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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蒙舍之战02

2026-02-25 03:40作者:江菲

浦月容仿佛早已知晓般朝安然点点头,等她走近,两人一同回身,盈盈跪在殿中。

“臣妾拜见大王。”

“不必多礼,起身。”银冀高坐王椅,清俊面容淡然冷静。

浦月容缓缓起身,夏安然却垂下眼睫,无视于大家奇怪的目光,道:“大王……臣妾有事相求,请大王成全。”浦月容更是讶异,银冀朝一旁的瓦儿看了一眼,朗声道:“何事请说,本王定然成全。”

“恳请大王革去臣妾妃位,赐与自由。”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静得只闻呼吸。无人不知大王对郡主忠贞不二的感情,浦、夏二女若想得到宫廷荣宠,实属不易,国妃娘娘确非郡主莫属。瓦儿黑眸闪动,不可置信地乱了呼吸,刚要开口,只见夏定宇大步上前,铠甲一掀单膝跪地:“禀王,夏家乃一门武将,臣想带领臣妹一同前去镇守边关,保家卫国,请大王成全!”

银冀沉默一会,黑眸定定看向小脸微垂的安然,他知道,她已决心离开这里寻找新的生活……于是手腕一抬,沉声下令:“好,本王成全你们。百官听旨。”

“臣听旨。”百官齐齐下跪。

“夏氏安然曾被太妃娘娘亲封为妃,该女子温婉贤淑,冰清玉洁,美丽动人,是本王不懂得珍惜。宣,即日起革去王妃之位,恢复将军府千金之名,日后自由婚嫁,本王将亲自下旨恭贺……”

“吾王千岁千千岁!”仅此一句,表达所有人的心声。

唯浦月容僵然呆立,被眼前形势惊倒,夏安然磕首谢恩后抬眼看向她,神色复杂似有不舍。是啊,有谁知道一道请求退去妃位的背后,承载了这个女子多少辛酸的苦与泪?若是夏定宇冷静兼理智地帮妹妹分析后半生,夏安然又怎有勇气割舍一切?

瓦儿悄然湿了眼眶,十载情缘,十载恩怨,册妃大典上的荣耀成过眼云烟,如今一声请旨,一句自由,化作千言万语,此生何求?

第二日,宫门前,夏安然随兄夏定宇前往边关,她立志成为银暝王朝的巾帼英雄。浦月容也来送行,她第一次没有将自己精心打扮得雍容华贵,站在夏氏兄妹面前,心思千转百折。看到安然镇定的小脸被新的理想映得发亮,瓦儿淡然而幸福的小脸,她不禁绞紧了罗帕,目光迷离,突然有些羡慕安然,又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珍重!”

一声珍重,带走了三位女子之间的千言万语,瓦儿差点挥泪洒别,直到队伍消失,她才感叹着回身,正巧对上浦月容深思的目光。

“或许,安然的选择是对的,去了边关,远离这王宫里的清冷、是非……一颗心应该不会再那么疼吧……”

“月容……”瓦儿忘了回答,第一次看到浦月容这样迷茫的神情,一双美目将往日凌厉的自信掩盖了起来,透着淡淡的伤感,看来她在南音寺真的心静了不少。浦月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也许安然出人意料的决定重重地刺激了她,她朝瓦儿扬起了美丽的唇瓣:“我做不到像安然那样洒脱放下,我也不可能忘记过去的一切。但是……我想,我会请求离开一阵子,跟零儿去大唐游历一番再回来。”

如果,在王宫中看着银冀与瓦儿甜蜜幸福,让她一个人忍受冷落与寂寞,还不如强迫自己暂时有多远离多远,在放逐中忘却……

*

风吹过园子,空气里弥漫着春日的花香,柳絮轻扬,飘飘洒洒。

阳光映在瓦儿鹅黄的绸衣上,白皙的脸颊看起来平静淡雅,眉宇间却有丝抹不去的轻愁,为银冀也为自己。

这天,春风捎来了一封来自蒙舍阁王的邀请函,原来月前国妃曲咏唱诞下一位王子,特邀请三诏君王同去喝满月酒。

同一天,银翟也传来书信,信中说,去年冬日在茶溪镇与大唐密探组织生死一战,殇烈等三诏君王也都有在场,自此后,各诏王之间滋生了一种默契,此番他完全可以代银冀去参加喜宴,银冀不必长途跋涉,辛苦前行……

瓦儿看完信,望见银冀决意的目光,柔声道:“冀哥哥现在的状况不宜远行,但若你决定去蒙舍,瓦儿定陪你一起。”

银冀轻咳了一声,笑道:“阁昱毕竟发了邀请函,喜获太子。身为银暝君王,不能不去,何况这正是四诏联谊的最好时机。咳……”

瓦儿握住他的手:“好,无论你去哪,我都跟随你。”山高路远,她不怕,只怕能珍惜的时间不够多,只怕不能抓住在手中的每一刻,只怕不能为他分忧解劳。

银冀回握她:“咳咳……瓦儿,对不起。”

瓦儿噗嗤一笑:“为何突然说对不起?我们得准备好即刻起程呢。”

“对不起到现在还没帮你完成国妃的心愿,对不起没能给你一个孩子……”他说得沉重,心头又开始被针尖扎入,密密匝匝,在这春风如醉的时光中,冒出一身冷汗。

“我说了,我不在乎……冀哥哥,你怎么了?咒气又发作了么?”

