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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前尘

2026-02-25 05:34作者:薇薇一点甜

“请夫人让开。”沈明昭蹙眉,望着这位拦在书房门外的国公府妾室。

那是一张和素静没有任何关系的脸,眼角眉梢都用粉彩勾勒着风情,和他在那些同僚府中见惯了的争风吃醋的妾室们没有任何区别。

哦不,这位名声还要更响亮些。

据说是婚前与自己的姐夫有染,结果寻死觅活非要和姐姐一并嫁给姐夫,可惜并不怎么得那位小国公喜欢,没想到如今这小国公的正头夫人避而不见,倒是这位妾室拔了剑,拦在他们跟前,保护自己那位不怎么值得保护的丈夫。

怎么说呢……

柔弱归柔弱,但拔剑的模样倒看着有几分血气。

沈明昭上前了一步,那剑尖便立刻抬起,离他的脖颈只差分毫。

血气归血气,扰乱公务就不好了,沈明昭有些不耐,出声劝诫她道:“夫人若不小心伤了本官,下一刻便会被本官身后同僚剁成肉泥,还望三思。”

可谁知,他的威胁非但没令那女子产生任何畏惧,反而令她笑着朝他的方向前走了一步:“那,死前能拉大人垫背,实乃贱妾三生有幸。大人,请吧。”

他只觉得脖颈前一凉,还不及反应,身后的下属已然冲了上来,将那女子狠狠地掼倒在地。

柔弱美丽的瓷娃娃,被人按倒在地面的积水中,碎成了一片片的水纹。

“滴答,滴答。”

他终于察觉到脖颈处传来的痛意。

下属已经围了上来,手忙脚乱地撕布替他包扎,一边包扎一遍气急败坏地斥责着那个被按倒在地的女子:“毒妇!又毒又疯!居然敢对朝廷命官动手!毅国公府是疯了吗?圣上让还爵不肯还,还敢刺伤来抄检的大人!国公府是要造反吗!!!”

那女子的头被七八个侍卫按得抬不起来,却仍旧能听到笑声:“国公府的爵位是先帝所赐,老国公身故,朝廷不予功臣之后抚恤就算了,居然还想着逼还爵位。天地昭昭,公理何在?!”

“妄言天子,掌嘴!”

“慢!”沈明昭捂着脖子,止住了手下的动作。

女子抬起脸来,她的额头似乎是在挣扎间被地面上的沙砾擦破了,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面上的脂粉乱得一道一道的,却仍旧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着,勾起一个笑,令人望之动容:“大人有何见解?”

沈明昭缓缓道:“夫人一心救夫,情之所至刺伤本官,法理之外但情理之中,本官怜你忠贞,可以既往不咎,你现在让开回自己的院子里待着,本官可以当作今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但我不可以。”

沈明昭蹙眉:“什么?”

女子盯着他的眼睛:“我了解郎君,拿走他父亲留下来的爵位等同于夺走他的性命,如果今日大人真的想要拿走一条命,不妨拿走妾身的,别动他。”

“……”沈明昭盯着那女子,皱紧了眉。

你知道你的郎君在外是如何与人说你的吗?

他一向觉得京城之中这些世家子女彼此联姻,大多并无真心可言,府中姬妾,也大多是为趋炎附势而来,冷不丁看到这么一个真心到有些蠢的,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正这时,一直紧闭着的门突然开了一道缝。

那女子听得动静,面带喜色地抬起头,望向那缝隙内:“郎君!”

然而,对上的,确实一双被酒气浸染透,空洞而木然的眼睛。

秦朗隔着门板,对着前来抄检的沈明昭稽首行礼:“见过沈大人。贱妾无礼,伤及大人,非我本意,若大人要解气,要杀要剐,全凭喜好。”

沈明昭下意识偏头望向那女子。

她瞳孔颤了颤,手指尖也跟着抖了一下,但面色尚算平静,咬着唇,没有分辨分毫。

他一时间没忍住,嗤笑了一声:“秦世子,本官这门都快喊了半个时辰了,你这怕是生了耳疾,怎么这会儿才听见啊?”

秦朗听出他的讥讽,面上现出些青红:“饮酒……失态,不好见大人,失礼。”

沈明昭微笑道:“没关系,等日后夺了爵,世子有的是时间痴迷杜康。”

秦朗沉默不语。

一旁的下属上前一步到他身侧,指着还被按在地上的宁不羡问:“那……大人,这女的怎么办?”

