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嬷嬷神情倦怠地从车上下来,跨入东市布庄的大门,面上写满了被迫早醒的不耐烦。
院内萦绕着沸腾而起,呛人的煮染料的白气,味道十分不好闻,她掩着鼻子咳嗽了两声,拽住了一个正在收染架的绣娘:“管事呢?让她滚过来!这么大的味道是打算把上门的贵人都给吓跑吗?”
被叫到的孙绣娘眉头皱了皱:“管事病了。”
“病了?”史嬷嬷的眉头高耸着,表情夸张得好似听到了什么旷古奇闻,“主子没发话,奴婢还有病的时候?去叫!但凡她还剩一口气,就得给我从铺板上起来!主子发话了,有事找她!”
其实罗氏并没有什么事找齐蕴罗,银青光禄大夫夫人没空也没有必要费力气去为难一个下堂的绣娘。事实上,如果不是宁不羡嫁给了沈明昭又一门心思爱和她抢铺子,罗氏连这位都懒得搭理。
史嬷嬷只是被燃料熏得有些窝火,她年纪大了喉咙不好,这烟气呛得她不舒服,她想要找齐蕴罗发发威,顺带让其想出一个又能染布又不用生火煮燃料的两全其美的法子。
至于世上究竟存不存在这种法子,她不关心。
齐蕴罗被灵曼搀着从屋内走了出来,面色苍白,额上裹着吸汗的白巾。
史嬷嬷一见她,便讥嘲,“一个绣娘还有仆从?齐姨娘这都下堂大半年了,还端着主子的架子呢?”那双刻薄的眸子嫌弃地扫过一圈这略显老旧的院子,总结道,“破窝棚里待着,偏还显摆脾性!”
她当初只是替长辈行改行之事,却被宁不羡这不知礼数的折腾得在**趴了数月,连平躺都做不到,烧溃的皮肉再长时痒得钻心剜骨,仿佛全身上下爬满了啃食皮肉的小虫,一到半夜便又痛又痒,无法入眠,痛苦到极致时总要唾骂一番,而罗氏倒也不拦着她,反正这些话谁敢带出偏院,谁就别想好好活,她对这位粗俗的乳母耐性跟对自己的生母一样高,再不悦,出于人伦,都不会有多计较。
灵曼狠狠地瞪着她:“你高贵,你主子不也发配你来管窝棚?”
虽说罗氏不计较归不计较,但到底是有些烦了这个絮絮叨叨的老婆子,灵霜可比她可心多了,于是便打着此事非心腹不得胜任的名义,面上将她颇有礼数地哄离了身边。
史嬷嬷也懂,于是黑塔似的面上泛了些红,这使她的脸看上去好像被酸坏了的豆酱,张口就是一阵腥臭味,她怒极反笑:“是啊,我管这窝棚!我今日就该好好管管你这小贱蹄子!”
“你敢!”齐蕴罗终于怒了,她虚弱地拦在灵曼跟前,“你这是做什么!这里不是沈家东偏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院内气氛一时紧张如将开的沸水,好在此时院外响起了一阵车轮声,仿佛一瓢冷泉灌了进去。
史嬷嬷倒还没完全昏头,僵了片刻,对着灵曼咬牙切齿道:“带着你家姨娘滚回屋子里,把自己收拾好再出来,敢在贵人跟前胡言乱语,仔细了你的皮!”
说完,她自己匆匆迎向了外头。
罗氏交代过,东市的铺子来的都是官家夫人,不认得也别得罪谁。这也是史嬷嬷为什么乐意在这边多待的原因,她不稀得和西市那些乡野小民混迹一处,嫌脏。
车主人自己掀开帘子,连踩脚凳都不要就从上头一跃而下,黑靴落地一声厚实的闷响,吓得反应不及的史嬷嬷往后一个大退步,差点手掌就要后怕地抚上心口。
这妇人一看便是行伍之家出身。前几年西北频发战事,不少将领携妻上任,甚至有的夫人也是马上耍刀的好手,而眼前人这利落的身段,显然属于此类。
那妇人睨了她一眼,看破般的现出了些似隐非隐的笑:“不好意思,是不是吓着你了?”