“没有。”他忍住疼痛,眸光温柔如水,“等从蒙舍回来,我就诏告天下正式册你……咳……”

“冀哥哥!”瓦儿见银冀脸色发青,似是诅咒发作的征兆,大声疾呼。乔雀闻声而至,忙为他把脉,好在一会后他就平息下来,笑道:“说了无防,瞧你紧张的样子。”瓦儿掩不去忧色,见他双唇逐渐回复淡淡红润,才轻轻吐了口气。

*

次日一早起程,前往蒙舍。

舒适的马车上,瓦儿靠在枕塌间慢慢睡去,似乎感觉银冀正对自己云淡风高地微笑,湛蓝无垠。醒来时锦衾盖身,温暖让人身心松散,银冀温玉般的容颜就在眼前,他也睡着了。侧身将花棱车帘掀开一道细缝,带着雨意的微风悄悄地流泻进来。

外面零星飘着飞雨,颇有春日的意味,回头凝望他平静睡颜,心中像总有什么放不下,淡淡的又沉沉的。

事实证明,蒙舍之旅,不虚此行。

蒙舍边界的石碑旁,一个人等待已久,他戴着一顶垂着白纱的斗篷,遮去俊挺面容,衣袂飘飘,玉树临风,左手握着一柄长剑,隐隐杀气浑天而成。驾马车的侍卫先是一惊,而后定睛一看,吃惊朝车内低喊:“大王,前面好象是……”

瓦儿坐在门边,素手轻挑门帘,目光所及处立刻如触遭电击,惊喜布满双眸。

“是翟……”

银翟英姿傲然,独立于夕阳之下,斗篷上白纱轻扬,浑身如镶上橘色的光边,将他的孤冷柔和地包围起来。真的是翟,倔傲的背影,那身形,那姿势……不知何时,他的身影也已悄然映入她的心中,只消一眼她便能认出。

“冀哥哥,翟竟然在这里等我们。”

银冀往前方看去,低咳了一声:“咳……他是知道阻止不了我们前来,所以在此等候。”

果然,兄弟俩有默契,翟正如银冀所说,既然蒙舍王宫内要相见,何不在此等候?他摘下斗篷进了马车,大概许久未见,瓦儿竟有些紧张,他从来都给她一股冰冷压迫感,这会离得近,她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属于冬天冰雪般的气息。瓦儿抓紧膝上裙纱,默默猜测。半年了……这半年,他经历些什么?面容如冀哥哥一样冷静淡然,似能看破红尘生死,眉宇间又透着冷漠沧桑,让人心疼。

翟故意忽略她的视线,淡淡地说起了茶溪谷之事,他声音清朗动人,讲述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也显得平和清淡,瓦儿听着听着,却为殇烈和蓝倪生死不渝的爱情感动地热泪盈眶,她声音哽咽,语有羡慕:“殇烈悬崖上的忘死一跳,难道没想过刖夙就此一国无君么?该是怎样浓烈深刻的爱……才能让一个男人如此舍生忘死,甘愿抛却江山红尘哪!”

泪水滴落如透明的花瓣,盛开在鹅黄色萝裙之上。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伸手,又同时缩回,对看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对她相同的深重情义。银冀撇开头,忍不住轻咳了几声。银翟则清清嗓子:“倪儿是个很好的女人,好女人总是值得男人舍生忘死。”

“对了,你不是说蓝倪与你结为异姓兄妹了么?殇烈真为她殉情了?”瓦儿早忘记了刚才初见时的别扭,关心问道。

银翟黑眸灼亮,想起蓝倪这个柔弱却异常坚强的女子,正如眼前瓦儿一样,是朵历经风雨而不屈服的小花,神情变得柔和,笑答:“他们都没事,非但没事,还真情动天,上天赐予了奇迹。”

“奇迹?”瓦儿好奇道,连银冀也被吸引了过来。

“山崖下,他们本打算同生共死,没料到须乌子带小徒弟去救了他们。”

“你是说……”瓦儿捂住小嘴,双眸比夜空悄然出现的星子还要闪亮,屏住呼吸,“殇烈被须乌子救了?他身上的诅咒解除了?”

“是的。”银翟笑容扩大,语气轻松了些许,“现在须乌子就在蒙舍参加喜宴,所以……我也终于可以来见你们了。”

“咳咳……”银冀自然欣喜,瓦儿张开双臂,又哭又笑地伏在他的肩头:“冀哥哥听到没?有救了有救了!殇烈的咒都已解了,何况是你,呵呵,老天……我真恨不得马上见到须乌子。”

银冀扶稳她的手臂,目光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定定注视着翟黑亮的眼睛,喉头一热沙哑道:“谢谢你。”

“谢谢你!翟,真的好谢谢你!”瓦儿放开银冀,忘情地拉起翟的手,他手心温热,在突然被她握住的瞬间,不由自主轻颤了一下,然后血液抑制不住地加速流淌,眼底只有她的容颜。

原来,他真忘不了她,一刻也忘不了,一辈子也忘不了……

*

蒙舍国,大和城。

这里是都城,一派繁华的景象。

朝阳斜照在威武的宫殿顶上,洒下柔和的金芒。宫内更是张灯结彩,处处散发浓郁的喜庆。每个人的心情美丽如醉,朝臣道贺声此起彼伏,最引人注目的正是两位君王。蒙舍主人阁昱揽着绝色娇妻曲咏唱,热情招呼客人,小王子安静地躺在大红襁褓中。

