁,成九方之主是迟早当晚的,今日阿婵叫丞相为陛下,也不为过了。”
一句陛下强过所有阿谀奉承的言语。
大红的日子将来,徐赤想到自己戴冕旒,穿衮衣,接受九方子民的称颂的光景,笑的眼角上的皴皱一历历加深,他撮起萧婵的下颌,道:“应着谶语所示,夫君为帝。阿婵既叫本相为陛下,本相也要叫阿婵为夫人了。”
萧婵心头酸,嘴上却笑着应下,声音娇滴滴的,继续唤徐赤为陛下。
徐赤本是忍不住和萧婵翻云覆雨一番,可萧婵身上的青紫伤痕未消,也就没了兴致,说句
“暂不敢轻亵公主贵体”,然后就大脚步离去。
徐赤忽然生擒顾世陵,曹淮安百般不解,区处完江陵事务,倍道兼行而来的萧瑜也百般不解。
两相不解,遂一齐带甲跟步在后。
跟了数十日,徐赤兵马里传出小耗,道徐赤生擒顾世陵是心影他有奸状。
顾世陵确实有奸状,萧瑜怕他一时着忙说出萧婵的身份,揿不定要拔剑向徐赤兵马,直截了当,杀人灭口。
念头才成形,孟魑千里迢迢送来周老先生的信,信中让他们就近养精蓄锐,整备兵马,俟机成熟一举攻入长安。
曹淮安收到信,踌躇片刻,拨了一队人马给霍戟让他继续跟步徐赤,自己则遵着周老先生的话在就近养精蓄锐。
萧瑜几番踌躇之下,也就近择了一块地养精蓄锐。
两军相隔数十里,有事相协,无事互不打扰。
养精蓄锐的第二日,曹淮安打帐往东走几里,方便将士汲河水。行不过一里,他若有所思地摸出那枚忽然自碎的玉佩,斜眼看着没颜落色的孟魑,忍不住问:“她可好?”
孟魑的眼眶被风雪吹得通红,见问,哑然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说道:“标、标下也不知道。”
说完这几个字,孟魑只想给自己一个巴掌。
曹淮安勒住马头,得得的蹄声说止就止,他坐在马上,冷冷看着孟魑,问道:“回去的时候,还能见到她吗?”
孟魑骨头僵硬了,热血也凝住了,垂着脖子,道:“能……”
“孟魑,你什么时候也满嘴谎言了?说实话!”话的前半截曹淮安面庞带笑,嘴头温柔,话的后半截,他将笑脸愠地一变,挂起了严霜。
他的声音和一道惊世先生劈下似的,唬得众将士大气不敢喘。
孟魑滚鞍下马,左边膝头噗通一声往地上一掉,在地上跪好后,道:“主公离开后没多久,少君留下了一封绝婚书,带着傅母一起离去了。”
曹淮安大掉威态,从马上摔下来,他一手攥紧萧婵给的玉佩,一手捽住孟魑的衣襟,问:“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孟魑扫开喉咙,道:“是标下太自大,以为凭自己的本领可将少君寻到,故而没把这烦心之事,告知主公。”
曹淮安发出一阵枭笑, 语下黯然道:“孟魑,她三年前出逃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她就是一个云情女子,凭你本事本领再大,也不是她的个儿。是周老先生不许你说的罢。”
“周老先生欺瞒主公,就和主公欺瞒少君的道理一样。主公既知道少君是云情女子,早先得知,又能如何?”孟魑乍了胆子回话,三年前萧婵就有如此能耐,三年之后,能耐又长进了不少,发现萧婵不见的第一日他就知道结果是如何的了。
寻不到人,挖地三尺也寻不到人。
萧婵决心离开,没人能阻止,曹淮安累了,不再与孟魑争执一句,泄了情绪问道:“绝婚书上,写了什么?”