史嬷嬷确实被吓着了。
“劳烦喊一下你们管事,我要裁件新的猎装,如意坊做的我不喜欢,我就欣赏你们家的。”
史嬷嬷颇为自得地介绍:“老身便是这庄里的新管事。”
那妇人蹙眉:“齐管事走了?”
“没有,她还在,只不过主子把我换成了管事。”
“哦对——我听说了,你们主子都换人了。”那妇人仿佛现在才想起来,她撇了撇嘴,垂眸在史嬷嬷那光溜无痕的大拇指食指上扫过,“看你的样子不像懂绣的,喊她来,我跟她说。”
“敢问贵人怎么称呼?”史嬷嬷点着头,面色却已然有些挂不住了。
若不是这位妇人确实是客人——她几乎都要怀疑是这些人串通好了来羞辱她的了。
“钟。”
“好的,钟夫人您请坐,稍等片刻,齐绣娘马上就来。”
过了会儿,齐蕴罗来了,她出现的瞬间,史嬷嬷便蹙起了眉:“你怎么还绑着那东西?这……像什么样!”
她指的是额上那吸汗的白布。
灵曼不想在客人跟前起冲突,只替齐蕴罗道:“齐绣娘一直发着汗,不系这个更没法见客。”
史嬷嬷还想说什么,那钟夫人已然一阵风般的起了身:“你病了?”
不及齐蕴罗点头,史嬷嬷便出言挽留生意:“不打紧,不打紧,就是出点汗,您要做猎装是吗?今日量好身子,不日就送到府中。”
钟夫人挑眉:“你们这新东家可真上紧,想必将来生意一定会越做越大。”
史嬷嬷没听出言外之意,只当她是夸赞:“那是自然。这管铺子就如整治家宅后院,主子有什么命令,就得百死不辞。只要没断气,让做什么就得做什么,哪怕死在职务上,也是天大的荣耀,这样才能家宅安宁,各司其职。”
“啪啪啪。”钟夫人连连拍着巴掌,她和她郎君都是兵士出身,吃军功吃出来的功绩,平生最看不惯的便是这些躺在京城中的世家论调,“太妙了,太妙了,怎么我当初在西北的时候没认识你和你家主子呢?有你二位练兵,咱们西北军一定如虎添翼,战无不胜啊!”
史嬷嬷这下终于听出来这位钟夫人是在阴阳怪气了。
可惜,已经晚了,下一刻,她就觉得自己的头上一阵剧痛,好似头发被人揪了起来。
史嬷嬷惊恐道:“我可是……唔唔唔!”
她嘴巴被堵上了。
钟夫人自然不会上手,可她带来的丫头个个似乎都是练家子出身。
她弯下腰来,凑到了不明所以的史嬷嬷脸前笑:“你冒犯到我了,照你说的,我是不是可以随意惩处你?”
史嬷嬷瞪圆了眼睛,喉中的呜咽声更加明显,她头已经晕了,她现在只觉得眼前这位钟夫人是个疯子。
不过,如果她知道吴兴残军那边有不少人和她想法相同的话,估计会很后悔今日放她进来。
钟夫人此前在战场上受了点伤,特意回京休养。
当日宁府宴上,她不爱参与这种嚼舌根的场合,故不在席。但她与宁夫人私交不错,且京中少有人知道。
今日,她就是被人拜托来找茬的。
只不过,人家交代的事吓唬了事一下就行,可她听着这老婆子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就不想简单吓唬一下了。
不过,人家的家奴真打了未免落口舌,何况这老东西年纪也大了,真打死了,她还得引火上身。
于是一来二去,便有了主意。
军营中对待战俘,有不少既不伤皮肉又很折磨人的法子。
她笑了:“来,给这位老贵人上个纸。”
史嬷嬷被人反剪了手,按在凳子上,面上盖了层泡水的草纸,浸水的纸在面上一覆,便是紧掐口鼻一般的窒息感。
她登时翻了白眼。
钟夫人在旁懒洋洋地望着日头,算算时辰差不多了,就给她松口气换张新的,绝不让她有半分昏死过去的可能。
半个时辰后,边上的丫头松了手,那纸落在地上。
钟夫人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明日见”后,便扬长而去。
第二日,史嬷嬷便托人来告布庄,说是犯了头疾。
此时钟夫人正和摘了布巾,模样康健的齐蕴罗一道看着猎装的样式。
“还以为多经吓,这就不敢来了。”
齐蕴罗面上有些担忧:“不羡这孩子也真是,怎么能把您扯进来呢?”