刖夙国妃蓝倪也有七八个月的身孕,却因跟咏唱情同姐妹,非得执意前来,殇烈无法,只能小心翼翼地携同她早一天抵达。

北诏楚弈神采照人,衬得一张俊逸出尘的脸庞让人无法逼视,然而他手臂紧搂的一步不愿放松的女子才是众人焦点。泪西虽相貌平淡,甚至因跛足而走路姿势微微怪异,但她双眸灵澈动人,面容恬静淡雅,自内而外散发出朴实的华贵,这等姿态非一般女子所能拥有,莫怪乎眼高于顶自持甚高的邪君将她视若珍宝,近乎无赖地将她守在身边。

“冀哥哥,天黑前我们定要赶到。”瓦儿看看天色,一路催促驾车侍卫加快速度,终于在喜宴开动之前,如愿赶到蒙舍王宫。

她再一次庆幸没有白来这趟,泪西、楚颜早已坐在宴上,一看到她便微笑着打了招呼。

瓦儿抬眼望去,那个线条英俊冷硬的男人就是殇烈吧?他身边的白衣女子该是蓝倪。翟怎么不说,蓝倪马上也要做娘了。望着蓝倪高高隆起的腹部,瓦儿咬住了唇。渴望,希冀如流星,闪过又滑落。她朝蓝倪点头微笑,以眼神投去初次问候,而后紧随着银冀向曲咏唱和小王子送上祝福。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喜宴,四王加上银翟共同畅饮,他们身边的几名女子俨然也是全场注目的焦点。

初生的孩子取名为阁洛尔,简单而隆重的仪式过后就被嬷嬷带下去休息,而大殿上依然喧哗热闹,气氛轻松愉悦。

宾客朝臣就座,瓦儿将目光悄然扫过全场,密密搜索白袍老人须乌子的身影。

须乌子,你在哪?我们寻你已久,这次,你再不能以什么“听天由命”来打发我了……

这夜,须乌子没有出现,瓦儿伴在银氏兄弟身边,心不在焉地喝了几杯酒,见颜儿朝自己勾勾手指,便起身走了出去。

*

外面月光如水,春风醉人。

楚颜独坐在静谧的百花园里,轻蹙黛眉,树影洒在她美丽的面容上。

“茶溪镇一别,又是半年,颜儿你心事很重。”瓦儿本欲继续在宫内找寻须乌子踪迹,一走进园子便瞧楚颜魂不守舍的模样。

“那么明显吗?”楚颜站起身来,抿唇一叹,“说起来,的确是有很大的心事。”

“说来听听。”瓦儿见她愁眉不展,哪有昔日活泼的影迹,当下决定先与她促膝倾谈一番。

两人走到凉亭中,坐下。

楚颜道:“说来话长,去年初冬,我跟泪西又悄悄出宫,正好在茶溪镇再度遇见慕大哥,他看起来很忧郁,我放心不下便跟随于他,原来他妹妹瞳瞳患了绝症……”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瓦儿,“你没听过吧?瞳瞳以前是阁王最心爱的女子,唉!这中间曲折太多,总之阁王现在一心一意爱的只有咏唱。”

瓦儿忍不住问:“那瞳瞳姑娘患了何症?即是阁王心爱之人,应该有请来天下名医为其治疗吧?”

楚颜皱眉,语气里尽是哀伤:“可惜,她中的是一种无人能解的神秘诅咒……”

诅咒?又是诅咒?瓦儿心口狂跳,声音不免紧绷:“什么诅咒?莫非……”立刻联想到慕千寻与须乌子的关系,她只觉血液上涌,激动不已,“须乌子也无法救她么?”

“命中注定……”楚颜悄悄抹了抹泪,吸吸鼻子,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随着慕千寻,一路照顾瞳瞳去了大唐,冬日雪花飘零,瞳瞳在他哥哥怀中含笑离去。

往事悲沉,压抑于胸,慕千寻的冷寒面色千年不破,更是伤透了她的心,她的情。

“慕先生一定很痛苦……”瓦儿可以理解那种丧亲之痛。

楚颜却突然负气地咬紧牙根:“他是痛苦,痛苦得要出家做和尚!无论我如何使尽招数相劝,他都不愿回看一眼……我对他这般尽心,他心里却从未有我的存在……”

又一个付出真心而得不到回报的女子……瓦儿无言,心思又回到冀哥哥的诅咒身上。一路行来,她看得出他极力隐忍,可无意中看到他虚弱疲惫的眼神,心头常常抽痛。

清风柔和,树叶轻摇,回廊上高悬着盏盏红灯。这样的夜,本该祥和宁静,然而夜色之中却暗伏着不易觉察的诡异。她们刚返回国宴厅中,侍卫就急急来报:“大王……不好了!小王子被黑衣人劫走了。”

