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婆!东道府来人了!”连旺兴奋地推门而入,他见到眼前的一幕,先是愣住随即一个转身,“牙婆,您先忙,我去稳住他们!”
连旺刚踏出一脚,思量了一下,又探回半身道:“牙婆,拾玖还小,下手轻点!”
“连…连旺!”拾玖急忙喊道,“救我…”二字还未脱口,那小子早已跑得不见人影。
牙婆正了正身体,不耐烦道,“赶紧去吧,今天就看你造化了!”
拾玖余光扫到,好似看到牙婆眼角有些湿润:怎么了?莫非是舍不得我?想到此处,心中一阵惊慌,立刻箭步冲出了屋去!
两个穿着墨青官服的小爷,恭请一个着着深棕锦缎衣襟处绣着福光缠纹的青年男子入了院中,他宽幅腰带之上别着一枚翠玉圆环,泛着绿幽的光,在阳光下夺目异常,一看便是极为罕见的宝物,他年岁不大,和一身老气横秋的装扮,着实格格不入!
后面跟着两个奴仆,其中一人端着乌木细雕托盘,托盘之上稳稳置着一盅白玉裂纹盏杯!
官爷一路谦卑,又是搬椅又是弹灰,极尽殷勤:“漾爷您坐,王府的大事小事都要您亲力亲为,甚是劳累啊,像这纳奴之事,何须您亲自来啊,招呼一声,我定然选出拔尖的给您送到府上!”
漾爷清了清嗓门道:“辛苦倒不敢说,伺候主子的人,可得细细挑明了…”他端起杯盏抿了一口,神色煞有介事。
他眼光扫了一圈又一圈,看到众人或惊羡、或叹然、或讶异的目光,便心满意足地将杯盏放了回去!
牙婆脸色有些泛青,她挪步到东道府衙差旁侧,压低了声说:“大人,您没说是宁王府要人啊!”
“宁王府到你这纳奴,这是天大的恩赐!”衙差忙将她推开,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
“不行!我这批奴才还没教化妥帖,只怕会唐突了主子!”牙婆态度急转,这宁王府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也不为过,若不是别处挑不出人,会看得上她这低等人牙手下的低等奴役。
漾爷悠悠开口道:“听说禹王府前些日子从你这领了批奴才回去,怎的?你是瞧不上我们宁王府吗?”
“小人不敢,只是出挑的都被买走了,这余下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还劳贵人通融通融,贱民知道有几家人牙子处,那都是…”
“住口!”漾爷大声吓道,“你这刁民,今天我们宁王府要人,你百般搪塞,莫不是活腻了!”
“贱…贱民…不…不敢!”牙婆脸色吓得铁青,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哼!”漾爷冷哼了一声,挺直腰身,阔步走到拾玖他们的面前,百般挑剔,这个胖了,那个黑了,他长得苦相,你神情木纳,最后终于在五十余人中选中了八位,其中当然也包括拾玖和连旺!
牙婆的脸色越来越沉重,她忽然转身去端了一盆水来,强挤出一丝笑颜来:“漾爷,这些脏头脏脑的家伙,我让他们清洗干净,再跟您入府可好?”
漾爷也懒得搭理,随手一摆,又坐到了椅塌之上。
轮到拾玖的时候,他轻轻地摇头,极是不愿,他自然知道牙婆乃是故意的,可这是宁王府啊,只要他踏入一步,今后的人生定会改写,他倔强地仰起头,无论如何都不洗!
“哗啦!”猛得头从泼下,脸上那些玉兰粉遇水即溶,拾玖那灰死的面色暴露了出来!
漾爷一个惊坐起:“这等吓人的鬼模样,你也敢拿出来?”
“贱民糊涂,只瞧着他没了前路,这才出了这么个烂馊主意,并不是有心欺瞒大贵人和各位衙差们,还请饶命啊…”蔡牙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痛悔不堪的样子!
拾玖还处在震惊之中,见到牙婆这般,忙慌乱得跟着跪了下来,面露惧色,头埋着不敢抬起…
漾爷怒笑着,侧过微身,极是傲慢地对着衙差道:“此等愚弄东道府之行径,你们看着办吧!”
衙差们一哄而上,将牙婆和拾玖扣押了住,要带回东道府问责。
苟曲在漾爷耳边低语了几句,漾爷霎时转怒为喜,他走到拾玖的面前细细打量了番,跟衙差说:“罢了,牙婆及时醒反,没酿成大祸,暂且饶过他们一回!”
衙差们闻此忙松开了束缚的手。
“蔡牙婆你将这八人的卖身契给我吧!”
牙婆一听卖身契,呆愣住了片刻,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大贵人你稍等,这就给您拿去!”
漾爷接过卖身契,翻看了几页,突然瞪大的眼睛:“文拾玖是谁?”
