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男子冲她微微点头,冰霜般的面容下,泄出丝丝暖意。
“听说这次因为敬王之事预警有功,圣上加封你为昭武校尉,还没恭喜你呢,叶校尉。”
叶铮嘴角动了动,头低下来些许:“叶大人近来好吗?”
少年的身量就如抽条的笋般节节冒,六年过去了,原本身量到他鼻尖的宁云裳,如今只能堪堪够到他的肩膀。
宁云裳想起方才的糟心事,却只笑了笑:“如常。”
说着,她又生怕自己声音小了,叶铮听不见,下意识脚踮了踮。
叶铮整个身子弯下来一半,不易弯折、嘎吱作响的甲胄声令宁云裳如梦初醒:“好了,好了,别弯坏了甲胄,我没那么矮。”
叶铮唇角微扬,顺从地站直了些。
“还没问呢,叶大人是刚从城外的骁骑营回来吗?”
叶铮点了点头:“圣上有命,让我去看看。”
其实就是奉命去帮忙练个兵。
圣上总觉得京郊的守军自开国安定以来,便一直屯田种地,从前的老将亡故后,兵士就更加懈怠,既没杀过人,也没多少血气,于是便隔三岔五地找边地回京述职的守将回来,给他们练练,别荒废了。
之前叶铮送沈明昭等人回京之后,便奉命一直留在京城,直到近来才受命陪同此次的运粮官,一并押送粮草回西北。
宁云裳颇有些歉意地点头:“你是来交接粮草运送事宜的吧?可惜如今尚书大人尚在斟酌,运粮官人选,暂未定下。”
叶铮一双星眸望着她:“你去吗?”
宁云裳愣了愣,随后笑着摇摇头:“运粮一事兹事体大,想来,尚书大人应当不会将此事托付于我这般女子……”
叶铮打断了她的赘述:“你想去吗?”
宁云裳被他那模样逗笑了:“怎么,我想去,小叶大人就能让我去吗?”
“我可以去请示西北都护。”
“叶校尉。”宁云裳面上的笑意淡下来,“你是觉得,我应该搬出祖父来威胁自己的长官吗?”
“……”
“那我倒真不如早日嫁入毅国公府算了。”她轻叹了一声,“……就像他们常常说的那样。”
似乎是被宁云裳这股隐隐带着忧伤与无奈的气氛所感染,叶铮抿了抿唇,似乎斟酌了又斟酌,他十分艰难地开口道:“你……不想和……成亲?”
可是宁云裳笑着将他的话堵了回去:“我想。”
“……”叶铮垂下了头。
“我很喜欢他的。”似乎是在解释给叶铮听,也在说给她自己听,“我很小的时候就进了宫,跟随宫中的女官长大。我爹说,我将来长大成人之后是要入后宫,嫁给圣上的。可我那时候太小了,在我眼里,圣上就像一个和我爹一样和蔼可亲的长辈,我实在是没办法想象自己嫁给一个和我父亲一般大的男子的模样。我很害怕,很不愿意,但没人能告诉我,我不愿意,又该怎么办?但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跟着老国公和国公夫人来宫中赴宴的秦朗。”
那时宁云裳只有十岁,跟着随同长大的王女官在宫宴上奉茶。
第一次见这么大场面,这个十岁的小姑娘难免有些紧张,奉茶之时不慎将茶水泼到了毅国公家小世子的衣服上。
她吓坏了,生怕小国公当场发难,让王女官责罚她,一边慌乱地用手绢擦拭着那明显污做一团的名贵袍子,一边眼泪扑棱棱地往下掉。
这时上方传来一声无奈又好笑的少年声音:“明明是你泼的我,怎么你倒哭成了这样?”
她抽噎着抬起头,泪光盈盈中现出了一张如玉般的少年面庞。
那时秦朗已经十四岁了,翩翩少年的风姿初现,就连宴会上,也有不少王公家的郡主、县主们,隔着桌条、人群,在用余光偷觑他。
秦朗弯下腰来,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一面给她擦,一面轻声细语地哄,等到她泪水干透,他那袍子已算是彻底救不得了。
一方帕,一场泪,至此,令宁云裳弥足深陷。
如今她也说不清自己最初的心动,究竟是对秦朗的,还是对那个恍惚间能逃离后宫高墙的机会的。
她只记得自己最初下定决心要拒绝选秀,是因为秦朗。
他站在那株宫柳下,手里捏着当初为她擦泪的那方绣帕,问她:“宁……宁姑娘,我……你要不要嫁给我,做未来国公府的女主人?”
宁云裳不想做什么国公府的女主人,但她大概是喜欢眼前紧张询问她意见的少年的。
她在宫中看过太多类似垂怜,但实则没有选择的事情了。
圣上择妃,是垂青,是嫔妃要跪在他脚边,毫无预兆地等待天恩的沐浴或责罚。
今日欣喜便是晴,明日不喜便是雨雪风霜,便是万劫不复。
没有人问她们愿不愿意。
在这惨烈的比照下,宁云裳拼命地抓住了这唯一的稻草。
一直到那个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何处,她该怎么去逃。
直到,皇后娘娘夸赞了她的书法,她梳理的账目,说王女官后继有人。
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应当往哪里去了。
无论最初是因为什么,她才选择的秦朗,她都下定了决心,绝不违背。
……
“是因为他才有了今天的宁云裳,宁郎中。”宁云裳对叶铮摇了摇头,眼中有泪光在盈动,“如果没有秦朗,我或许就和如今的天彩那样,在后宫中,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嫔妃,成为圣上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宁云裳不能背弃秦朗,我心内再埋怨他,再为难,都不能。”
是啊,宁天彩就是这般。
宁天彩入宫前她受许姨娘所托,教过她一段时间的宫中礼仪。
天彩似乎觉得自己未来要做妃子了,每日都高高兴兴的,畅想着未来的荣华富贵。
她兴奋地询问宁云裳宫中的生活:“妃嫔们的生活是不是每日都很清闲,只要聊天喝茶,然后等着圣上宠幸就好了。”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聊天喝茶笑呵呵的她见过,一言不合打入冷宫发了疯的她也见过。
“……是。”她最终只能安慰道。
“那可太好了呀!”宁天彩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是不是每一个姑娘最开始踏入那个地方的时候,想法都只有那么简单的呢?
宁云裳不由得想着。
所以,她要感谢秦朗。
感谢他,最初将她从那般迷惘之中,拉了出来。
“不。”叶铮忽然开了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云裳一愣:“什么?”
“不是他。”叶铮定定道,“是因为你自己才有了今日的你,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