“少君写了‘妻有罪,不日不月与君别’。”不论绝婚书上写了什么,于此时的曹淮安来说都是在胸口上热突突地挖去一块肉,孟魑说完信中内容不敢再抬头。
当日分别时萧婵说的话,一句两句的,都变成一把利剑扎进肉里了,曹淮安遍身冷浑身疼。
她觉得自己的身份会害人性命,离开凉州后不会去荆州,也不会去扬州,以她的性子不会随便择一州郡安心度日。
徐赤忽然生擒顾世陵,周老先生让他回凉州整备兵马攻入长安……曹淮安想到了什么,身子遇寒风似的,抖个不住。
她一定是去了长安,她想要借徐赤之手,为祖母与阿兄报仇。
曹淮安松开孟魑,飞也似的爬上马背,朝长安的方向跑了几步。
阴天里忽就飘下六花,一片一片落在眼皮上。
冰冷的六花不敌眼皮上的温热,一点点化成水。
曹淮安眼皮微凉,收住缰绳,在马背上沉吟思考。
顾世陵被生擒送到司州,说明萧婵的计划将成。
她是用什么方法骗住了徐赤,他不知,以色或是以智,他只求她平安无事。
他现在去长安寻人,会乱了她的计划,周老先生比他还了解萧婵,应当也猜出萧婵的行动,所以才会让孟魑送信来。
做足完全准备,俟机攻长安是上等之计,曹淮安心情平静下来,将马头再转,带着兵马继续在原地养精蓄锐。
*
押送顾世陵的人马眨眼之间就到了。
军营校场人多眼杂,不好问话,徐赤就吩咐着把顾世陵送到相府上。
相府院中,顾世陵被卸去了盔甲,仅穿一件染血的里衣,两臂反接,双膝跪地。
徐赤见了顾世陵,额上的青筋坟起如指,屏退院中杂人,直截了当给他定成死罪,道:“你个不臣贼子,竟敢私藏玉玺。”
顾世陵混沌的脑子里还在疑惑徐赤为何忽然背叛自己,听到玉玺二字,他更是不明白了,只道:“丞相为何这般说?顾氏从未私藏玉玺。”
见他还敢狡辩,徐赤两条扫帚眉一拧,拔出佩剑,骂道:“人证物证,你还有言狡辩?”
“物证人证?难道不是丞相觊觎益州,胡乱诌来的理由?”顾世陵挺直腰背说道,“谁不知丞相惯以某州某郡藏有玉玺为师出之由,扰得天下不得安宁。”
徐赤不怒反笑,衣袖刷刷地拂来往去,道:“你不仅私藏玉玺,还将萧皇后之女占为己有,反状成形,真当是枉食俸禄的贼子。你既不肯认罪,本相就让你见一人,看你到时候如何狡辩。”
顾世陵被送来相府里时,萧婵忍住蠢蠢欲动的杀意,在镜前为容,她给自己搽了一脸脂粉,梳头时眼尖发现如绸墨的头发里,生了数根如雪的白发,她笑着重新梳好头,将白发藏进黑发里,又换了一身淡而艳的衣裳,然后带上面衣。
一切做讫,萧婵身倚在门首,隔着面衣看君指上染成鲜红的几寸指甲,笑意横生,直到有小兵来喊她才收住笑意,一步一步跟着小兵离去。
七八年不见顾世陵,再见他是这等落魄,萧婵远远的就想失声大笑,她分花拂柳地走向徐赤,膝盖微微一屈,缓行了一礼,道:“丞相。”
徐赤扶住萧婵,柔声道:“不必多礼。夫人有什么话想与那贼子说,便去说吧。”
萧婵听徐赤柔声喊夫人,只觉厌烦欲吐,她勉强应下,脚尖儿径直往顾世陵的方向走去。
打那日起萧婵私底下以陛下相称徐赤,徐赤不管何时都喊她夫人,明面上好像恩恩爱爱,其实各怀鬼胎。
顾世陵光着眼,盯着渐近而来,带着面衣的女子,当女子揭开面衣,他倒吸一口寡气:“是你!”
萧婵做着委屈的形状喊道:“顾世陵。”
萧婵的尾腔拖长,明明很动听,顾世陵的遍体汗毛却是一乍,玉一样的人儿无端地出现在这里,他感到有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紧紧压迫着脑袋:“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啊,我才来了相府。要不我干嘛来相府呢?” 萧婵加重了语气。
一阵风儿吹过,鬓边垂落的发丝被凌乱地吹起,落在眼皮上,遮住了视线,跪了多时的膝盖失了知觉,僵硬得和一块无人过问的百年老石似的,顾世陵倒吸一口气:“因为我?”