顿时,厅中一片惊乱。

*

瓦儿的忧心不无道理。

黑衣人正是大唐密探组织的首领,他们已布下重重机关,趁四王聚会蒙舍时,派军直接进攻银暝、刖夙和北诏宫殿,并以小王子来要挟蒙舍阁王……

时间在大家的愤怒隐忍中终于熬到了第二天。

鸟语花香在众人眼里不再美妙,阳光也显得暗淡了几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寒光闪闪的利刀钉在树杆上,侍卫发现后匆匆来报。阁昱面色阴沉地拆开信封,白色纸上写着几行黑色的字——若要救人,明晨,松明山顶。

箭在弦上,千钧一发。

“冀哥哥,你真要去么?”尽管已劝了一夜,但瓦儿瞧他面容发白,着实放心不下。

银冀眸中锐光一闪而过,轻咳一声:“大唐贼子,扰我边疆,害我子民,早该歼灭了!瓦儿,别担心。”

“翟……”瓦儿看出银冀眼中的决心,将脸对上翟,欲言又止。

翟淡然一笑,刀光血色在他眼中已是寻常,安抚道:“我答应你,归来时,还你一个安然无恙的冀。”

君子一诺,重过千金。他以眼神作出最坚定的保证。瓦儿无奈,目光依依徘徊,想说声“小心、保重”,却将话语化作眸中的片片柔情,如密实的网将他们的心团团收拢。

“宫中可能也会有状况,阁王已派重兵把守,你好好保护自己。”

叮嘱完,兄弟二人与阁昱等提剑离去。

瓦儿留守宫中,陪伴失去爱子伤心欲绝的咏唱。

蓝倪有孕在身,也受到不小刺激,殇烈与黑衣人早有恩怨,此番他正是热血沸腾,誓要亲自歼灭该组织。于是,泪西、楚颜与瓦儿一块,担负起安慰照顾两位“母亲”的责任。

多年的阴谋怎可能一夕瓦解?前路危险重重,容不得一丝失误,怎能不让几位女子揪心难安?

瓦儿借机将泪西拉到门外,“颜儿说你曾与那黑衣人首领接触过,依你看,这次行动是不是真的很危险?”

泪西忆起与楚弈被困在大唐密探组织内部的时日,又想起另一位让她心痛的男子,眼睫湿润,道:“当时境遇不堪回首,但五峰谷主性格残忍暴烈,五峰谷内驻扎不少唐军,现在敢公然挑衅四国,定是蓄谋已久,万事就绪。”

瓦儿秀眉狠狠纠结,焦急道:“我们毫无防备,措手不及……难道说,南诏四国就要就此被大唐吞并了么?”

泪西望向远处高山,声音飘渺:“四王个个武功不弱,但你说得对,目前形势对我们而言,太过被动。唐军不但想就此擒住他们,更要发动全面侵占……说起来,我们好象已经是坐以待毙。”

瓦儿握握拳头:“不行!就算没有一点胜算,我们也不能丧气。可是泪西……我心里老悬在半空,揪得紧,闷得痛,只想冲上松明山顶与他们一起面对恶人。”

泪西点头,眼总也有坚定不屈:“我也是,看到楚弈离去的背景,我的心也紧得快没法呼吸了……”

*

松明山顶刀光剑影,血沫横飞,生死攸关,宫中女人秀眉紧蹙,无计可施。

等待最熬人,不明状况的等待更是最大的煎熬,像是把人的心放在炙烈火焰中焚烧,五脏六腑,每个呼吸都是疼痛的恐惧。

晴朗了半日的天,过了正午便隐隐堆起阴云,冷风骤紧,卷着阶前残叶扫**而过。

瓦儿坐立不安,每次传来侍卫的报告,她都心惊肉跳。春冷寒峭,窗格一动便风便贯了进来,心如火烧,一吹冷风立时打了个哆嗦。她索性披了衣裳朝泪西房中走去,眼前只见几名受伤的侍卫匆匆进入拱门,直奔而过。他们的刀上还有隐隐的血迹,面色更是惊慌不已。

“不好了娘娘,大王他们在山顶……”侍卫一见到曲咏唱,话没说完,便跪倒在地。

咏唱身子猛烈一颤:“在山顶怎么了?”

“遇害了……四王全都被击落山崖……”侍卫已经哭着匍匐了下去。

血色瞬间自瓦儿脸上褪尽,脑子里无法再思考分毫。全部被击落山崖?“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她大步飞冲了过去,睁大眼眸,“他们个个身手不弱,怎可能全被击落山崖?冀哥哥和银翟不会有事的!”没说几句,她抬高了声音,然后止不住身子轻颤起来。

咏唱倒退了一步,突然红色的身影一晃,冲了出去,消失在拱门之外。

“咏唱,你去哪?”瓦儿见红影闪过,惊呼着追过去。

“你们这些侍卫听好,大王的事我们未亲眼所见,是不会信的……你们刚刚说的话,不能再透露半个字,听到没?”泪西深吸了一口气,拔腿朝咏唱离开的方向追去。

瓦儿见状,忍住泪水,咬牙道:“我也要去找他们!”

*

松明山顶,金色的阳光让人感觉不到半点暖意。薄雾已散,山顶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遍野血腥残籍,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很多人,有黑衣杀手,更多的却是穿王宫特制锦衣的弓箭手。原来,黑衣人早就设下圈套,对四诏王的目的并非硬碰硬的决战,而是采用他们密制的有毒弹丸进行攻击。当弹丸炸开硝烟弥漫之时,黑衣人看准方位跳下山崖,下面有精心准备的大网,可以顺利逃离。

那么,银冀几人,真的死了吗?

