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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干戈玉帛02

2026-02-25 03:40作者:江菲

瓦儿小脸更加发红,突然挣脱他的手,匆匆往外跑去。刚清醒的年轻君王大惊失色,这女人怎么还要跑,还要离开他?

“瓦儿……”他想看看她,想抱抱她,不要她走啊!

“太医,太医!快来人哪,大王醒来了……他醒来了……”兴奋激动的声音急喘不已,回**在王陵水晶洞中,鹅黄色的身影眨眼间跑到洞门旁。

“瓦儿回来……咳咳……别离开我!”生怕她就此离去,孤冷绝望的滋味今生不愿再尝,银冀一个气息不顺,咳嗽混合着急促呼吸让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太医,快来啊!快来人哪!”瓦儿急切呼喊。

“我的大王……大王啊!”乔雀急急出现,一见正在塌上半坐的年轻君王,呆愣片刻,不能控制地失声痛哭。可怜他年纪一把,竟如此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如孩童般边以袖抹泪,边疾步奔入洞中。

“乔太医……咳咳……”银冀恍然大悟,哭笑不得,抚着胸口只能皱眉。不过瞬间,目光又捕捉到洞口纤细的身影,谁也未曾留意大,那漆黑双瞳同时闪过一道冰冷的妖冶蓝光。

“大王醒了……”喜悦的呼唤。

“大王!”又一声喜悦的呼唤,全部太医激动地靠拢。

“冀哥哥……”瓦儿反身奔回,满脸交错着纵横奔流的泪水,如轻燕投入他的怀抱,以自己的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一生一世,她再不放手。

*

颐华宫。

漠漠神情,眉宇间的从容淡定像极了冷君银冀,而他,是银冀的孪生兄弟银翟。宫中,除兄弟二人,无人知晓他才是大王子,他才该是真正的君主。

浮云飘渺,长歌袖起。往事随风,渐行渐远,今日的银翟已是重生。

墨青色的天空下,银翟孤身长立,望着淡月出神,神情幽远。

同是孤身一人,心境大不相同,同是宫殿一角,心中再无怨恨。心系陵中两人,他们仿佛是今生心之所托。

斩不去的血缘至亲,剪不断的爱恨离愁。

他知道,那两人重现之日,便是自己离去之时……潇洒、淡然地离去,有所留恋又无所可依。巍峨辉煌的宫殿,不适合自己,但正是在这里,他才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浮华名利,恩怨情仇,天空流云亦卷亦舒,他全然放下了,很快可以放心地走了。

心,平静如斯,让他们忘记所有伤害,离开他们,祝福他们。

“禀王爷,大王醒了!”青龙前所未有的激动。

醒了!醒了!

银翟修长的身躯绷得僵直,一腔气息憋在口中,半晌,浑身轻松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喜是悲是感慨……

半个月的煎熬,期盼,渴望与恐惧,今夜,王宫的主人终于醒了,银暝的主子终于回来了。

他仿佛一直在忧惧,抬头凝望月亮,在此刻,终于知道了是什么塞住了呼吸。原来他是这么爱他们,这么担心他们。空洞的心忽然被填得毫无空隙,就像那墨青的天空,璀璨的流星都落在了心里,刹那让人温暖和宁静。

天空,明月高照,最是月满人团圆。

一颗流星无声划过,闪出莹莹淡光。

又一颗又一颗,两颗三颗……疾雨流星对着一个方向疾驰,如绚烂烟花,射出耀眼光芒,直照进他深邃的黑瞳里。

*

将军府。

夏安然自银冀进王陵中疗养后,心头抑郁,便搬回府中陪伴父亲。

夏世聪明白女儿处境,摇头叹息,瓦儿进入陵中之事,他未曾跟女儿提及,但这日银冀苏醒出陵,举朝欢喜,安然很快获得了消息。

“爹,听说大王醒了,是真的么?”一见父亲回来,夏安然立刻迎上。

夏世聪脱下外袍,递给丫鬟,转身眉梢微扬道:“是真的,大王已醒。明日便可以回颐和宫。”

“啊……”夏安然捂住小嘴,泪水充上眼眶。

夏世聪凝目看她,转而沉重道:“然儿,爹让你嫁入宫中,让你受委屈了。”

“不,能成为大王的王妃,怎说是委屈呢?女儿一点也不委屈……”嘴上说着,眼眶却越发通红。

夏世聪叹道:“然儿,你在宫中的状况爹都知道。看来爹是错了,除了郡主,大王心中不可能再容得下其他女子……然儿,只要你点个头,爹会请求大王放你出宫,为你另觅良缘。”

“不要啊!爹……我喜欢的是大王,想陪伴的也只有他啊!”眼泪冲出来,落下腮畔,“大王虽对瓦儿宠爱,可他们情深缘浅,否则早就在一起了。我愿意等着他回头的那一天……”

“然儿,你不知道郡主与大王……唉!”多说无益,夏世聪眼前浮现瓦儿坚决毅然的眼神,不禁想到若换成安然,定也会是同样付出吧。为何女儿情路坎坷,让人无从可帮呢?

“爹放心,女儿知道自己要什么。”安然抹泪微笑,“只要大王平安,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原来,情深如海,坚不可移,最大的幸福只是所爱之人平安而已。

同一时刻,雅容苑里也是人心激动。

浦月容忽喜忽怒,声音微颤:“什么!你再说一遍,红瓦儿莫名飞出了柴房是进了王陵,还唤醒了大王?”

零儿连连点头:“是啊,娘娘。郡主去王陵的事,很多大人都知道。”

“不可能!”浦月容倒退一步,脸色有点发白,“王陵是什么地方!她又不是国妃,怎进得去?一下子从柴房消失,一下子又进去王陵,难道这个红瓦儿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不成?”

“哎呀,娘娘,郡主不会真有什么妖术吧?上次娘娘派去的杀手也没有……”零儿绞紧手指害怕起来。

“住嘴!本宫就不信,她真是妖怪投胎!”凤袖一甩,美目中迸射出烈焰火光。

“可是……娘娘,我们不得不防,要更小心谨慎些啊!”

“走,我们看看去!”

*

银冀醒了,银暝王朝重新燃起希望之火。

宫殿内,地毯格外鲜红,廊柱格外高大,宫灯格外明亮,就连小桥流水都流得格外轻快。

灿烂阳光似金子,**漾在碧波之上,树头喜鹊一早便放声歌唱,园子里的花竞相绽放,空气中弥漫着喜庆的气息。

银冀坐在御花园的凉台中,俊容上一抹淡笑,黑眸缓缓闭上。走出王陵已有七八日,诅咒仍无力解除,但身体状况日益进步,病情稳定。太医嘱咐他每日按时服药,按时休息,保持轻松愉悦的心情,如此下去,说不定可以自然而然地消除咒气。

自然而消除咒气?他不做侥幸之想,只是转过一遭黄泉,再重返明媚世界,忽觉世间如此美好,却又更加淡然,了然看空了一切……惟有……惟有瓦儿,那个他用生命去爱了多年的女子,今生,都不可能放下。

“冀哥哥,呵呵。”银铃般的声音,恍若回到从前。

瓦儿巧笑怜兮,美目顾盼生辉,从花丛那边头来。

生死茫茫,爱也罢,恨也罢,珍惜眼前,忘却前尘总要活得幸福些。她将自卑自怜、痛楚心酸一一埋藏,集中全部气力化做如花的笑餍,相爱若不能守侯,怕是更多遗憾。

银冀怔愣于她的笑容,恍如隔世,这快乐笑容独然绽放,似枝头冰雪未融,沁人心脾。事到今日,还能笑得坦然,真不愧是他全心珍爱的女子。

可是……他微微调在目光,似在逃避什么。水晶洞中初醒之时的喜悦,几日来逐渐淡化,平静与忐忑同时侵袭脑海。

表面看来,身体日益康复,而事实上,他可以清楚感觉自己血液的流淌,时强时弱,些许不稳,像根绷紧的弦,不能预料会断在何时。

“阳光真好,今天冀哥哥感觉舒服多了吧?呵呵。”瓦儿站在他身后,接过宫女手中的大扇子,示意她们退下,自己用心扇起风来。

好想看她的笑容,好想抱她入怀。

一只手收紧在膝上,一只手紧握茶杯。

瓦儿啊瓦儿,自登基之后,我无时无刻不活在相思的矛盾中。以前,有爱却未爱,如今,想爱而不能……我早已无惧死亡,却独怕有朝一日与你离别……你怎能理解,此咒难解,我的生命像根随时会熄灭的灯芯,经不起轻风摇**。

越多的幸福,都将成为将来痛苦的根源,我若离去,你还能保持这抹灿笑么?

