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宁不羡掀开车帘,望向夹道两旁正在支摊的商贩。或许是在这里鲜少能见到世家的马车,所以她一路收获了不少注目礼。
阿水从车窗内探出脑袋,朝外不断张望:“您说的这位新任管家也没给个地址什么的,西市这么大,咱们去哪儿找他啊?”
宁不羡也有些疑惑,昨日临分别前,陶谦告诉她,只要她进西市,自然就能找到新铺子的所在地。然而他们这一路也路过了不少布庄、染坊、裁缝铺,甚至还路过了一条专门置衣的长巷,烧煮染料的白气,漂浮在上空,恍若步入仙境。
终于,在那条置衣长巷的尽头处,她看到了一间大门正对巷口的双开门大铺子。两扇大门中间的牌匾虽说还空着,但下垂的黄色旌旗已经用笔草草写上了“西市分号”的字样。再往里走,就要拐到充满烟火气息的波斯邸和胡姬酒肆了,那可是整个西市最热闹的地方,琳琅满目的西域珠宝,娇媚的胡人少女勾着盛满葡萄酒的青瓷执,载歌载舞,挑得那些游侠少年步子都迈不开。
宁不羡手指扣了扣车板,车夫立刻拉停了马车。
踩脚凳刚方向,大门便已从内打开,一黑一白两只异色布靴从内徐徐踏出。
陶谦今日换了身窄袖的白色胡服,衣袖滚了黑色的云边,同纹路的铜腰带盘绕在腰间,衬得他挺拔修长,如郁郁苍柏,既不背制,也颇有一番翩翩少年郎的风姿。
自他踏出的刹那,宁不羡就觉得自己右手臂上一重。
阿水躲在帘子后,惊喜地抱着她的臂膀低呼:“新管家!长这样!”
宁不羡被她话里的惊艳逗笑了,打趣道:“平日里见沈侍郎,我看你也没这么激动啊?”
“那不一样。”阿水小声道,“我第一次见姑爷,就觉得他不好惹。”
“那你还一脚给他踹水里了?”
“……”阿水的眼中流露出惊恐,“对哦!我踹过他!到水里!姑娘……要是哪天姑爷想起来了要把我沉到咱们院的池塘里去了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我努力。”说完,她若有所思地望着陶谦笑着朝她们走来的身影,忽然问道,“那你觉得陶郎君看上去好惹吗?”
阿水有些不明所以。
此刻,陶谦已经走到了两人跟前,而宁不羡的车帘还处在一个将开半开的状态。
陶谦抬头看了眼,下一刻便从善如流得将手腕退回衣袖内,包着布,向即将下车的宁不羡笑着伸了出来:“二姑娘,请。”
宁不羡嘴角动了动,就着他的手,踩着凳下了车。
待她落地之后,那手却还没收回去,反而继续高举着,望着车上仅剩的另一人笑。
阿水低头看着那几乎快碰到她鼻尖下的手,惊喜的话都快说不利索了,她颤颤巍巍地指着自己道:“你……我?”
陶谦似乎被她逗笑了,点点头:“嗯,阿水姑娘也请。”
“哇!你还知道我的名字!”阿水兴奋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温热的触感一碰,她借了把力,脚就已经软绵绵地踩到了地面上。
姑娘刚才问的是什么问题嘛!这个陶郎君看上去明明就很好惹!好惹得很!
然而月悬高空,看似明澄如镜,实则如隔万水千重。
宁不羡不轻不重地在这个被美色迷得快鬼迷心窍的小姑娘腰上托了一把,挑眉道:“这就沦陷了?”
陶谦似乎听清了她们的话,低笑了两声。
阿水红着脸锤了一下正笑得揶揄的宁不羡的背。
在她们悄悄打闹的间隙,陶谦指引着车夫将车停到了靠巷墙的一角,随后便带着些愧色地朝二人走来:“刚租下的店,还没来得及怎么收拾。等院内的马厩修好了,二姑娘的马车就能够从巷子后面绕到马厩内停着,也免得泄漏您的身份。”
虽说西市繁华,远非毗邻皇城、状貌严肃端正的东市可比,但那些世家大族却很少涉足于此,无外乎嫌它放浪粗鄙,不愿和贩夫走卒们搅合在一起。陶谦的考量,应该也是出于此。
宁不羡半真半假地笑笑:“我商妇的衣服也穿过,西市的铺子也开了,我还在意这个?”
说来也挺好笑的,当初宁云裳问她“努力赚钱难道是想要做商妇吗”的时候,她还挺排斥的,恨不得竖起三根手指,和这个四民之末的等级火速划清界限。
结果到头来,她能够抓住的唯一依仗,却只有这四民之末的商贾。
母家?散干净了。夫家?年老色衰之后,估计也就那样了。凭她那点嫁妆和生父对她的态度,沈明昭休弃她的时候怕是毫无心理负担。
她抬头望着那陌生的门廊和旌旗,笑叹了一声:“这就是我的铺子了。”
陶谦注意到了这一点,朝她含笑点头:“要我带您进去参观一下吗?”