小心翼翼地跨过每一具冰冷的身躯,三名秀丽女子出现在山上,她们神色复杂,双眸极力隐藏起惊惧,每翻转一具尸体,她们就悄悄地松了口气,抹去额头的冷汗。

终于,瓦儿惊喜地流出了眼泪:“泪西,咏唱……他们没事对不对?他们一定还活着对不对?”

咏唱肯定地点头,语气也激动不已:“是!这里没有他们,他们一定不会有事!昱答应我要救回洛尔,他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男人,绝对不会失信!”

“这是……”泪西微弱的声音响起,她正半跪在崖边,手握一个微微褪色的粗布荷包,那荷包似被人珍藏已久。

不祥的预感让人寒意陡起,瓦儿眯起了双眸,不敢猜测,如果荷包为楚弈所有,那这崖口边上……她小心地往崖边走过一步,下面一片白雾,阳光照射不进,看起来神秘深幽有些吓人。

冀哥哥,翟,你们真的掉下去了吗?如果不是,为何战争已经平息,却不见你们踪影,如果是,那你们……她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不!我相信你们!冀哥哥,翟,瓦儿相信你们!……”她重重甩头,手指已握得不能再紧,关节处雪白一片。

生者共生,死亦同死。

此情不渝,苍天可证。

瓦儿扶起大受打击的泪西,脑海中浮过这几句。想起殇烈曾为蓝倪徇情跳崖,抛却江山红尘,那份真爱如激潮澎湃,回**不息。她对冀哥哥何尝不是若此?冀哥哥与翟血脉相连,身负重责,他们谁都不能有事啊!她再次回头,望了一眼深幽不见底的山崖,将生死相随的誓言直压到心口。

*

银冀爱瓦儿多深,就有多了解自己对瓦儿的重要。他们彼此相属。所以,他回来了,平安地顺利地回来了。一身银衣上,有着朵朵殷红血花,看起来有些骇人,但那张清俊的面容却从容淡雅,仿佛衣服上只是绣着朵朵花瓣。

泪花在阳光在闪出金光的刹那,瓦儿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不知道呼吸畅快的感觉,她直直扑向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冀哥哥。”

银冀因强大的冲力差点站立不稳,一手及时揽住她的腰身,才咳嗽了几声。

“冀哥哥没事!真的没事……啊!你受伤了?”瞧见银冀长袍上的血迹,瓦儿紧张地张大眼眸。

“咳咳……没有。”银冀注视着她娇俏的容颜,长指不自觉地抬起,抚过她垂在颊边的发丝。

“银翟呢?怎么他没回来吗?不会是……”突生一种恐惧,瓦儿的脸蛋顿时吓住了,焦急地盯着银冀,“银翟出事了?”

翟笑着答应她,会还她一个平安的冀哥哥,可是他自己呢?

“别担心,他不会有事……”银冀皱起眉头,气喘着答道。这场艰辛恶战确是生死悬关,丝毫不可松弛,耗费他太多精力,适才咳嗽胸口血气上涌,隐隐感觉喉咙有股腥刺,但怕瓦儿担心,硬没表现出来。

“你们谁都不能有事!”瓦儿一边点头,一边紧握住他,眼中浓情一片,还有银翟未回所造成的深深担忧。

*

没有人喜欢战争,没有人愿意参加战争。

银冀平安无事,瓦儿一颗心放下了一半。左顾右盼,总算看到翟雪衣飘然,踏入宫门,她憋在胸口的气才悄悄吐尽。

一场生死恶战,一场精心策划多年的阴谋,竟然在半日内顺利化解?瓦儿满腹疑问,极想听听转败为胜、化险为夷的巧妙之处。

三人回到贵宾的行宫,银氏兄弟相视一笑,深邃黑眸中不约而同轻松了许多,仿佛卸下了最大的重负。

瓦儿细心地为翟清理完伤口,眸光闪耀,翟心头一暖,不以为意地淡笑:“一点小伤,不必担心。我总算还你一个完整无缺的冀哥哥了。”

银冀却敛起笑意,想起激战时,他奋不顾身挡在自己身前,严肃道:“翟,以后切不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岂敢玩笑?你若有半点闪失,我回来怎么跟瓦儿交代?”银翟说得云淡风轻,伤口处,血丝隐隐透出丝绢,他一点也不觉疼痛,浑身被暖心的温柔包围。

瓦儿听得明白,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银翟,从怨恨到今日这局面,她对他感觉复杂得难以描述。

“你们还没说,如何脱险的?我们几乎以为四诏就要沦为大唐的领地了。”她问。

银冀低缓答道:“很多年前,大唐就对南诏地域虎视眈眈。这批黑衣人平日隐居在北诏国境外的五峰谷,谷主四处收买人心,暗地打造兵器,秘密操练,一有时机便蠢蠢欲动。这次对四诏的全面进攻计划有序,蓄谋已久,并打算与驻扎在南诏边境的唐军里应外合,平复四诏。”

瓦儿抿唇,狠狠道:“真可恶!好好地要夺取人家的江山,我们银暝国子民团结,拥主爱国,怎可能接受汉人统治?”