一场病痛让我变成懦弱之辈,我知道你担忧,却强颜欢笑,而我……除了未知的性命之忧,还能带给你什么?瓦儿啊瓦儿,我知道翟对你也用情至深,而我该如何待你?

“冀哥哥要回房么?外面阳光大,不宜久坐在此。”瓦儿摇着扇子,细细观察他的每丝神情。

过去的很多年,她从未想过要为他着想,总坚信只要自己需要,他就会及时出现,毫不犹豫给予保护。如今全然明白,最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强大了,才可能去保护他人。曾豪言壮志说要保护冀哥哥,却未付诸行动,现在弥补不算太晚吧?

她只求他健康快乐,一生幸福为伴。

……

“冀哥哥,这点心是我亲手做的,你尝一下啊。”

“冀哥哥,暴风雨好象要来了,我们快回房间。”

“冀哥哥,还记得我七岁那年,等你等得慌,就干脆躲到花丛中去,想让你担心,结果却把自己搞得又脏又累……”

“冀哥哥,这么多年,你很久没听我唱歌了,今天郡主我心情好,就唱一曲给你听吧!”

……

无数回忆如珍珠,洒落玉盘,将它们串起,就是一副最美丽的项链。

银冀静静听着,时而点头答上几句,淡薄一切的心正在努力挣扎中,思索如何让她得到真正的幸福。

*

银冀苏醒,重回颐和宫已有十来日,这些日子,他重在调养,朝中之事仍由翟代为打理。

即使这位君王尚未上朝,举朝文武也都大受鼓舞,人心振奋。他们的王英明强大,刚强不屈,有这样的王领导银暝王朝,只教人尊重敬佩,从骨子里感觉骄傲。而在夏世聪等数位老臣心里,他们对天发誓,此生与银暝共存亡,不仅是因为有英明的大王,还因为那个从仇恨孤冷中走出来,毅然选择牺牲的王爷。

怎能不为之动容?怎能不誓死效忠?

可叹这银暝王朝高贵而高尚的血统!

瓦儿日日守在颐和宫,对银冀细心照料,寸步不离。她不是王妃,如此做于理不合,但宫女侍从却无一不尊。谁都知道,郡主与大王的爱情,谁都明白历经这样一场生死考验后,再没人可以将郡主从大王身边拉开。而大王也只愿意接受郡主陪伴,连容妃和然妃每次来,想见他一面都难。

瓦儿真的今非昔比,她已冲破最难的一道关口,她终于彻底打开了自己的心结。

爱几多,恨几许,她终于明白,爱的时间尚且不够,又哪有多余的时间去恨?让对冀哥哥的爱暂且将对银翟的恨掩埋……深深地,今生努力忘却那彻骨的仇恨,将往事掩埋……怨几多,愁几许,她无法不怨老天爷一次次折磨冀哥哥,她更愁未知的前路将如何紧紧相随?

外面天气晴朗,碧天白云,淡淡清风。

御书房内,瓦儿面带微笑,一边磨墨一边回忆这几日的点滴。

从前的欢喜又回来了,情更深,更浓,只是冀哥哥为何今日格外蹙眉不语?

“冀哥哥。”

“恩?”银冀抬头,放下手中朱笔,眼角有着倦意。

“冀哥哥是不是累了?”

他摇头,轻笑:“别把我当病猫,太医们配的药都是极品,我身子根基好,复员得快。再说好久没看公文,想多了解些最近朝廷的状况。”

事实上,他身子根本虚弱得很,好在精神尚好。

“哦,只要不是硬撑就好。”瓦儿见他状态似乎不错,重新恢复笑餍。

银冀注视手中公文,低声赞道:“这段时日多亏了银翟,他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将王朝将给他是正确的。”

瓦儿心口抽了一下,停住研磨,笑容微僵:“你什么时候跟他成为好兄弟了?”

银冀知她想到往事,伸手温柔握住她的柔夷,“瓦儿,我跟他本就是兄弟,血缘极亲极亲的孪生兄弟。你说这世界还有谁比他跟我更亲密?”

瓦儿咬了咬唇,抬眼望他,“如果他不是你的兄弟,我早就举剑杀死他了。”银冀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那一剑,她下不了手,并非不够恨,而是想到冀哥哥……她的爱永远比恨多。

银冀起身,揽住她的肩头,带着一股请求道:“瓦儿,别再恨他了,好吗?我喜欢满心充满温暖的瓦儿,不要让恨左右了自己的心智,这个世界,只有宽容和善良才能让人更加美丽。”

瓦儿小嘴微张:“你竟跟云姨说一样的话……”

他捧起她的脸,在额上印上一吻,柔声道:“我与云姨是最了解你,最关心你的人,我们说的也正是最想说的心里话啊!”

瓦儿凝视他略为削瘦的脸庞,缓缓将脸埋入他的胸膛,低声道:“你没发现我对他的恨正在逐渐消失么?冀哥哥……其实,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痛苦。”

“恩。”银冀抚着她的发丝。

“所以,我想……那么多年来,他一直在仇恨中长大,该是怎样地痛苦……”

“瓦儿……”他声音有丝哽咽。

“每次这样想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同情他,其实他也很寂寞,很孤独,是不是?”

“瓦儿……唉!是我欠他的!”

“冀哥哥放心,为了你,为了自己,我不会再恨他了。”瓦儿仰起小脸,微笑如阳光照亮了五官,乌黑的眼珠子晶莹透亮,一颗心刹时如明镜般清澈起来。

银冀凝视她,他看到了,在她的脸上,眼里,笑容里,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释然和平静。他不禁心潮激**,头一低,双唇缓缓凑近。瓦儿连忙闭眸,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

靠近,靠近,再靠近。

近在一指间,淡淡的呼吸吹在那薄而小巧的双唇上,她不觉抓紧他的衣襟,紧张如初次亲密。

时间突然停住,定格在刹那。银冀双臂一紧,重新将她收入怀中。

瓦儿惊讶地张眼,小脑袋被他按住,下巴搁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动弹不得。她感觉到他悄悄深吸气,他在极力克制隐忍,为什么?因为自己的身子不再清白吗?噢,不!不!冀哥哥已经多次表明心迹,他根本不计较啊,这几日费尽心力,不就是要让自己放下那段不堪的记忆吗?那是什么阻止了冀哥哥的热情?

“不是你想的那样。”看出了她的胡思乱想,银冀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沙哑地说。

“不是我想的哪样?”她故作伤心,低低反问。

“我说了无数次,我并不在乎过去!”他扳正她的脸,幽亮的眼神里有着未退的狼狈,“噢,我只是怕自己太情不自禁……”

“为什么要怕?”她追问。

“因为……”因为诅咒不除,我若要你,定会负你,可我怎能负你?想要你的心,你的人……可我不能自私啊!

“因为什么?”她进一步逼问。

银冀不敢看她,低叹了一声。

瓦儿双手抬起,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认真道:“冀哥哥,让我为你生个孩子。”

银冀身躯顿时怔住,希冀与喜悦慢慢爬上他的眸底,一道蓝光悄然闪过。

孩子,孩子!……天知道,他多想要有个孩子,有属于自己与瓦儿的孩子!可是,诅咒……该死的要命的可怕的诅咒,一日未除,只怕会将咒气传给子嗣啊!诅咒之苦非常人所能忍受,他怎能让自己的孩子再赴后尘?

“冀哥哥,你说好不好?”瓦儿声音如水波**漾在湖面,温柔无比。

“呵呵,你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就说要生孩子,你不羞么?”他以玩笑掩饰心中的感动。

“我对冀哥哥的心意天地可表,诚实说自己的心愿,有何羞人?”瓦儿一本正经道。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传报——“大王,容妃娘娘求见。”

瓦儿离开他的怀抱,定睛看他:“还是不见么?”