众目睽睽之下刺伤朝廷命官,此事确实犯律,沈明昭就是有心包庇也不行。

他缓了口气,冷声吩咐道:“拖去京兆府,打顿板子,再关几日,下次别再犯了。”

听完他的吩咐,女子侧身避开了押解上来的手,对着他施施然行礼:“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

之后,沈明昭就忙起了公务,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只知道大约是在十天半月后,京兆府的人来他这里回报了一句,说是当日刺伤他的那位女子已经打完板子也关完了,被接了出去。

似乎是怕他不解气,来人还特意多交代了一句:“毕竟是当众刺伤了您,咱们就也没因为是女人给她手软,三十大板给她打得严严实实的,一棍子都没少漏,秦家来人是直接用席子扛走的。”

三十大板,就是成年男子吃这一顿也得去了半条命,听到京兆府的人这么说,他第一反应是,这女子不会被打死了吧?

“还活着么?”

“哦,秦府的人来的时候特意探了,说是世子吩咐了,要是死了就不用带回去了。”

“……”他顿了顿,“……知道了。”

京兆府的人走了。

沈明昭手捧着公文停顿了许久,随即摇了摇头。

负心薄幸郎和痴情女子,怎么听着像三流的戏本子似的。

思及此处,他又不由得想起那日横剑立在他眼前的那双眼睛,本是风情潋滟,奈何处处都透着决绝,像是快要烧尽的死灰。不过,经此一遭,也是真的要死灰了。

挺好的女子,可惜,跟错了人。

*

又几年,原先的小国公府,现今夺了爵位的秦府,又出了稀罕大事。

先是妾室夫人毒杀亲姐嫡子事败,被郎君亲手绞杀,之后作为正室夫人的姐姐又与郎君休书和离,一拍两散。

人人都说秦家这笔债也真真是处处冤孽,算都算不清。

早些年宁家这对姐妹一齐嫁入国公府,外人都说小国公是坐享了齐人之福。哪知道最后却是夺爵离间,姐妹俱失的结局。

这些事情,沈明昭是喝茶时听同僚聊天时听到的。

于侍郎那个死德行,事情是不会多干半点,倒是对这些京城世家后宅内鸡毛蒜皮的东西,了如指掌。

沈明昭听得几年前在秦府惊鸿一瞥的女子就这么草草殒命,有惊愕叹惋,也有几分意料之中。

当局者迷,早在她昏了头一样地拦在秦朗屋子前,他就知道那女子下场必不会很好。

为情所困的蠢人下场都不会太好。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故事的结局听上去就是有些令人不舒爽。

真心贱如尘埃,捧给有眼无珠之人就算了,还要再被踩上两脚,这事怎么想,怎么令他不舒爽。

此时于侍郎的段子已然从秦府之祸兜了个圈子,讲回了当初妹妹对姐夫的下药求娶。

“这位姨娘当初还是姑娘的时候胆子就大,一个世家小姐,做下给亲姐夫下药的昏事,硬生生惹得姐姐、姐夫夫妻离心,要说这秦府要有今日之祸啊,这位姨娘可得占大半的功劳……”

他冷声打断道:“秦朗府中可不止那一位姨娘,他若是真心不想娶人家姑娘,有的是办法拒绝,难不成那姑娘还能强行将他绑上榻不成?”

于侍郎被他的突然开口惊得一跳:“唉!沈大人!难得啊!你今日居然还会有闲心对这种风流韵事评点几句?”

“什么风流韵事?这里是官署不是茶楼,有这份闲心不如帮本官去应付工部的人,他们讨钱的文书都堆那儿几天了?”

*

又是一年清明。

沈明昭生母离世,按律,他要为母丁忧三年。

难得闲下来的他带着儿子,来城郊给沈母和亡妻扫墓上香。

他原配早逝,留下一个独子,如今也已将满十八,正在准备新科考试。

上完香正准备回去的时候,他不经意间看见远处的一方矮坟包旁,站着一个提着篮子的中年女子。定睛一看,居然是秦朗那位和离多年的正妻宁云裳。

宁云裳刚给那矮坟包上完香,正面色肃穆地预备起身,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自己,回头望去。

沈明昭见对上视线,冲她微微点头。

宁云裳还认得这位当初去秦府抄检的沈大人,颇为疏离地对他服了服身,便离开了。

他有些好奇,宁尚书夫妻都尚在人世,这宁大姑娘是来此地给何人上坟的?

或许是心有所感,也或许是好奇心使然,他走到了那方矮坟边。

儿子不明所以,跟着爹走了过去,低头望向那方清冷孤寂的矮坟:“秦宁氏讳不羡?爹,这是谁?你认识?”

沈明昭摇了摇头。

宁、不、羡。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

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茶圣陆羽的《六羡歌》。

一个旁人口中只留“毒妇”恶名的女子,居然会有这么一个超然物外的名字。

恶人胸膛中那点微末的真心,终究还是被不值得的人给碾碎了。

他垂眸望着那方石碑的名字,心下涌上了些不知名的惆怅,伸手从篮子里挑出些未烧完的白纸,点了,洒在坟上。

细小的火苗跳动着,慢慢将纸焚成了灰烬……

他转身拍了拍疑惑在旁的儿子的肩膀:“走吧。”

若有来世,望你终能安乐一生,得偿所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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