银翟接过话:“人算不如天算。五峰谷主其实对四诏私怨太深,他长年不回大唐朝殿,逐渐野心渐起,本想利用唐军攻打我们,成功后自己便一统南诏。可惜其间阴谋却被唐军少将柯少凌看破。”

瓦儿疑问道:“那大唐少将手握兵权,就算知道他的私心,也不可能就此放下攻打我们的行动啊!何况,我听说,那些将士就是要趁三诏君王不在王宫,趁虚而入的。”

银翟定定注视他,目光深沉:“上天助我。柯少将与泪西姑娘有着极深的渊源,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战争与亡国带给百姓的灾难,根本不愿意发动战争……”

“噢,我明白了。所以,兵符不出,各王宫的危机不战而解,多亏了这位少将军,有机会我一定要见见。”瓦儿轻扬唇角。

银冀赞同地点点头,银翟看了兄长与瓦儿一眼,道:“能顺利挽回局面,化解危机还得感谢一个人。”

“谁?”

“慕千寻。”

“他?”瓦儿豁然站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慕千寻怎么也牵扯了进来?他不是回大唐出家做和尚了么?”

银翟扯了扯优雅的薄唇,笑得有些神秘:“他是大唐皇帝重用的王爷,五峰谷主的阴谋正是他最先看透的。年前,他因失去相依为命的妹妹,曾一度心灰意冷,想剃度出家,但因红尘情缘未了,终难静心,不得佛缘。于是,为了那位女子,他千里迢迢追来了,却正巧解救了我们四诏的危机。”

瓦儿捂住小嘴,阴霾至此一扫而光,几乎要为楚颜幸福地笑出声来,她的爱情之花通过不懈的浇灌,终于要开放了。

银氏兄弟见她那模样,黑眸深情地落在她的身上。

此时,他们兄弟心有默契,谁也不言明,也没必要言明。是的,只要心爱的女子幸福快乐,将来,是谁伴她到终老,有何必去计较呢?

银冀抑住喉间突涌而上的甜腥,虚弱地强自笑道:“最大的收获莫过于从此之后,四诏将迎来和平盛世。”

银翟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明媚阳光,“一次茶溪谷,一次松明山,诏王们难得真心相惜,大唐的阴谋反而促进了四诏的团结,以后各国间应该很难再起战端了。”

银冀附和:“别说那些,光看这几个女人的关系……咳咳……只怕大家多加强各国结盟还来不及呢!咳咳……”说罢,他深黑的眸底闪过妖冶蓝光,银翟立刻蹙起了眉头。

瓦儿忙走到他跟前,握住他冰冷发颤的手指,急道:“该死的大唐阴谋耽误了时间,该死的须乌子到底躲在哪里?!冀哥哥等着,我非得立刻找到他!”

“瓦儿……咳咳……”银冀无奈,好象不过一日,瓦儿竟已开始学会殇烈暴躁的用语了。

*

大唐势力庞大,曾多次挑衅各国边关,挑拨四诏间的关系,这次,总算是彻底被瓦解了。

雨过天晴,人人心情大好,四位诏王准备回朝后诏告臣民,定胜利之日为“永和节”。这是除“星回节”外,第二个属于四诏人民共同的盛大节日,借以见证四诏真正和平建交,永世昌盛。

瓦儿解不开眉间浓愁,下定决心定要在回银暝之前,找到须乌子。

暗夜深如海,她挨着行宫一间一间贵宾雅房探找,终于眼前一亮,慕千寻白衣一尘不染,优雅地立在廊前举头望月。

“打扰了,慕先生。”瓦儿两眼闪动希望的晶芒。

“郡主怎么一个人?” 曾有一面之缘,虽匆匆相识,但慕千寻一眼便认出了她。

“慕先生,须乌子大师在哪?”她差点寻遍整座宫殿,未见白须老者身影,难道他已离开了么?

慕千寻挑挑眉头:“为冷君解咒么?”

瓦儿点头,神色哀伤,深深忧心藏不住,浮在眼中。慕千寻口气有些遗憾:“小王子被五峰谷主下了毒,师兄正在为小王子调制解药。如果你是为解咒,其实找他也没用的……”瓦儿僵直身子呆立半晌,消化他的话后,小脸苍白:“怎会没用?殇王的诅咒不就是他给予解药,平安化解了么?”

慕千寻转头看她,目光深不见底,“那是因为殇王与倪妃两人都中了诅咒……他们相爱至深,愿意为对方舍生忘死,倪妃以自己的鲜血去喂食他,因缘巧合,真情动天,师兄多年研制的血丸才顺利化解了殇王的咒气。”

“同是中咒之人的血可以互救,这一说法果然是真的。”瓦儿眼神昏暗不明,牙关咬得发紧,“看来我得先找殇王,请他救救冀哥哥……”

慕千寻唤住她,“殇王与倪妃咒气已除,楚弈并未中咒,现在除了冷君,郡主还要去找谁?”

瓦儿的脚步硬生生停住,转过身,她忘记了呼吸,声音极轻极轻:“先生的意思是……现在只剩冀哥哥一人身染诅咒?没有人可以以血救他?”倘若如此,即使有须乌子在,也无计可施了么?一双黑眸睁得又圆又大,突然,瓦儿冲到他面前,仰头紧紧看他:“我不信!走,带我去找须乌子……我要去找他!”