萧婵抿着红唇,纤指去扫开他眼角的发丝,而后半折腰,用仅有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轻轻地说:“听说你在找玉玺,玉玺在我手中,我啊,交给了丞相,还说这玉玺,是从你手中拿来的。”
寸长的指甲戳人面,张个眼慢,萧婵把染有颜色的一根指送到顾世陵嘴里。
见到萧婵开始,顾世陵就是一副吃惊状,嘴唇半天也没有合起来过,他略一凝神,手指就进到了嘴里来,他的舌头才碰上,手指又出去了,好像是不小心送进来一般。
甲上有苦涩的药味,泌出来的唾沫和着这股苦涩一并吞进咽喉。
一吞咽,咽喉当即灼热,转而变得刺痛。
指甲里藏了毒!顾世陵回过神,皮肉一紧,撇过头“呸呸呸”往地上乱吐唾沫,吐在地上的唾沫中带着红丝,而他喉中呸不出一点声音。
毒一经津唾便化,一化毒就会强烈生效。
指甲里的毒不会立刻夺人性命,它会先让人变成一个不能说话的哑者,若无解药,残留在肚中的毒药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烧灼起五脏六腑。
萧婵也想直截了当让顾世陵死去,但这容易引起徐赤的疑心。
萧婵假意拈带,用衣带颇嫌地擦了擦君指上的唾沫。顾世陵说不出话,她胡乱编造的身份才不会立刻暴露了。
下完了毒,萧婵五指张开,二话不说,往顾世陵的脸上送上漏风掌,道:“见到你,阿婵便想起那段受辱的日子。”
这漏风掌,萧婵内力外力巧妙地结合,手中的力有百斤之重,打得顾世陵头往旁边一侧,五根淡红的指痕宛然出现在脸颊上。
徐赤一直紧盯着顾世陵与萧婵的方向,闻声见状,脸颊不由随之一疼。
萧婵换一只手,再往顾世陵脸上送一个漏风掌。
顾世陵毫无血色的脸上,立刻就多了十根相衬的指痕。
两巴掌打完,萧婵慢慢地折到徐赤身后,哭哭啼啼地道:“这种畜牲,阿婵不想再见到他了。”
被打了两巴掌,顾世陵十分错愕地瞪着萧婵的举动。
徐赤身高过丈,萧婵站其后,身子被遮个严严实实,一点衣裳也没露出来,顾世陵两眼一瞪,瞪的却是徐赤。
徐赤也不管顾世陵瞪的是谁,他的反应恰恰能印证萧婵与嬛娘所说的话无半句虚言,道:“怎么见到自己的小妻,连话都说不出口了?顾贼,你纳萧皇后之女为小妻,居心何在?”
到了此刻,顾世陵终于明白萧婵在徐赤面前扯了什么谎言,他的神情十分懊丧,嘴巴张了又合想分辨一二,倒是半个字都道不出。
萧婵被一股无形的仇恨彻底控制住了,她看着地面,煽风点火来一句:“贼子的心,黑漆漆,恶同蛇蝎,把众人欺,快把他断首罢。”
不消萧婵说,徐赤也会将顾世陵断首,只是他还有一事要问顾世陵:“曹贼一直不敢主动攻汝益州,这是为何?可是你抓了他的把柄?”