拾玖没想到会突然点到他的名字,还茫然四顾,看着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才惊觉,怯懦地举起手来:“是小人!”
“蔡牙婆,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这么个货色要二十两?”漾爷破口大骂道。
二十两!牙婆也太贪了吧,当人家是傻子吗?这回可是牙婆自己坏事,怪不到自己头上了吧,拾玖腹诽着!
“大贵人,你若觉得价格不合适,那还是算了吧!毕竟他在我这三年了,感情深厚,哪怕是这二十两,我还舍不得呢!”牙婆一副为难的模样,半分不容商量的态度。
“我看你半点不怕东道府收回你的人牙之权,将你多条罪状悉数追究!”
牙婆好不容易匀上一口气道:“自然是怕的,可文拾玖在我这三年吃吃喝喝,这笔我如何都折不了,今日破了例,我这人牙子也算做到头了,还不如撕了他的卖身契,还他个自由身,我还落得个恩情!”
“你...”漾爷刚想和她掰饬,却又停了下来,深吸了口气道,“二十两就二十两!”
什么?二十两买我?拾玖心中有些慌乱了,二十两可以在倾城阁买个二流的青衣姑娘,谁会用这么多银子买个奴才,只怕这是要买命啊...
拾玖这番有些后怕了,他看着牙婆,嘴型比出:救我...
蔡牙婆没想到漾爷这般爽快答应了,可是她一介平民,如何跟官家力争呢,这下真的要看那孩子的造化了:“大贵人,可否容我叮嘱几句!只需一盏茶的功夫…”
“罢了!你且交代吧,只是时间别太久,我们还要赶着回王府呢!”说完便领着他的人出了院子。
“是!是!不好意思了,劳贵人稍候一会!”确定漾爷他们已经走远,牙婆这才转过身来。
牙婆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宁王府可不比别处,在王府中行事,察言观色是远远不够的,定要谨小慎微,不要想着冒头,明哲保身方是上策,还有牢牢记住我这句话:宁亲小人,莫近君子!几分厉害,你们自行体会吧!”
她转过身来看着拾玖,自责又懊恼,皱紧眉头道:“早知道就二十文将你卖给禹王府了!他们我尚且没那么担心,倒是你…二十两买你回去可没那么容易,该教的我都教过你了,记住人心难测,莫要轻信任何人,哪怕有恩于你,你要知道,别人不会无故对你好,特别是那些看惯了生死,将人命视作蝼蚁的…那些…!”牙婆说着便哽咽了起来…
拾玖垂着头:“牙婆你对我的好,我会放在心上,如果有机会,定要报答你!”
“你个傻小子!”牙婆一捶捶落在拾玖身上。
“若今生来不及报答,来世…”
“混账话!白养活你了,赶快消失在我面前,混不出人样不要回来!”牙婆狠狠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得走了!
看着牙婆消失在转角的背影,拾玖心中不禁有些怅然,日盼夜盼想要逃离,此刻竟有些不舍。
漾爷派人来催了,便是收拾的时间也不给,只道王府中什么没有,不需要将些低贱的糟乱物带去,领着八人出了后院,漾爷蹬蹬…上了一辆马车,一行人一路小跑跟着。
大家看到这样阵仗,纷纷避让开,小声议论着...
马车突然停住了,漾爷骂咧咧地探出身来:“怎么回事?怎么停下来了?”
他定睛一看对面马车梁边上坐的女子,忙一脸谄笑迎了下来:“原是红景姑娘,可是夫人小姐回来了?”
红景侧身瞧了一眼,道:“这些是什么人?”
“新进的奴才,待训了规矩,便送往各院!”漾爷压低了些声音,“清风苑,我自然会安排条顺之人!”
“管事辛苦了,万事有劳!”红景虽是谢词,但面上却傲气凌人得很。
漾爷卑躬屈膝着,连笑着:“红景姑娘客气,承蒙少爷不弃,我自然是向着清风苑的!”
红景客气的点了点头,也不做应答,直接驱着马车走了。
拾玖抬眼望去,却只见到那厚重的帘幕,与并驱的高骏大马,似乎有股幽香隐约传来。
目送走马车,漾爷微露不屑之色,这次蹬蹬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些…
他们一行人是从偏门入的府,便是这偏门也让他们咂舌不已,门前四人值守,手持长矛,腰佩长剑,纹丝不动地伫立着,经过他们身边时,只觉背脊发凉,寒意油然而生。
拾玖抬头望向这所谓的偏门,七乘九路,嵌着鎏金神兽,若是随便拿来一颗,怕是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入门后,御窑金砖铺设的大道直通一座宏伟的建筑,八根汉白玉立在屋前,两侧的园林皆是奇珍异草,嶙峋的怪石错落有致分布其中…
拾玖以往待过的主人家也是非富即贵,但眼前的雕栏玉砌只应天上宫阙,令人惊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