慕千寻黑眸中隐藏着深深的悲哀,他最疼爱的妹妹便是因诅咒而死啊!坚实的下颌抽紧,他冷静道:“你不愿接受事实,也罢……不过,你心中终究是很明白、很清楚的。”

瓦儿沉默,他的话如雷直击入心脏,心脏刹时被拧得生疼,不能呼吸。慕千寻轻倚在廊边,想起妹妹就因诅咒而去,神情难掩哀戚:“郡主,你只要记住,生者犹生。无论大家日后如何,都要在拥有的每个日子里,尽心地给彼此幸福和快乐,那么……人生将无遗憾。”

人生将无遗憾?冀哥哥啊冀哥哥,我当然愿意尽心给予你全部,但是,人生路上若没有了你,怎可能没有遗憾?

瓦儿眼圈一红:“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死心的。我要的是与冀哥哥长相斯守,而非仅仅是几个拥有的日子。”

慕千寻眼眸更暗,语气似历经过千山万水,嗓音异常低沉:“郡主,事实虽然残酷,但是我们都无法逃避,当年瞳瞳也……诅咒之祸因师兄而起,他说等救好小王子后,会潜心研究解咒的方法,然后亲自去找冷君,希望冷君能坚强挺下去。”

“他真这么说?”这表示……解咒的希望遥遥未见,而她必须得怀着坚定执着的信念,去相信和等待那一天。

珍惜拥有的时日,给他幸福与微笑。瓦儿眼中有泪,双唇抿起小小弧度:“好,我就等那天!”

“恩。”慕千寻俊容上逐渐露出一抹淡笑。瓦儿突然想到什么,轻“哦”了一声,直直注视他:“想给慕先生一个建议——此次先生若是为颜儿而来,那就抓住机会快点表明心意,别让彼此越走越远。”

慕千寻先是浮过深沉的痛楚,而后化为磐石般的坚定:“多谢郡主。对颜儿,我再不会放手!” 想起当初颜儿舍弃一切骄傲尊严,一路跟他去了大唐,她竭尽全力讨好,帮他照顾瞳瞳,可他回报的是什么?冷眼相待,出家做和尚,赶她回北诏……唯独没有做的就是面对自己的心……

*

三日后,蒙舍国宫门之外。

相见难,别亦难。生死考验,众王齐心,几名男子站在一起,尊贵气势与沉稳威严让人不敢逼视,他们在短短几日内结下的惺惺相惜的兄弟浓情。其实对于分别,他们已经历多次,本无多大感慨,见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个生离死别一般,心里倒添了几分沉重。

殇烈首先伸出手:“但愿此番之后,我们四诏能和平共处,让整个南诏天空下再无战争。”

阁昱慎重地点点头:“阁昱以祖先名义启誓,此后无论发生什么,我蒙舍都会首先维护四诏和平安定!”

银冀咳嗽了几声:“我终于可以放心了,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咳咳……”

楚弈挑唇笑道:“我们若再起战端,只怕光那几个女人难以应付了。”大家目光不约而同地找到自己倾恋的身影,轻笑了起来。

瓦儿有些强颜欢笑,与楚颜及三位国妃一一话别,她们早已姐妹情深。蓝倪希望生个女儿,将来可以与咏唱结为儿女亲家,两国联姻;泪西则若有所悟、满腔情思地看向一旁的楚弈,谨守十年的心房终于在不知不觉中为他所打动;楚颜眼神飘忽游移,灿若星光的双眸闪过不易觉察的黯然,徘徊迷离,她不时将目光瞟向那几位出类拔萃的男子,就是不愿意看向优雅挺拔的慕千寻。

瓦儿笑中含泪,往王宫多看了几眼,无法忘记昨夜找到须乌子时的对话——

“郡主大人,恕老夫目前真的无能为力……”

“你是下咒者,连你都没办法?大师,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愿意付出一切为他去做!”

“唉!郡主,老夫实在懊悔愧疚……当年以此不当的行为回报先王阁贝罗之恩,也是由于年少气盛,想试试自己下咒的本事……未料到多年后会带来这么多不幸。瞳瞳、殇王和倪妃,还有冷君银王……唉!老夫如今只能倾尽全部,来为银王寻找化解之法。”

“大师,还是有希望的,对不对?以血解咒不成,总有其他办法的,对不对?二十五岁的死亡结界都已经撑过,我不相信毫无办法!请大师救他!……”

“人生到老,方然悔悟。即使郡主不说,老夫也会尽力弥补自己的错误。只是……事事更有天意,请郡主务必以平常之心对待。”

……

瓦儿悄然看笑银冀,淡淡阳光洒在他的周身,即使那群男子个个都是人中之龙,但在她眼中,他便是唯一,如月亮般宁静而淡然。凝望中,渐渐泪眼模糊,心口疼痛缓缓蔓延……

另一边,马车旁,银翟带着柔和笑意,对蓝倪道:“倪儿一路保重,若是殇王再欺负你,随时找我。”一旁的殇烈立刻黑了脸,楚弈昨天才以蓝倪亲兄长的身份说过同样的话,这个义兄也来威胁他?难道这两个该死的家伙都看不出来,自己对蓝儿像珍宝一样呵护吗?