顾世陵想拆穿萧婵编织的谎言,可是说不出话来,只能狠劲点头。
见他点头,徐赤脸上藏不住喜悦,两条扫帚眉一展,问:“快快说来,若有利于本相,本相大可饶你……”
萧婵听了话,很快从仇恨中挣扎出来,情急截住徐赤的话,说道:“有什么把柄?曹贼天不怕地不怕,身后还有个萧氏,有把柄又如何。曹贼并非是不敢攻益州,而是益州难攻,又逢天寒地冻,不能急攻。他是想等顾贼狃胜之际,再轻而易举地攻入罢了。丞相可莫被顾贼给欺骗了,到时候做出个笑话儿来,可是好伤脸面。”
萧婵话音里藏着讥笑,徐赤丝毫听不出,反倒觉得她说的有理,曹淮安这人,就算被人抓了百来个把柄也不会害怕的,他点点头,十分威风地说道:“夫人所言有理,来人,将本相斩贼之刀,呈上来。”
什么斩贼之刀,不过就是随身佩戴的宝剑罢了。
顾世陵浑身乱抖,愤恨到极点,两个鼻窍呼出的哼气,如同五月里的牛热得喘气一般。
他没想到玉玺在萧婵手中,也没想到她竟会隐瞒身份来徐赤身边,更没想到的,是往日精明非常的徐赤会被她骗住。
过不多时,一名赤帻小兵双手呈来那把斩贼之刀。
一刀杀之,不能解心头恨,萧婵手疾眼快,带着一团香气跑上前,先徐赤一步拿走斩贼刀。
她把手腕上的剺伤露出,泪光溶溶的眼睨着顾世陵,笑道:“丞相与顾贼其实并无仇亦无恨,可是阿婵有。顾贼凌辱阿婵多年,不亲手刃之,实在难解躯体之痛与心上之恨。”
这段时日萧婵使出十二分笼络的手段奉承讨好徐赤,徐赤被哄住了,对她有十二分的信任,他袖手站在一旁,道:“血气腥人,夫人一刀解之罢。”
“好。”萧婵平静地拔出刀来,张个眼慢,直接插进顾世陵的胸口。
血汩汩往外流出,顾世陵的胸口染成了一片夕阳般的红。
萧婵滚热的血液里注入了杀机,拔出刀后再刺一回。
受刺两次的顾世陵却是快活地一笑,仿佛是无声地告诉萧婵,即使他死了,也不能让她的兄长成健全之人,更不能让她的祖母的白骨里再长出血肉来。
刺第二次时,萧婵蹲下身,春葱儿似的手握住刀柄,将刀三分三分往里送,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刀入三分,是为我夫君胸口之伤,刀入六分,是为我阿兄,刀入九分,是为我祖母,刀入十二分,则是为取你之命。”
臂一般长的刀,一大半都搠进顾世陵胸口,几乎要把他的身体穿透了。
刀刚刺进肉里时,那种生生感觉让萧婵觉得恶心,但她很快就镇定如常。她杀的不是人,是个畜生,不需要留余地。
顾世陵垂着头,看着刀一点点陷进胸口,鲜血一点点涔出来,其实没感觉到有多疼。
但萧婵狠了心,边刺边左右旋转,将那刀一寸一寸钻进肉骨里,本只有一道痕的创口,在旋转下变成了一个又深又大的血洞。
裂开的血肉是模糊的,糜烂的,直到冰凉尖利的刀碰到那颗跳动的心,顾世陵才有了绞肉碎骨般的疼楚。
疼痛之下,一道空白的光闪入脑海,顾世陵痛声呼不出,觑着自己的鼻尖喘气,顺着鼻尖,他看到萧婵秀丽的脸上露着不即不离的笑意,是一种短暂释然的笑意。
口中的气越喘越浅了,顾世陵慢慢闭上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回想一些欢愉的往事。
他的往事都很糟糕,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没有一件是好的,好不容易想到一件好的却还和萧婵有关,真是令人发笑。
顾世陵肌骨生寒,眉头悲伤地动了几动,当剑穿过背时,他努力扬起一个微笑,嘴皮嗫嚅了几下之后,呼吸骤断。
萧婵起身退一步,眼睁睁看着顾世陵断了气息,血的腥腥的味道沁入脑中,她的心向空中高高一抛,又向最深的海里重重一坠,坠到低端时,她两眼一黑,自己也倒在了地上,昏睡过去。
*
昏睡时,萧婵又做噩梦了。梦见自己倒在血泊里,这是第二回梦见自己倒在血泊里了。
血是从胸口处冒出来的,她冒出来的血不比顾世陵的少,如泉如注,嬛娘拿手捂住血也没有止住。
嬛娘的珠泪和胸口上的血一样没止住,珠泪双抛,打湿了她的两腮。
一切都没有止住。
都没有止住,就和噩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