怀抱空空,若有所失,又似躲过一场甜蜜的折磨,银冀勾起一抹淡笑:“见。总不能一直躲着吧。”

“恩。你不要怪她,是我们伤害了她……”

*

浦月容依然打扮得高贵典雅,美丽动人,与瓦儿身子交错而过的瞬间,嘴角扬起不甘与嫉愤的冷笑。

瓦儿走出门口,门扉轻合,她沉眸感叹:月容,路往前走,人怎能一直往回看?永远回看,又如何让自己解脱?如今,我已放下一切怨恨,对你,对银翟不再计较。你呢?何时才能看淡看轻,真正释然?

书房内,浦月容静望着银冀半晌,思念被多次被拒的怨恨掩盖。她微微福身行礼,面上没有笑容:“臣妾恭喜大王身体康复。”

银冀指指旁边椅子,淡淡道:“坐吧。”

“臣妾不知大王为何每次都将臣妾拒之门外?难道身为王妃,都没有资格来看望大王么?臣妾只是想来照顾大王啊!”浦月容铁了心,要将委屈怨怒发出。

“月容,不必激动。其实你也知道,本王天天有瓦儿陪伴,已经足够了。”银冀话语说得平静。

浦月容提高了声音:“瓦儿?大王,臣妾和安然才是大王当着满朝文武亲册的王妃,陪伴照顾大王的应该是我们。”

银冀挥挥手:“心意本王已知,你找本王可还有其他事?”是亲册的王妃又如何?听青龙报告,月容曾经派杀手一路追杀瓦儿,一思及此,他根本就难以原谅她。

“大王在敷衍我。”浦月容抿抿唇,径直道,“大王,请恕臣妾直言。瓦儿的身份是郡主,这般守在颐和宫,只怕群臣已经议论纷纷,暗中笑话了。”

银冀道:“谁说的?大臣们非常理解瓦儿,而且她现在虽未王妃,但她将会是银暝的国妃。”

他的话斩钉截铁,让浦月容颤抖起来。红瓦儿,果然是红瓦儿……可是她凭什么做国妃?

她咬牙道:“大王真如此打算么?大王宠爱瓦儿,人人皆知,但请大王三思,不能因为一人之爱而坏了王族名誉。瓦儿若为国妃……只怕满朝文武会有所不服。”

银冀扯扯薄唇,语气冷下几分:“坏了王族名誉?此话怎讲?”

浦月容急愤道:“大王,你明知道瓦儿与翟王爷之间纠缠不清,大臣们也都知道。大王怎能一意孤行,不顾及宫中的流言蜚语?”

银冀道:“你倒提醒了本王,本王确实不能让宫中的流言蜚语伤害到瓦儿。”

浦月容不禁涨红了脸。

银冀注视她,不紧不慢道:“月容,本王知道,娶你与安然,册封你们妃位,却从来无暇关心照顾你们。这点,是本王冷落疏忽了,但是……咳,本王的心意从未隐瞒,日月昭昭,无论发生何时,本王只想娶瓦儿一人的。唉,月容,这是本王辜负了你……”

“大王既然知道,现在补偿也不晚。”浦月容心中五味杂陈。

银冀轻拍她的肩头,满怀复杂:“月容,本王想恢复你与安然的自由身,以后婚嫁……”

“我不要!”浦月容匆匆打断,抿着唇眯起眼来,一时忘记了礼节,“我不要啊!你就想这样摆脱我和安然,然后自己潇洒快活么?我既是大王亲封的妃子,天下人都知,所以我这一生,都是大王的女人,跟定了大王。”

银冀看着她突然靠近的娇躯,俊脸撇过一旁,同时将她推开,道:“月容!你应该知道银氏王族男人有一个特点,一生只会爱一个女人,爱了便无法欺瞒,无法背叛。你道为何银氏王族总是血脉单薄?实在只是一句话形容——后宫佳丽如云,孤王视而不见哪!并非你们不好,而是我心中已有瓦儿,便不能负她。”

浦月容眼中聚起泪光,倔强地抬起高傲的下巴:“不能负她,却要负我与安然。”

银冀沉默会,低沉道:“对不起。”

浦月容呆立半晌,耳边嗡嗡回**尊贵之王的这声“对不起”,眼窝蓦然发起热来。

可是……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弥补一切么?大王,你可知道除了瓦儿,我也自小就喜欢大王啊!大王……你怎能对我的爱视而不见?一句对不起,能代表什么?能改变什么?我不要!不要这个……”她越说声音越激昂,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她紧紧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将红唇印了上去。

银冀万没料到她如此疯了般冲上来,反手一推,想推开她。她却极力搂住他的脖子,怎么都不放手,红唇不放弃地停在他的薄唇上。

“月容!”他干脆扳开她的脸,低吼道。

浦月容泪光闪闪,一缕发丝飘在耳边,头一次表现出脆弱模样,摇头道:“大王,外面人人称你冷君,我今日才知,除了红瓦儿,你对谁都冷……更加让人冷了心,冷了情……好一个名符其实的冷君!”

银冀紧紧蹙起眉头,定定注视她,似有软絮哽在喉间,满心谦然。他的确不该娶她们,不该给予希望又辜负她们,可是当时情势所逼,迫在眉睫,不得不那样做啊!如今只有放她们自由,为她们选择真正的幸福之路,才能弥补对她们的亏欠啊。他悄然握指,黑色瞳孔中闪过一道幽异蓝光。

谁能知,十年倾心,年华虚度,早已情根深重无力自拔的她们,真正希望的……却是他永远无法给予的。

浦月容深吸一口气,道:“我从不愿羡慕瓦儿,直至今日,我才真正羡慕她自小得到太妃宠爱,得以与你一同长大,羡慕你爱的是她,羡慕她纵然失去清白,你仍如此执意全心全意爱她……老天爷啊!让我如何不羡慕?如何不嫉妒!”她突然仰头大呼,美丽的面容浮过绝望,然后狠狠甩头,极力平静下来,“大王,你说银族男人一生只会爱上一个女人?”

银冀不语,不明白她此问有何意思?

浦月容缓缓露出一抹怪笑,声音轻而低:“大王爱上了红瓦儿,但大王可知,银氏王族的翟王爷——也爱上了红瓦儿。”

翟也爱上了瓦儿……此事他知,怎会不知?翟不再冰冷残酷的心,日益复杂沉重的眼神……每处改变里,都包含着对瓦儿深深的爱。身为翟的孪生兄弟,早有所感知,他甚至还亲自将瓦儿托付于翟。

眼前辗过翟与瓦儿的面容,银冀蠕动了一下唇,辛酸、无奈又有丝淡淡的幸福滑过心底。

“大王,难道不在乎翟王爷也爱上了瓦儿吗?”浦月容将目光定在他低敛的眉宇间。

“月容……”似有东西哽在他的喉间,他突然抬眼笑了,笑容里有抹来之不易的淡然,“瓦儿那么美好,是值得一个男人好好去爱的。”

“大王真不在乎?”浦月容不信。

银冀双眸深邃幽远,隐隐蓝光绽现,纯角笑意温柔幸福,真心道:“本王很庆幸上天安排翟也爱上她。”

“你……”浦月容重重咬下唇瓣,连告退也忘了,立刻如一阵旋风飞奔出去。

美丽身影不见,在清冷回廊上留下淡淡花香。

瓦儿侯在凉亭中,远远看到月容面色难看,匆匆离去,疑惑不已。回到御书房,只见银冀若有所思的模样,明白了几分,上前柔声劝慰:“冀哥哥,天底下最是爱无法勉强。既然你我无法改变,只能坦然面对,相信她们都会好起来的。”

银冀看她一眼,握住她的手,喃喃道:“我的自私负了她们,定不能再负你……”

*

庭院绿荫下,暖阳洒落花间,银翟萧影笔直,在夏日里映出一片孤冷。他表情淡淡,在灿烂的日光中黑眸微眯,望向深不可测的宫殿深处,轻声道:“冀,花开花落,你我的恩怨也该落幕了。”

“王爷,大王有请。”侍卫报告。

银翟挥挥手,举步朝颐和宫走去。

银冀坐在凉亭中,凉风穿亭而过,薄透飒爽。桌上摆好美酒佳肴,两只金杯闪耀光芒,他在等,等血浓于水的亲兄弟。这几日,翟似乎刻意避开他,除了必要朝事需要交集,其他时间翟几乎不出现在他面前。无奈,只得命人请他来。他们有太多话需要敞开心扉好好谈了。

银翟踏进凉亭,坐下,挥挥衣袖,宫女侍从略一福身,恭敬退下。

清风里带来花香,银冀亲手斟满两杯酒,起身,端起一杯高举道:“这一杯,我要说声对不起。”

银翟没有出声,黑眸沉沉盯住他。

银冀道:“说起来,我应尊称一声‘王兄’。王兄,对不起,因为我的存在,让你承受了太多……这杯我敬王兄。”

银翟眸子暗了暗,一手接过酒杯,目光对上他,没有迟疑:“好,这声‘对不起’我接受,这声‘王兄’我也接受。”头一仰,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以手背抹去唇边酒渍,洒脱中有股沉重:“不过今日饮下这杯,以后不可再提‘对不起’三个字,至于‘王兄’……你是大王,一声‘王兄’可能会引出多少风波,从此你我便将它埋在心底吧!”