看殇烈一副妒夫不满的模样,马车前传来银翟如古琴般动人的低笑声。这笑声在离别情愁弥漫的空气中传散,吸引了大家。瓦儿侧过身去,看到楚颜目不斜视地越过慕千寻身边,径自走到银翟面前,春光下展开一抹灿烂地笑花:“银哥哥,有空我一定会去银暝,记得好好招待我哦。”银翟回头笑着,俊美的容颜闪耀着如玉的光芒,看得数步之外的慕千寻直皱眉。

瓦儿看着他们,眼中蓦然闪出不知名的酸涩情愫,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是了,就在这两日,北诏之王透出口风,有意将妹妹楚颜公主配给银暝的翟王爷……有人欢喜有人愁,那俊挺身姿旁站立着笑颜迷人的美人,谁敢说他们不是极为般配的一对?

瓦儿秀目轻扫,捕捉到气质优雅不染凡尘的慕千寻一双黑眸变得锐利,隐隐跳动灼人的火焰,火焰熊熊,也燃烧出他誓不放手的决心。她上前一把扯过笑得明媚的颜儿,道:“你来银暝,我会陪你,还不够么?”

“呵呵……有你,也要有银哥哥!”楚颜的话坦诚直率,大家都祝福着注视她与银翟。一群人,终于在笑声与分别的忧伤中分散离去。

*

回银暝的马车上。

瓦儿笑不出来,无人看到时,她甚至泪光盈盈,秀眉不展。在银氏兄弟面前,她尽量装得轻松,将须乌子的话深深埋在心底。她想,冀哥哥应该也有找须乌子吧?为何他还能笑得这般淡定坦然,他难道不知道若是无法解咒……

银冀岂不明白她的心思?近日夜里,他时常咳嗽,帕子上竟染上丝丝血迹,像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割着他的心。马车向前行,轱辘轱辘,银翟坚持与侍卫一同骑马,白纱斗篷遮住了他的脸旁,只从他挺直的背影上可以想象他的坚毅与傲然。

一路安静,瓦儿与银冀谁都不提诅咒,仿佛这样可以减轻心头疼痛,人人只愿幸福与快乐长久。

银冀静静靠在软塌上,轻问:“累不累?”

瓦儿摇头:“不累。”

银冀又问:“饿了么?”

瓦儿抬起眼睫,深深注视他:“冀哥哥其实也累了吧?”

银冀回以微笑:“我是男人,怎会那么无用……咳咳……”话未完,一口寒气窜上喉间,他顿时捂嘴轻咳起来。瓦儿连忙靠近他,帮他拍背顺气,担心道:“冀哥哥是英明睿智的君主,但有时候太不注意身子了……瞧你现在这样,怎样我安心?”

银冀抓住她的手:“你这一说,我倒真惭愧了……咳咳……瓦儿,都是天命啊!我体内这咒气……”

“别说了冀哥哥!”瓦儿匆匆打断他,展开鼓励的微笑,“人是可以胜天的!我相信冀哥哥可以。”她的信任犹如一道彩虹,挂在他灰暗的天空,彩虹绚丽耀眼,照亮他的世界。他想借助彩虹的光芒,驱散恐惧,驱散黑暗,他想……胸口闷生生一疼,然后密匝匝的刺痛蜂涌而至,他忘了呼吸,只觉喉头一腥,似有热血涌了上来。

“冀哥哥……”见他脸色蓦然一白,瓦儿笑容把持不住,焦急的目光急急巡视着他。

银冀没有应答,生怕一开口热血就溢出嘴角,他忙给她一个镇定的笑容,握着她的手指却不能自已地紧了几分。半晌后,他拿出食盒中的糕点递给瓦儿,这是曲咏唱特意命御厨准备的。“马车颠簸,让人疲累。这片林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会还到不了行馆,你先吃些杏花酥填填肚子。”说罢,他又递上水,瓦儿默默接过。他爱怜地看着她:“吃慢点,你坐了一整天马车,一定又累又饿……”

瓦儿心不在焉地一口糕点一口水,分明感觉到两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一抬头,见到银冀来不及隐藏的深沉忧郁,手指立刻颤抖了一下,而她也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幽蓝光芒越来越深暗了……

马车外,银翟紧握马鞍,目视前方,一颗心远不如表面那样平静。他自然也找过须乌子,对方的回答几乎勾起了他所有的残酷,一个激动差点将剑划过须乌子的脖子。

诅咒根本无解,生死全凭天意……

这是须乌子给他的回答,让他如何接受?手指一直收得很紧,有力的双腿因全身紧绷而夹得马腹发疼,马儿不时受惊地小跑起来。马儿怎知人心更疼?银翟回眸看一眼车帘半掀的瓦儿,正好对上她清澈如水的双瞳,双瞳里有着与他一样的忧心。交会瞬间,他们明白了彼此的悲伤与疼痛,还有不能言语的沉重与决心。

人生很多时候,睁开眼时,天空一片星海。可为何又要在黑暗中充满期待?沉默的无奈,谁能解?

瓦儿永远不可能放下这段爱,手心冰凉,惊惧幸福只是短哲的幻影,她好孤独地怕走在迷雾花园,迷茫地寻找走过的记忆……银翟何尝不是?曾经封闭自己,认为世间绝无真情,是他们的爱挽救了他的灵魂,灵魂刚刚苏醒,怎愿接受世间就只留下一段艰辛的心历路程?

这一生,谁是谁的寄托与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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