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前面就是洪洲城了。”
车内闭目养神的人睁开眼睛,撩起手旁的车帘。
山势巍峨,水绕城郭,雾气蒸腾,间有白鹭飞落沙洲,不愧为江南道上州。
“大人,洪州府驿站一个时辰前在山道上报信,说雷刺史和州府内的官员此刻都正在任上等候大人……”
“不去州府。”
“啊……这?”
“直接去浮云茶庄。”
“啊……是,我这就去通知洪州府那……”
“不必。”沈明昭打断了他,“马车不进州府,直接去庄上。”
*
此刻,洪州城内城墙上。
雷允明并一众州府官员整肃而立,迎接着远道而来的特使大人。
半个时辰前,洪洲驿站回报,说沈大人车马已过彭泽。
今日洪州城内全城戒严,各坊门全部关闭,严禁任何人在城内主干道上行走或行马车,违者严惩不贷。仪仗兵自清晨便列队于外城,湿冷的露水在他们的胸甲上凝起一层厚厚的水雾,翘首以盼着远方尊贵的来客。
终于……远处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模糊的小黑点自水州雾气间慢慢显露,随之便在众人的眼中逐渐清晰起来。
来使几乎称得上是轻车简从了。
只一辆马车后面跟了四五匹随从官,马车的大小远看也不过能载两三人,甚至还比不上雷刺史巡视邻县时的排场大,和想象中呼风唤雨的京城三品大员十人载量起的移动行居马车,少则二三十仪仗兵列马跟随的场面,相去甚远。
不过,他们很快安慰自己,这都是表象。
洪州是上州,水陆交通发达便利,御史台或各部下派过境的巡官、巡史几乎隔几个月就有一个。哪个来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出函标榜自己不喜豪奢,驿馆之内一切从简,结果当晚就脱了官服上莫问楼。
莫问楼隶属浮云茶庄,外观不过一座简朴雅致的茶楼,但据说内里极尽豪奢,菜色用度比之京城最好的景云楼也毫不逊色。
当然了,这都是据说。
毕竟,在场的谁也没进去过。那里一夜的消费,能抵他们在这门口列一整年依仗的俸禄。
此刻马车已到了近前,仪仗兵们挺胸抬头,预备按照刺史大人的吩咐,夹道欢迎来客,结果还没等他们喊出声,马车轮子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打了个拐,径直往城郊去了。
喊到一半的欢迎词卡在喉咙里,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那个方向是上浮云茶庄的!快去通知刺史大人!沈大人没进城,直接上歇脚的驿馆去了!”
……
沈明昭在车内听到了渐渐远去的慌乱马蹄声。
边上的录事官笑了声:“大人这临时起意,怕是得把雷刺史给吓坏了。”
他点了点头,没应声。
马车行速放缓,身下也颠簸起来。
上山道了。
半山腰的雾气抽丝般地散去,高大的牌楼耸立在半山腰上。沈明昭的眼睛眯了眯。
录事官笑着感慨了句:“呵!好气派的庄子!看来京城中传这浮云茶庄的主人是江南一带的巨富,还真不是虚话!不过一介商贾,如此排场,未免有些僭越。”
“不尽然。”伴随着沈明昭语气淡淡的开腔,他们已然离那牌楼很近了,“这牌楼虽高,其上却并未镂刻鸟兽花纹,且离他们的庄门还有一段距离,只能算是州城郊外的沿山野亭,且亭高未超工部所定限制,不算僭越。”
录事官到这算是听明白了。
这个庄主人很会踩着朝廷对商贾设下的限制边缘放肆。
沈明昭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个月白简衫,总是虚伪地躬身而笑的男子。他冷声道:“倒是和本官记忆中一个德行。”
录事官有些不明所以,他的上任录事官已升任掌固,他是去年才新进户部,给尚书大人做随行文书的,故而对这位陶庄主与自家大人的过往,一无所知。
沈明昭沉默了一阵,开口问道:“画像……”
“哦,已经吩咐下去了,就和之前过台州、渝州时一样,已经私下着人拿着画像去寻问了。”
沈明昭这才点了下头:“嗯。”
说起那幅画像,也是奇怪。
在出京城过境第一个州府的时候,沈尚书便拿了随身的一幅画像交给他,让他不要声张,私下着人去打听画像上的人是否在境。
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秀丽的妙龄少女。
红颜知己?心中执念?
录事官虽然心痒得不行,但却不敢多问。
然而一路行来,也一路问来,哪里都没有画像上那人的踪迹。录事官起先还担心此事全无结果会惹尚书大人生气,可大人对于这事的结果却只有一句平淡的:“哦。”
似乎早料到了结果会如此。
录事官就又不懂了。
要找,但不重要。
想来,应该是受人所托,并非是大人自己要找吧。
念及此处,他心中找不到人的重压这才猛地放下。
*
浮云茶庄后山小道上奔来一匹快马,临至后山门口,也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庄门口的守门人见到马上人所穿的府兵服,不敢阻拦,拉开栅栏,那马便径直冲了进去。
今日全城戒严,宁不羡开在城内的布庄自然也关了,无生意可做,她便心安理得地躺在自己院子里当烂泥。
今日无事,不用起早,她睡到快日上三竿才起来,慢条斯理地用完早饭,正打算去陶谦院子里烦他,顺带一并研究下今晚那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大人来了之后,要如何招待他。
结果,她刚出院门还没两步,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过来。
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山庄内纵马?!
“让开!刺史大人有急事!”
宁不羡狼狈向后避开,这才看清楚了马背上的府兵。
她站在原地愣了半晌,随后忍不住大骂了一句:“这个该死的肆意妄为不得好死的沈貔貅!”
边上的侍从茶农皆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往日里端庄温柔的陶娘子为何猛变了脸色。
“惜荣!惜荣!关院门!让小厨房把药罐子炖上!京城那个不打招呼就提前过来了!快!”
惜荣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便遵从了宁不羡的指示,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
“你们几个,通知厨房熬药!”
“你们几个,拿家伙去茶田里候着!”
“你们几个,驾马车去州府接雷三姑娘上山!”
“你们几个,去书房,告诉庄主这边已经安排好了!”
但凡主人有命,不问缘由,立刻执行,且能执行得有条不紊,这就是惜荣的性子。宁不羡当初选择将她留在身边,就是因为依稀从她身上看到了几分沈夫人身边灵玥的影子。
至于宁不羡本人?她一路飞奔回屋,然后关死院门。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那只貔貅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