银冀手指轻颤,心潮起伏,端杯也一口饮尽,又连忙斟上第二杯,举到他跟前。

“今日姑且就让我叫你王兄吧!王兄,这一杯我还敬你,要真诚说一句——谢谢!谢谢王兄对我的宽容理解,谢谢王兄帮我分担朝事,谢谢王兄……总之曾经过往,虽有不快,但愿今日开始,怨与恨随风逝去,一声谢谢了慰将来。”

银翟同样一饮而尽,眸光坚定:“好。曾经过往,随风逝去!”

怨与恨如一只密不透风的茧,缚在其中,呼吸都觉困难,逐渐失去力气。破茧而出,豁然开朗,外面鸟语花香,太阳明媚照人,一切宛如新生,有谁还愿意再退回茧中?不如一杯清酒,随风逝去。

银冀眼角湿润,视线有些模糊,想不到翟会如此爽快,完全显出兄长风范,他真心动容。嘴角含着一抹开怀笑意,他又举起一杯,声音沙哑不已:“王兄……这杯酒,为我们银氏王族,为我们兄弟自己干杯。”

银翟握紧酒杯,两双相似的深邃瞳眸空中对视,一起将酒饮下。

银冀笑了,那张脸分明是喜悦的,眼中又藏着一股极深的哀伤。银翟不动声色凝视他,果然捕捉到两道幽异的蓝光,那象征着诅咒的蓝光,一时间心口随之紧窒起来。

银冀见他神色,知道瞒不过他,缓缓敛笑:“你看出来了?”

银翟语气严肃起来:“太医怎么说?”

银翟望向远处,苦笑道:“太医能说什么?诅咒并非病痛,太医只能配药帮我克制疼痛而已。”

“那诅咒……”

“或许,只有下咒之人说出解救之法,可能还有生机,否则根本无药可医。”

“冀。”银翟将手拍上他的肩头,抿起坚毅双唇,“我定会想办法找到他,救你!”

银冀摇摇头:“当年曾遇见须乌子,他亲口说过,一切全凭天意。现今咒气已深,我清楚自己虽撑过二十五岁,却不知道还能撑过多少时日。历经数日昏迷,以为自己行至将死,待重新睁开眼睛,死又何惧?”

银翟深黑的瞳孔紧紧一缩,下颌收在一起。是啊,死里逃生,重新睁开眼睛,死又何惧?他们两兄弟,血脉相连,感应与共,那日若非在雪水池底找到药瓶,自己恐怕早已归去……

银冀注视他,眼中涌起深如大海的留恋与哀伤,看得银翟莫名心绞。

“王兄,记得你曾答应过我么?如果将来我不在了,一定要让瓦儿好好活下去。我这一生,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她生在宫中受尽宠爱,不知人心险恶,太妃奶奶逝世对她打击很大,云姨遭人迫害她更是难以承受,如果连我也……我真放心不下她。王兄,我知道你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给她幸福的,对么?”他的眼神那样深刻,充满悲伤和哀求,仿佛要将一生全部的希望寄托于此。

银翟抓住他的肩头骤然收紧,用力咬着每一个字:“相信我,你会平安,瓦儿也会幸福,因为只有你,才会给她幸福!”

“王兄……唉,王兄可知道太妃奶奶生前心愿?她一直希望我们兄弟打开心结,相亲相爱,这一天终于等到了。可是……她更希望银氏一族能早点开枝散叶,子孙满堂,这点只有王兄才能实现了……”对于孩子,银冀现在想都不敢想。

银翟身形僵硬如石,明白冀的苦衷,他却也苦涩在心。百艺宴后,确有几位出色的女子被挑选出来,但他没兴致碰她们,更从未想过让她们孕育自己的子嗣。很久很久,他心中只有仇恨充斥泪眼,欲除己而后快的瓦儿,他该如何跟其他女人开枝散叶?

“不用多说,就凭你这声王兄,相信我便是。”银翟暗暗静下气息,拉银冀坐下,“每年一度的星回节快到了,听说今年四诏之王聚会放在蒙舍国大和城的松明楼,你是银暝君主,早点做好准备吧。”

“王兄……”

银翟在他肩头再重重一拍,对他露出一个鼓励而坚定的微笑。

*

是夜,瓦儿照顾银冀睡下之后,独自走回沁梅苑。

这段日子,她日夜陪伴冀哥哥,逐渐习惯了清净,偶尔回来一趟沁梅苑,都是来去匆匆。不见吧吧身影,问其他宫女说吧吧父母忌日,王爷准她回家乡去了。瓦儿屏退宫女,漫步在梅林中。

园中冷清,找不到昔日旧景,宫灯高挂,悬出一片孤幽。

蓦然,她看向前方,回廊上,银翟白衣胜雪,眉宇间尽是不曾见过的怜惜。他淡淡一笑,目光似穿越千山万水,凝结在她的脸上。瓦儿顿时莫名心跳加速起来。

“你又瘦了。”他的话随着夜风传来。

瓦儿绞绞手指,抬起下巴走向他。

“你怎么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答应冀哥哥放下一切,也以为自己已放下一切,骤然见他这一刹那,心底排山倒海的仇恨与彻骨的疼痛再次袭来,震得她心脏紧缩得要停止呼吸。

“恩。”银翟淡淡应道,“他会没事的。”

眼盲被掳,山中受辱,夜里相欺,清白被夺……每一样都沉重而锋利,如刀,割得人疼痛难忘。然而,事过境迁,往事已矣,她在冀哥哥面前可以心如明镜,现在未何不可?人只有走出自己的茧,才能彻底解脱。

渐渐地,瓦儿平静了下来,顺着视线漠然地对上他:“一定会。”

“恩,一定会。”他回答虽轻,但与她一样肯定。

瓦儿定眼注视他,感觉他越来越与以往不同,此刻看来,他冷漠淡然又坚毅不屈,除了外貌还与冀哥哥有那么多相似。闭了闭眼再睁开,心湖不若刚见时的激动,如一池沉淀的水,逐渐如明镜般幽静透明起来。

“瓦儿……”银翟迟疑轻唤一声。

瓦儿敏感绷起身子,抬眉以目光相问。

他勾起唇角笑了笑,让自己看起来轻松点:“听说你得到特许进入王陵,救醒了他,我想银暝上下都得感谢你。”

“那你呢?你也会感谢吗?你不会失望?”瓦儿忍不住反问。

银翟笑容里多了丝酸涩,沙哑道:“我也感谢。”

“希望你说的是真话。”瓦儿一时做不到对他好言说话,眼中却注入连自己都分不清的情愫,这样的银翟让人恨不起来,更让人莫名紧张。

“因为……他是我的亲兄弟。”银翟不介意在她面前表达对冀的情谊,然后带着希望与请求深深凝视娇小的脸庞,“好好照顾他,你能救醒她,就也能救好他,将来还可以给他多生几个小王子,小公主……”

喉头酸涩,他发现自己有些说不出口,急急掩饰眸底的痛楚,转身道:“上天还会给奇迹的。”

一排宫灯明晃晃地亮着,他的身影消失,第一次在她面前落荒而逃。瓦儿久久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满脸怔仲,理不清千头万绪,只抓住一个念头——从此之后,她是真的恨不起他了。