钟夫人倒是不甚在意:“那小丫头都拿腰牌来求我了,我能不应吗?她能想到找我帮忙,我就觉得这丫头有点灵敏劲。”
宁不羡显然是不可能知道钟夫人与宁夫人交好的。
这两人是在宁夫人回西北省亲时认识的,钟夫人常年在外,宁夫人也不提,连宁云裳都不清楚她母亲有这么位友人。
那么宁不羡是怎么猜到的?
宁家宴前日,她看过宁夫人房中的宾客拟单,上头有这位钟夫人的名字,可她那日人并未到场,只送了礼物来,但她却没像其余未到场的宾客那般,不伤冠冕堂皇的歉礼。
想来是清楚邀请人非常清楚她不来的理由,不需要再绞尽脑汁想托词。
就这样,宁不羡便基本认定了两人的故友关系。
“我倒是挺高兴。”钟夫人手上端着杯子,“这丫头让我觉得,我们家的功绩是战场上拼出来的,所以不用受京中这些虚妄的鸟气。这些官老爷要是不乐意,贬就贬吧,反正到了西北,贬了多少,咱们还能爬起来。更何况这丫头很讲义气不是吗?你的事,国公府的事,还有云裳的事,我刚回来那会儿听人家说她,还以为她就是那种讨人厌的娇丫头。”
齐蕴罗跟着笑,不过心下却想着,宁不羡的本性,确实就是钟夫人嘴里那种讨人厌的娇丫头。只不过,与钟夫人不同,她倒还挺喜欢的这性子的。
*
自那之后,史嬷嬷再没来过东市。
她把那日的事情同罗氏一说,罗氏便叹息着让她好好留在府中休息了。
罗氏并未想到宁夫人那一层,毕竟她没像宁不羡那般看到宁夫人亲拟的名帖,宴席那日也未到场。她只当史嬷嬷昏聩不中用,言语上冒犯到了那位脾气暴躁的军夫人。
不日,她还托人去了一份伤药礼,送去钟夫人那里赔罪,这是沈重的意思。可惜,钟夫人没接,只说心意到了,东西不敢受。
西北现下刚出事,又是蝗灾,又是死刺史,又是吴兴残兵出没,令人头疼。
朝廷对西北边境驻防的将领及其家眷安抚为先,钟夫人本就是圣上特许回京休养的,能多待一阵子就最好多待一阵子,总不能是沈家把她招惹得跑回西北去,这样沈家没法在圣上跟前交代。
罗氏送去的礼被退回,她想了想,还是觉得该舍脸亲自登门拜访,便让着人先递去了拜帖。
沈重官位高于钟夫人的郎君,高位向低位递拜帖,已是诚意之至,堪称自损,钟夫人若是再拒绝,便是不开化的蛮人了,无礼之至了。
于是,送帖人很快带回来了钟夫人反送回的帖子,言辞恳切,先是感谢那日的礼物,又说近日春雨连绵,气候阴湿,旧疾复发,伤口隐痛,本想登门拜访,奈何不能成行,恳请罗氏过府一叙。
双方各退一步,台阶放下,罗氏让灵霜备了车。
然而,她自大门处出府,刚登车走了不过半条街,就察觉车到马停了。
“怎么回事?”她蹙眉掀帘,却见马车之前跪着数人,堵住了去路。车夫不敢当街碾人,被强行逼停了下来。
打头的男人一张嘴便是满腹酸楚冤屈,喊声之高近乎声嘶力竭:“沈家黑心——!害我妻女——!我要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