她笑着点了点头:“不胜荣幸。”
*
“这里是前门脸,承蒙二姑娘不弃,我平日就坐这。”
门厅那里放了一张多半是前任所有者留下来的老旧木台。
宁不羡往那掉漆的牙碜东西上扫了眼:“换新的吧,毕竟也是脸面。”
陶谦也不推辞:“多谢二姑娘。”
仿佛,他就是故意出声提醒的。
其后是晒晾布匹的中院,许久没人用了,野草都生出来了,陶谦说之后会着人来除草整顿,再添置一些坐凳、晾架之类的。院角有个木栏围起来带槽口的牲口棚,多半就是他之前提过的马厩。
中院背后是灶房,烧火造饭应该都在这。
陶谦指着灶房背后带着水井的空院落道:“到时煮染料的缸可以放在这里,免得放在院子里,靠近灶房,水井也在,用起来比较方便。”
“对了。”他忽然步伐一顿,转头就躬身向宁不羡行了一礼,“有件事未和二姑娘商量,就自做了决定,还望二姑娘恕罪。”
阿水这姑娘早被美色迷乱了心窍,见着月色黯淡,桂树弯腰,万分不忍,不等宁不羡开口就是:“不恕罪!不恕罪!我们姑娘很好的!她不会生你气的。”
“哦?我怎么不知道我不会生气?”宁不羡的声音幽幽传来,随即又恢复如常,她笑吟吟地伸出手,指尖勾着那弯折的玉桂,柔滑的指腹一触即松,“您可是我亲自请回来的管家呀,我怎么会生你气呢?”
说完,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陶谦落在上面的眼神也跟着收回。
“这院子已经到底了,我没看见给女工们住的地方。你给她们安排在哪里了?”
陶谦起身道:“我出身江南。姑娘也知道,江南多绣房,好的绣品更是独献宫中的贡品。绣房织丝纺纱上染,忙时染缸炉火彻夜不歇,烟气缭绕,久而久之,那些住在绣房内的女工们大多染上了咳疾。”
宁不羡想起来,齐蕴罗的身体似乎也不怎么好,灵曼有提到过,她如今夜间偶尔会有咳喘不上来气的情况。
“女工们的咳疾是染缸的烟气所致吗?”
“染好的布匹虽华美,但是越美好的东西,诞生的过程总是越污浊不堪。”
宁不羡见他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淡淡的讥讽,故作不经意问道:“比如?”
“没有比如,二姑娘。”陶谦对着她笑道,神色早已恢复往常那副淡然模样。
宁不羡一时间有些厌烦。
“行了,女工住的地方在哪?”
“一街之隔,那些在西市常年举摊的胡姬、商客们也住在那里,一人每月不过二百文。”
宁不羡点头:“那就依陶掌柜的想法吧,反正,这小院子里要再建些住人的屋舍,说不定会更挤。”
东市那块地是沈少傅的,世家子弟嘛,虽然买铺子的地理位置选得很随心,但地方确实大,风景也不错,后院就是源自护城河的小溪流,条件好得很,难怪当初那些老绣娘们都赖着不愿走。
西市这块地就小多了,虽然是租的,但地方可能也就东市那边本铺的三分之一大。
陶谦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噙笑道:“二姑娘放心,将来要是挣钱了,我一定为姑娘换个大些的院子。”
“不过这院子小虽小了些,位置确实不错。我看这里转个弯就是最热闹的酒肆区,那些胡商富到朝廷不惜以免税让他们在这里留下,离他们近的地,不好租吧?”
陶谦神态怡然,一脚便轻描淡写地跨过了又一个她冷不丁甩来的坑:“总要配得上二姑娘的盛情相邀,不然我这掌柜,还是请辞为好。”
宁不羡惊喜道:“不愧是陶掌柜啊!一晚上就做到了这么多!”
“那,二姑娘满意吗?”
“满意,满意,实在是太满意了!”
阿水在一旁愣愣地看着两人有说有笑,互相恭维,背后却一直在冒冷汗。
是她的错觉吗?她总觉得这两人虽然都笑嘻嘻的,但总感觉已经互相对着捅完无数刀了?
宁不羡嘴角的笑容自此刻起仿佛就没掉下来过,直到日头逐渐偏西,陶谦万分恭敬地将二人再度托着手送上马车。
阿水红着脸蛋钻进了车帘内,就看见宁不羡垮着张脸,对她进来时的表情回以戏谑的扬眉:“就这么好看?”
帘子外传来陶谦的声音:“二姑娘,明日我会去东市那边看看需不需要帮忙修葺房屋的。”
“那就有劳陶掌柜了。”阿水清清楚楚地看到,宁不羡的语气虽是带着笑的,但那张脸上,却是半分笑意都没有。
马车动了。
阿水试探问道:“姑娘?”
“这几日你找个人。”宁不羡揉了揉额角的穴位,“查查看这铺子的原主人是谁,再搞清楚陶谦是怎么一晚上把它租下来的。”
“姑娘不信这位陶掌柜?”
“也没什么。”宁不羡淡淡道,“抱大腿嘛,也得留个心眼,万一闪了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