*

瓦儿觉得孤单,形影为伴。

天下之大,唯王宫才是容身之处,而王宫之大,唯银冀才是可依之人。成长是残酷的,生死爱恨,洗尽铅华,她突然觉得心头空****的。在银冀面前笑颜常开,只为让他开心,一想到他未除的诅咒,便如大石压顶,沉甸甸得无法呼吸。

灯芯燃尽,窗外天色逐渐转白,她竟然一夜未眠。

更无人知,房外梅林中,有人对窗凝望,黑夜中静立了几个时辰,直到白露打湿衣角,白衫微湿才惊觉天已亮,身影悄然离去。

几日后,银冀心情舒畅宽慰,精神也显得格外好。

外面日光强烈,房内将窗户拉上竹帘,遮去明晃晃的光亮,只透进清爽凉风。瓦儿静坐在椅上看书,半个时辰后,她伸开双臂,动动发酸的脖子,抬眼见银冀还在手捧奏折,一一批阅。

“冀哥哥,折子就让翟帮你批阅好了,别累着自己。”她起身来到他身后。

“案上这些都是与刖夙、蒙舍和北诏相关的折子,我得一一过目,下个月星回节,我要及早动身前往大和城参加诏王聚会。”银冀淡淡道,双眼依旧盯着奏折。

瓦儿拿起一本,翻看道:“北诏的邪君我是见过了,不知道其他二君如何?观我南诏四国,虽没有大唐强盛,倒也富足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星回节四王齐聚,互结友好,这些都是冀哥哥和其他三君的功劳呢。”

银冀道:“局势并不如表面和睦。蒙舍在先王时代就一心想吞并三诏,如今阁昱当权,更是不忘父志。所以,星回节的每年一聚,并非轻松之事。”

瓦儿不禁担忧:“这样听来,危险重重,冀哥哥非去不可么?或许……”

“没有或许,我是君王,怎可畏惧?”银冀放下笔,走到她跟前,俯首凝视她尖俏的小脸,“瓦儿,别担心。”

瓦儿伸出手去,温柔握住他的,点点头:“我明白。只是,我能跟你一起前行么?”

银冀面上温文如玉的笑掩了别离之痛,“不行,你得在宫里好好休养。我有护卫随行,不会有事。”

“可是,你身上的咒气……”

“此去蒙舍,我正好可以亲自打听化解之法。”

瓦儿咬住唇,眼睛迸出亮光:“没错!我早该知道须乌子是骗人的,其实一定可以解的。”她头一低,将小脸偎进他的胸膛,听到他微微急促的心跳,心口缩成一团。

闻得淡雅的发香,银冀不禁心中一动,手指情不自禁穿过她的屡屡乌丝。每一天相处,他都无比珍惜;每一次离别,他都恐惧不已。解救之法他不抱多大希望,但他实不忍看她失望。

瓦儿柔软的身子放松,又隐着一丝紧张,扬唇浅笑,一股盘旋于心数日的渴望浮上心头。

“冀哥哥……”她声音沙哑而轻柔,藏着意想不到的**。

“恩?”银冀手中的动作不觉停下,她的呼吸浅浅的,热热的,吹在衣衫单薄的胸前,那处如着火般发起热来。

“冀哥哥此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银冀眸子微垂,清澈里映出那张刻于心上的容颜,“如果可以卸下君王身份,我只愿与你并蒂连理,归隐民间。”

“噢……冀哥哥……”瓦儿低低喊道,在那醉人的眸光里,忘情地凑上柔软芳唇。

今生今世,得宠若此,有何遗憾?

他无力拒绝,由被动转为主动,唇齿相接,传达彼此的爱恋。良久,二人脸色渐红,呼吸愈发急促,连空气似乎都增添出几分热度。双臂有力,紧箍住她,在男性的薄唇失控地移向她细致的颈子时,他突然撇头,埋在她发间急喘。

别推开我,别停止……甜蜜的眩晕中,瓦儿不停地祈祷。

别再逃避,让我为你生个孩子!冀哥哥啊,今生相随,生死与共,你怎忍一次次推开我?

云端到谷底,差点坠入深渊。

她美目一眨,泪光闪现,看上去心酸而委屈,“冀哥哥其实是嫌弃我的……对么?否则为何都不要我?”

“说了别乱想,我是怕……”他声音沙哑,饱含浓浓地渴望,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意志力才逼自己停下。

“不!你何必再找借口……你根本就是介意我的清白,打心眼瞧不起我……”

泪珠闪耀,滚落脸颊,滚进了他的心。他急急抹去她的泪,心疼地拧眉:“没有没有……我说了千百遍,你为何就是不信?”

她的泪眼直逼进他的漆黑双眸,不容他避开,语气柔弱而坚决:“若是没有,为何不愿要我?”

“谁说我不愿要你?”这等语气,这等眼神,幽怨而深情,他全身悸动,心痛得难以言预,理智在瓦儿一双泪眼中化为碎片,漫天飞舞再也拼凑不回来。

“你就是不要我……”

“谁说我不要你?我想要得心都疼了!想得快要没法呼吸了……”灼热的气息骤然袭上她,在小嘴正要吐出下文的瞬间,他已经狠狠地、辗转地、似带着沉积千百年的渴望毫不犹豫地堵了上去。

思绪迷乱,她被他横抱在怀中,如稀世珍宝。

窗外,金子般的阳光跳进屋里。

御书房内阁的寝室里,深色的帷幕一拉,将满室旖旎隔绝起来。

瓦儿星眸半睁,一颗心就要蹦出胸腔。无数次,无数次幻想着与冀哥哥这样亲密,却在一次次痛苦中逐渐失去勇气。今日这是梦么?银冀炙热的黑眸紧锁住她的,此刻,心中没有江山王朝,没有血统责任,只有她而已。

背抵住柔软的丝塌,绸衣被褪,雪白的香肩映在他的眸底。她小脸更加发热,这段日子明明已做好心理准备,勇气却又像是雪见到阳光,顷刻间全部融化消失。

他的视线热烫,逐渐失去平日的淡然, 曾有太多的压抑,一旦找到突破口便一发不可收拾,某种意义上,银冀下意识不再抵制渴望已久的放纵。

“瓦儿……你好美!”

她羞涩地嫣然一笑,如百花骤然盛开,春风拂过。

只有冀哥哥,即使做着霸道的举止,也不会吓着她,羞涩里有着更多的渴盼。接着,炙热的唇安抚似地磨擦着她的颈部。瓦儿的粉颊上嫣红更浓,虽曾经历过一次,但记忆痛楚不堪回忆,她仍如不解情事的处子,知道今晚即将真正属于冀哥哥,内心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泪水就此落下。

他此生唯一想要的女人,在乎她,珍惜她。

十几年爱恋,十几年呵护,今夜,终于成为了他的女人,他的宠妃。

他眼角湿润,无限心疼地拧眉,靠在她的脸畔,吻去那些泪痕。

瓦儿啊瓦儿,我站在悬崖,进退一步都可能是深渊,我如此爱恋恋你,怎忍让你有半点委屈?今日姑且就彻底忘却一回,让我好好爱你吧!

……

那个夜晚,瓦儿羞于回忆,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回忆。她终于成为了冀哥哥的女人,甜蜜的回忆驱散了阴影,驱走了潜伏在黑暗中的恐惧。记得温存后,冀哥哥温柔的吻落在自己额上,伴随着是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耳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她就在那些话语中悠然睡去。

“瓦儿,永远记着,我爱你!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晚膳后,宫里的嬷嬷端来一碗浓稠的药汁,送到瓦儿面前。瓦儿疑惑,询问嬷嬷,嬷嬷吞吞吐吐,面有难色。瓦儿更加惊疑,隐隐不安,推开嬷嬷径自奔向门外,却见乔雀正拱着双手在与银冀说话。银冀背对着她,倒是乔雀见她出现,倏然住了口。

银冀转身,故做平静问:“怎么不多休息会?”

瓦儿盯着他:“你让嬷嬷送来的是什么药?”

银冀迟疑了一下,淡淡道:“特意让太医为你补身子的。”

“乔太医,是么?”瓦儿目光转向乔雀,想从太医这得到确认。

乔雀额头有汗冒出,努力稳住声音答道:“是……是的。郡主身子也虚弱……”

“撒谎!”瓦儿突然打断他,脸色苍白,走到银冀一步之遥处站住,眼神悲哀,“冀哥哥,我知道那是什么药,曾无意中见宫女偷偷喝过……可是为什么?你难道不希望我有你的孩子吗?你难道不愿意吗?”

孩子,孩子!他的渴望,他的痛。

“瓦儿……”银冀的眸底更加痛楚,扶住她的肩头,脸色比她还苍白,“我说过,别胡思乱想,我说过要相信我!不是不想要孩子……而是现在不能有孩子。”

“为什么不能有?”瓦儿紧紧追问。

乔雀总算恢复镇定,鞠躬道:“郡主,大王一直不愿意告诉你,是怕你担心,难过。其实……大王身中诅咒,咒气恐怕会传给子嗣,唯有彻底化解咒气之后,才可以放心孕育子嗣。”

瓦儿身形不动,呆住了。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诅咒全凭天意,无法可解啊!老天爷何其残忍!不!须乌子何其残忍,蒙舍王何其残忍!

她听不到乔雀继续解释,看不到银冀的神色,只觉耳中一片轰鸣,如炸雷“砰”地一声粉碎了她的憧憬。

不能有孩子……咒气会传给孩子……

可是,冀哥哥何时才能解除诅咒,若是天意难违,无法可解了,那要怎么办?

“冀哥哥……”瓦儿握住银冀的手,心里喉间哽着太多苦涩。太妃的心愿,银氏的血脉,就连娶月容与安然也逃不过这个理由,可是现实怎如此残酷?

银冀了然地回握一下她,抑住沉酝许久的忧伤,轻柔道:“你先回去歇息,我与乔太医还有事说。”

瓦儿恻然,拖着步子慢慢走回寝宫,静静坐下,双手不自觉摸上自己的小腹,双眼闪动泪光。

如果,如果她可以就此为冀哥哥孕育出一个属于银族的孩子,该多好!

*

浦月容那日与银冀争吵后,回去思考了许多许多,心情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她与夏安然知道银冀宠幸了瓦儿后,大受刺激,二人同病相怜,放下多年的隔阂彻谈了几日后,觉得在宫中无望,心灰意冷,便结伴去了南音寺小住。

而这几日,颐华宫的气氛与以往大不相同。

雅致的寝房,两名宫女恭敬守在门外,侍卫更是谨守于园子各处。房中,银翟斜靠在软塌之上,手端水晶杯,微眯的黑眸泛出冷邪幽光。正是这抹幽光,让跪在塌前的女子失了神,几乎忘却将手中的葡萄送上。

“宁美人,在想本王么?”他挑起眉稍,拉回女子的心神。

宁美人是从百艺宴中脱颖而出册封的“美人”,原本受冷落几个月后,逐渐淡了心志,未料又被传进颐华宫侍奉王爷,于是怀着激动与忐忑陪在冷面王爷的身边。

银翟长指勾过她的下巴,轻语:“若是在想别人,本王可不喜欢。”

宁美人忙俯过身,鼓起勇气露出甜美笑容:“除了王爷,宁儿还能想谁呢……”说罢,努力将脸贴了过去。

银翟眸光一闪,轻撇开脸,双臂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一阵旋风扫过,门开了,门口站着两人,不可置信地注视房中景象,目瞪口呆。时间定格在瞬间,蓦然如闪电,筱水冲了进去,站在银翟面前,胸口因激动剧烈起伏。瓦儿小嘴逐渐紧抿成线,看一眼华衣半褪的宁美人,双颊微微发热,再看银翟迅速恢复镇定的模样,一股莫名之气涌上心头。

“翟!”筱水脱口而出,顾不了瓦儿正在身后诧异地看自己,一手指住宁美人道,“你出去!”

宁美人睁大惊疑的双眸,郡主身边的宫女怎会对王爷亲昵得直呼名字?瓦儿朝她做了个手势,宁美人是聪明人,见情势怪异,不宜久留,便拉好衣裳朝银翟福了福礼,低头退下。

银翟并不阻止,待门重新关闭后,目光落在筱水激动难抑的面容上。他没有看瓦儿,他知道自己若看一眼,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眼,都可能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谁能了解……在知道银冀不计前嫌,终于宠幸了瓦儿之后,他便傻了疯了,不会思考了,任由酸涩与嫉妒啃嗜着五脏六腑。

他想逃避,无从逃;想争取,不能争……能如何?想起太妃未了心愿,想起银冀的托付,想起自己银氏子孙的身份,独独不能想起她其实是属于自己的女人……深夜,他无声地嘶吼,最后从酒香里毅然起身,招来冷落已久的侍妾。美人在怀,他努力感受自己的存在,天地间,终不许自己倒下。或许,就这样孕育出属于银暝王朝的子嗣吧!

“翟……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筱水大受打击,做不到沉默,她的质问更加引起瓦儿满腹疑惑,吧吧与银翟之间非比寻常,看他们神情绝非一般,他们是何关系?

“吧吧?”瓦儿尝试着喊道,刻意忽视初见银翟与宁美人给自己带来的震动。

适才吧吧刚从家乡归来,二人简短叙旧后,吧吧迫不及待地想见王爷。瓦儿只道她喜欢上银翟,日久不见思念得紧,但颐华宫守卫变得森严,侍卫根本不让她进,只得请求瓦儿一同前往,未料却撞到这样一幕。

银翟敏锐的视线转向瓦儿,一颗坚毅的心在对上她探究的眼神后,刹时如被马蜂狠狠蛰了,又刺又疼起来。

“筱水……”

两个字一出,瓦儿身子轻晃了一下。果然,他们是旧识,不但早认识而且关系匪浅。目光在那二人间游移,想起银翟初入王宫的复仇计划,她蓦然明白了。

吧吧啊吧吧,原来你根本不叫“吧吧”,什么孤独无靠,什么卖身为婢……难道你从出现那日起,就是在欺骗我么?

“你回来了。”银翟声音平静,目光却一直没离开瓦儿,她脸色那样苍白,定是承受不了这样的欺骗吧!

“翟,你怎会这样对待我与师姐?”筱水似乎受刺激不小,连嘴唇都颤抖起来,不顾瓦儿在场,揪住银翟袖手仰望他:“你宁可要别的女人也不要我们……那么郡主呢?难道你连郡主都不爱了么?”

瓦儿浑身僵硬,因她的话再次受到冲击。

银翟故做淡然地将视线从瓦儿身上移开,低头道:“筱水,我说过,我视你们如妹妹,会尊重你们,爱护你们。”

筱水闭眼摇着头,喉头干涩,极力使自己平静,良久缓缓睁眼道:“别再说了……”一句话,短浅却深刻,有压抑有绝望,眸底水光处是一生无悔的深情,看得银翟不得不调开视线。

“看来,最愚蠢人是我。”瓦儿轻柔地吐出一句,像暴雷顿时将筱水劈醒。

“郡主,我……”筱水这才认真看向瓦儿,瓦儿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冷静,而那种冷直接寒到心口里,骨头里。她慌了,第一次除师姐以外付出的友谊,身为主仆,情同姐妹,难道就要如水中月就此消失了么?

银翟英挺的眉蹙起,眼中有掩饰不了的疼痛。她的冷静与心伤,他怎能不懂?他与筱水,一个伤她身,一个伤她心,这样已是一种报复。

报复——一种何其残忍而悔恨的报复……

“筱水。”瓦儿抬眼,咀嚼着筱水的名字,目光幽静,“你也别再说了……我先回去静一静。”

瓦儿走了,留下受伤而决然的背影。银翟手握成拳,心被撕扯着发疼,筱水垂下眼睫,强忍泪水不奔流而出,定定道:“师姐跟师傅在银城客栈。”

“师傅?”他吃惊地直皱眉。

“恩。有时间你出宫去一趟。”筱水神思纷乱,不再看他,稳住步子转身离去。

银翟独自笔直站立,品尝无奈的苦涩,眼前依然是瓦儿明明大受打击,仍故作坚强冷静的模样。

此生,此情,无计消除。

他该怎么做?

*

瓦儿坐在沁梅苑,一个下午都未从吧吧带来的震惊中回复。

园子里有些空凉,宫女们有的在细心打扫园子,有的在厢房里插花,看起来繁忙,她却只想到吧吧。或许应该叫筱水——她视为姐妹的女子,藏着一身秘密,怀着诡异目的……

瓦儿重重地甩头,夏日里,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欺骗与辜负,令她觉得好疼。不愿多想,吧吧隐姓埋名潜伏在自己身边到底做过些什么?只怕揭开谜底,真相让人更加伤心。

她绞织着手指,为何……为何心的一角隐隐发痛,还冒着莫名的酸涩?极力回避,银翟与宁美人亲密的姿态如水泡般咕噜咕噜窜出来,原来……即使她怎么不愿承认,也无法改变心里其实有在乎着那人……那人曾经狠狠伤害过她,她发誓要亲手杀他报仇,为了冀哥哥,她又从矛盾中破茧而出学会原谅,但,那样深沉的恨,冷彻心扉的痛,她还忘不了……

恨,也是一种在乎,而强烈的恨所造成的在乎,恐怕一生无法逃避吧!

深吸一口气,瓦儿起身,不顾宫女们一路的行礼,急急走向颐和宫。

御书房内,银冀刚服完药,青龙、白虎等从外面调查归来,正在报告,听得门外克达的声音传来:“禀王,郡主到。”

“让郡主进来。”

青龙与白虎立即施礼想退隐下去,银冀摆手,示意无碍。

“冀哥哥……”房内两位素未谋面的黑衣侍卫让她顿时禁了声,立在门口进退两难。

银冀朝她微笑,招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介绍道:“这两位是王族忠实的护卫,虽未正式打个照面,但他们很多次都在暗中保护你。”他不介意将所有的秘密都告诉她,青龙、白虎多少明白大王的心思,恭敬地朝瓦儿拱手。

瓦儿收住惊疑,也朝他们点点头,转头道:“冀哥哥正在谈重要事吧,我先告退不打扰你们了。”

银冀一把握住她的手,摇头:“无妨,就坐这吧。”

青龙重新禀告:“阁王此番星回节的宴邀,大王定要小心,蒙舍国最近有些蠢蠢欲动,似乎与刖夙边疆关系紧张。”

白虎道:“今日已将刖夙奸细查出,押入大牢,请大王定夺。”

银冀静静听着,脸色不变。瓦儿听出些端倪,有些惊骇:“竟有奸细在王宫中?那岂不危险?”银冀拍拍她手背,安慰道:“不必担心,我们平时比较谨慎,不会让重要信息外流的。何况,哪座王宫没有他国的内应呢?有隐衣护卫在此,有几个奸细根本不足为惧。”

“是的,郡主,某些时刻他们还可以反为我们所利用。”青龙道。

瓦儿道:“我明白了,这便是政交上的策略,反奸行其道。冀哥哥,你在王陵中的日子……由翟王爷掌管朝政,此消息不是也传去了各国?”

银冀微微一笑:“北诏与我国结盟修好,蒙舍、刖夙的确听闻我重病,想趁火打劫,不过,我们的翟王爷又岂是一般人物?他将这些小纷乱处理得很好。所以,瓦儿不必多虑,蒙舍虽强大,但还不敢冒然进攻,四诏互相牵制着的。”言语之中,透露出对银翟的欣赏与赞叹,让瓦儿指尖一抖,心口又紧缩起来。

青龙道:“大王,还有一事不可不防。宫内外出现了神秘黑衣人,似是刺客又不是,属下们追查了一段时日,发现他们并非他诏奸细,个个身手不凡,但身份不明。”

瓦儿看银冀敛住了笑,也为之紧张起来。

银冀抿唇道:“多派人手查探!本王听说刖夙、北诏也有过出现神秘黑衣人,敢在几国之间潜伏,这背后定有不可小觑的阴谋。”

“是,属下遵命。”

“好了,你们先退下,将此事与翟王爷商量商量吧。”

“是。”

青龙、白虎悄然离去后,瓦儿才起身,一双清澈双目不解地凝望着银冀。银冀将她拥入怀中,爱怜地点点她的额头,笑道:“怎么这么安静?听到这些报告,你开始担心了?”

瓦儿仰起小脸,道:“冀哥哥是有意让我听到这些报告么?”

他抚过她的长发,眸子里多了抹沉重:“瓦儿,将来若要做国妃,迟早要参与朝政的,只是……你喜欢么?”

瓦儿眼窝一热,双瞳闪闪发亮:“冀哥哥是说……要立我为国妃?”

“恩,你不是一直立志做国妃么?”

是啊,做国妃,从小的心愿,多年的渴盼,她终于要等到那一天了。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脸色一暗,变得严肃:“冀哥哥,国妃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你相守。你若为王,我希望自己是妃,你若是农夫,那我便做村姑。不过……月容与安然怎么办?”

银冀眼眸顿时深幽起来,抿唇道:“她们结伴去了南音寺,想来对我已伤心绝望。今生是我负她们,不知如何用有生之日来弥补?”

瓦儿低叹:“唉!也是我负了她们……她们也是执着之人,失了心,便失去了一切,空成悲。感谢老天,我比他们幸运,每次看到她们,我心中难过……”

银冀吻过她的发丝,轻声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感情无法勉强,即使我是君王也无能为力,所以,我们不如坦然面对吧。”

“恩。”

坦然二字,岂是那般容易?宽阔的心怀、高雅的气度才能将恩怨情仇彻底化为清风,只是几人能做到?

“冀哥哥……”御书房很安静,想到筱水与银翟,瓦儿的声音多着些许鼻音。

银冀抬起她的下巴,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她心口抽痛,见到银冀一脸忧心,将舌尖话语吞了下去,眨去泪花笑道:“噢,我是想到你要去蒙舍,担心不舍罢了。”

“我答应你,会平安回来的。”

“那个……”

“怎么了?”

“冀哥哥……”

好几句话盘旋在舌尖,她思索着如何不影响到他的心情,犹豫半天最后化作一朵隐含忧虑的笑花。“冀哥哥,吧吧回宫了。”

“好啊,她回宫了,可以陪伴你。你怎么好象不开心?”银冀细细观察她的神情,手臂紧了紧,莫非吧吧的身份露出了破绽,伤了瓦儿?如若那样,他定当不饶!

瓦儿连连摇头:“不是,我当然开心……冀哥哥,你一定不知道,吧吧竟然很喜欢翟。我想,冀哥哥或许可以下道旨,将吧吧赐给翟做妃子……好么?”

银冀看进她眸底的哀伤,有些明白了,当下又心疼又疑惑:“吧吧是个不错的女子,但是翟若不喜欢她,我便不能下旨,否则王宫中又多了一个安然与月容。”

瓦儿僵住身子,她怎忘记了,感情根本无法勉强,对于翟这种男人而言,一相情愿只会种下苦果。可是,为何看他与其他女子燕好,自己也会觉得难受呢?将手勾上银冀的脖子,瓦儿闭上眼睛:“你说得对,是我太凭感情用事了。”

“瓦儿,你真没其他事?若有事,定要告诉我。”

“会的,我从未瞒过冀哥哥什么事呢。”瓦儿挤出笑容,决定不让银冀为自己担心,也不愿让吧吧受到惩罚。

“唉!”银冀心如明镜,有所觉察。

“冀哥哥,你别叹气,有翟帮你,无论是江山大统还是银氏血脉,都有人为你分担了。”也许,这就是银翟存在的价值,对冀哥哥如此重要,瓦儿自心口吐出长长一口气,像要得到抚慰般主动吻上最爱的男人。

银冀的黑眸被光彩照亮,蓝色幽光若隐若现,很快被氤氲之色覆盖。

这夜,窗外雾色渐浓,百花在清风中散发香气。

烛光摇曳,红罗帐中,两颗心紧紧相映。

春宵几度,待人珍惜,他与她将多年的爱恋,尽情释放在无悔的缠绵中。

而这夜,颐华宫,久未出现的竹萧之声幽幽吹响,悲沉忧伤,像一首深情诉说的哀歌。萧声响了一夜,侍卫、宫女无一人敢靠近,待到天边出现第一线曙光之时,只听一声闷响,竹萧化为了支离碎片。

**的白衣男人,对着宫殿的上空呆立片刻,将半张银色面具塞入怀中,一甩长袍,踩着毅然的步子向宫外行去。

*

农历的七月,日头当顶,晴空耀目,直照进人的心底。阳光透过娇艳的花枝洒开一地碎影明媚,绿色舒展,榆槐成荫,浓浓翠翠已是秀色满园。

这样的日子,距离星回节不过十日,银暝国的年轻君王身着银色王袍,身后跟随着精心挑选的大内侍卫,在群臣朝拜中,坐上尊贵的马车。马车缓缓南行,载着臣子们对安定生活的希望,载着瓦儿对他满心的祈祷与祝福,踏上蒙舍之路。

瓦儿久久站立在宫门外,直到护拥着马车的一行队伍完全消失,还舍不得收回目光。银冀走了,她的心随之上路,遥遥陪伴。感觉两道视线穿过烈日下的空气,落在自己身上,她猛然回头,对上一双深沉黑眸,纠结的情绪瞬间涌遍全身。

是他,他回来了。

可恶!冀哥哥走了,他却回来了,他不知道冀哥哥离去前还在念着他吗?这人怎么总是这般惹人心烦……

她不理他,郁闷地扭过头,径自走回沁梅苑。远远地,她知道,他跟来了。

阳光炎炎,过了回廊半洒入庭院,窗户处一片阴凉。瓦儿笔直地站立于窗前,极力将怒气忍下,等着他开口。

十来日未见,银翟俊容里有些沧桑与疲惫,英挺的眉间多了道浅浅的褶皱。他深深地注视她,视线比窗外阳光还要灼热,看得她脊背逐渐发颤。她豁然转身,不悦地责问:“你总是这么莫名其妙,想消失就消失,想出现就出现,你可知道冀哥哥有事也不能找你,去蒙舍都不安心。”

银翟在她转身时,飞快敛去眼中深意,淡淡撇唇:“放心,我与冀有将事情交接和安排,他离开得很放心。”

瓦儿不信:“什么时候的事?你都不在宫中,冀哥哥哪有机会与你交接……”

银翟淡笑,眉宇间的褶皱不复存在,道:“我回来四五日了。”

“啊?”瓦儿的瞳孔缩了缩。

银翟默默看她,两人的视线碰在一起,瓦儿急速地闪开,微微乱了呼吸。重新镇定下来,她再次将目光迎上他,道:“是真的?”

“你信过我吗?”他问,嗓音低沉而紧绷。

“我……”她哑然。

他目光坚定深邃,与冀哥哥一样酝藏着无限的智慧与沉着,只是细看又有种让人心疼的忧伤。忧伤一闪而逝,他不习惯表露,掩饰得极好。吧吧那句刻意被忽略的话不期然浮上来——“你宁可要别的女人也不要我们……那么郡主呢?难道你连郡主都不爱了么?”

他爱她?

天!瓦儿脚底一虚,几乎站立不稳,无法想象他会爱自己,一定是吧吧搞错了……抑住纷乱,她颤动地看他。

他俊颜如玉,眸底淡然一片,适才的忧伤如大海冲刷后的沙地,变得平静无痕,让她以为自己只是眼花。

“唉!你信过我吗?”他沉声再问。叹息中,是难言的酸楚,一点点浸透在心房最脆薄的地方,化做一片苦涩,溢满了每寸角落。终此一生,不能挣脱的牵绊,他们都清楚,却以不同的方式想去忘却。有些事,本就是该忘却的。

瓦儿轻扯唇瓣,低低道:“我信冀哥哥。”

原来,她从来都没信过自己。也对,曾经那么多的伤害和痛恨,咬牙切齿的誓言……

黑瞳暗了暗,银翟目光柔和锁住她,声音沙哑:“以后,也学着信任我,我不会让你失望。”

瓦儿垂下眼睫,狠吸了一口气,问:“吧吧与你是什么关系?”

银翟担忧地看她:“她是我师妹。这些日子,你不肯见她,她很难过。”

瓦儿伤痛交替,神色青白惨恻,不自觉咬起唇瓣:“你、方旋和吧吧是一伙的?你们最初进宫都是为了报复?不不……或许是为了更大的阴谋?”

银翟想抚去她脸上的受伤,却只能将手指紧紧收在身侧,眉头纠结:“其间太多隐情,无法一一解释。但我发誓无论曾经怎样,全部都已过去了。瓦儿……很抱歉我们都伤害了你,如果可以重来,我们……”

“别说以前了。”瓦儿猛然侧头,转向窗外,她好不容易忘却的伤痛,因吧吧、因他的话再次划开,仿佛看到伤口又冒出鲜血来。沉默下来,她才转头,却直直撞进如夜空般深沉浩瀚的黑眸里。

他的眼神来不及隐藏,他的哀伤瞬间如潮水将她的心包围,这样的男人竟然会有这样的哀伤。他的哀伤看起来比自己还要浓,还要悲,仿佛沉入海底永远不会翻转的巨石,沉沉坠入,死死压住;又仿佛黑空里坠落的星星,失去了方向,漫无目标地划向不知名的黑暗…………

她突然自己什么疼痛都表达不出,只觉曾经的伤害顷刻间离自己好远好远……远得只能看到对方黑眸里急欲掩饰的哀伤。不过,那哀伤很快被他隐藏起来,迅速裹上一层密不透风的保护衣。可是,仅是她看到的那一瞬,难以言预的哀伤眼神都蕴涵着强大的力量,让她连呼吸都变得紧窒。

她受伤时,仍会爱会恨,至少有坚强挺立的支撑,而他,却像正在努力从挣扎中脱困,浑身带着无法释然的绝望……一个人,若是绝望了,还能如何?瓦儿继续盯着银翟,心潮掀起了狂风巨浪。她连续深呼吸两三次,话出口显得云淡风清,“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冀哥哥相信你,我也原谅了你……而吧吧,无论她从前做过什么,我想……我还是会相信她!”

“瓦儿……”银翟刹时哽咽,欣喜得有股落泪的冲动。在他以前所未有的狼狈掩饰哀伤之时,她说了什么……

他没听错,她原谅了他,亲口说原谅了他!不再仇恨,不再躲避,以包容和忘却来原谅了他。体内热血沸腾,尽情咆哮尽情挥洒,那是喜悦的兴奋的冲动,每一次滚动都象征着他的狂喜。他头一次有了呐喊的冲动,想把心中的开心喊出来……

潇潇红木,落英翩翩,心从未如此激动,像大海的波涛一波一波冲击着海滩的礁石,礁石虽硬,但波涛轻柔而有力,每一次冲击都会在礁石身上留下痕迹。痕迹上的丝丝点点,日积月累,长此以往,终不可灭。他想冲上去抱住她,将她狠狠箍入怀中,融进自己的血骨中。想握她的小手,亲她的发丝,吻她的双唇……一步之遥,咫尺天涯,两人相望,不约而同湿了眼睛,朦胧中,佳人如雪,清雅动人。他将手紧握成拳,克制自己,身形站得更加挺拔笔直,仿佛这样才可以增添冷静自持的力量。

瓦儿注视着他,眼神没有逃避,清晰看到那双黑眸底处的激动、狂喜及隐忍。半晌,她缓缓露出一抹浅笑,绰约淡雅处偏偏摄人心魂。银翟震动,只觉眼前一朵粉红的梅花正在绽放,身姿冰清柔美,又傲然而立,眼前佳人如雪如梦,他无法也无力采撷她。

一抹浅笑,一声轻言,多少恩怨情仇,化为一缕清风,吹进二人心底,翻滚搅动的心湖从此变得宁静。

外面骄阳似火,心也炙烈似火,此时此刻,他们的眼中正有沁凉的清泉缓缓流动,映得眼眸分外明亮闪耀。终于,不知道对视了多久,银翟抑制不住渴望,将手小心地、轻轻地握住她的。瓦儿微惊,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随即水眸闪出晶亮水光。

他动了动喉咙,好听的声音无比诚挚:“谢谢你。”

她的浅笑扩大,变得淡然而坚定:“以后,我们好好帮助冀哥哥。”

“我们”——她说的是“我们”。银翟握紧她,黑眸明亮起来,毫不犹豫地点头:“一定会的,他是我们最重要的人!”

瓦儿和银冀怎会知道,在他冷酷的心被一丝丝温暖感动,仇恨被爱一点点驱散之后,他已毅然选择了帮助他们。因为不仅是银冀,还有瓦儿也同样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为了他们,他可以出生入死;为了他们,他宛如新生。有了他们,他不再彷徨孤独,有了他们,他的生命才幸福完整。

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但有爱才是生命的真谛,无论哪种爱,主宰着生命,世界都会充满阳光,变得清新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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