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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重逢

2026-02-25 02:46作者:柏夏

武瑞安落难半年以来,武王府里已是一片断壁残垣。府中下人被尽数遣散,只余下一个半疯的老管家。数月以来,刘长庆每天夜里都会在武瑞安的房间里点一盏灯,似乎只要有那盏灯在,就代表王爷还在。

长孙玉茗险些葬身水牢。辰曌见过长孙玉茗的伤口后,武瑞安被辰曌特赦,令他回王府休养,直至秋后行刑。武瑞安回王府的前一晚,刘长庆在点燃最后一根烛火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颓然倒下的身子打翻了烛台,让武王府大半付之一炬。刘长庆葬身火海,后被侍卫挫骨扬灰。

翌日一早,武瑞安被侍卫从水牢带回武王府,软禁在后院的楼东小榭里,由宫中派来的人伺候。虽然武王府与水牢比起来只是一个大一点的牢笼,虽然武王府里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了,但于武瑞安而言,他总算又活得像个人了,长孙玉茗也不必日日去水牢陪着他受苦,还是值得开心的。

辛丑年六月末,狄姜回到了太平府。距离她上次离开,已有八个月的时间。

太平府南大街的尽头,长生数月如一日地扎纸人、擦棺木,哪怕他知道钟旭已经死去,他仍将师父生前的嘱托继续做了下去。见素医馆里,一个与狄姜一模一样的女人正靠在柜台后懒懒地翻着一个画本子。

狄姜见了她,微有些诧异,问药也觉得很神奇。

“掌柜的,她、她是谁呀?”问药目瞪口呆,急忙上前围着那个女人四下打量。

狄姜抬手,那女人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不见。

狄姜很奇怪。

自己离开的这些日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她”还在见素医馆里?按照女皇的旨意,“她”应当已经与武瑞安完婚,现在该住在武王府里才是。

可是“她”没有。

显然“她”一直待在见素医馆。

狄姜走进医馆,找来书香,细问了几句,才知道武瑞安这八个月来从未到过见素医馆,甚至他能见到的只是一堵墙壁。他已身陷囹圄多日,即将被处决。书香低着头,狄姜看了他两眼,突然抬手,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巴掌:“你做的好事!为什么不通知我?你好大的胆子!”

书香低着头,捂着脸,不说话。

问药在一旁愣愣地看着。她从未见过狄姜动怒,更何况被处罚的对象还是从不犯错的书香。要知道,她从未对书香动怒。

书香这是做了多大的错事,才会招来如此对待?

问药没有得到答案,狄姜没有多耽搁,眨眼之间便消失在店铺中。对面棺材铺里的长生愣愣地看着,就像白日看见了仙人,满脸惊讶。

问药看着书香,书香没有理她,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进了里屋。

他对问药也是从未有好脸色的。

狄姜打听到武瑞安已经回武王府邸后,便直接来到了楼东小榭前。傍晚,楼东小榭的二楼亮着微弱的烛火,两个侍卫一动不动地驻守在楼梯口,守卫看似松懈,但院子外头有大量的驻军——那都是为了防止武瑞安越狱而设。

狄姜隐了身形,缓步上楼。

二楼的房间外头守着两名宫女,狄姜拂了拂袖子,宫女们便软软地靠在墙边倒了下去。狄姜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武瑞安穿着单薄的寝衣坐在桌边,面上布满胡碴,正对着桌上的一柄卷轴发呆。狄姜进屋之后,他头都没有抬,有气无力地说:“玉茗,你身子还没好透,不要再……”

武瑞安说着,眼角出现了一抹绿罗裙,大朵大朵的合欢花是那人最喜欢的花样。他倏地抬头,看见的是狄姜十年如一日、半分未老去的艳丽容颜。

“狄……姜?”武瑞安瞠目结舌,许久才吐出从前念过千千万万遍的名字。

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名字。

武瑞安瘦了,老了,往昔容颜不复存在,甚至连行走都成了奢望。

狄姜眼眶发红,吸了吸鼻子,上前一把将他抱在怀中。怀中人瘦成了皮包骨,上身几乎看不见几两肉,而下身却因长期泡在水里,皮肤肿胀发白,已经无法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我回来了,王爷……我回来了。”狄姜声音嘶哑,身形颤抖。

武瑞安感觉到一些温热的**流进脖颈,他全身一僵,却很快又恢复如常。

“回来……你还回来做什么呢?”武瑞安一声叹息,让狄姜呼吸困难。他的语气里再没有了从前那分迷恋和包容,有的只是千帆过境后的沉寂,如古井无波。

武瑞安推开她,盯着她眸子,一字一顿道:“本王落难之时,你在哪里?”

狄姜没有很快回答,他继而接着问:“你在为钟旭的死哀悼,你忙着为他超度,忙着送他最后一程……是不是?”

狄姜不说话,她无法反驳。

事实虽然比这复杂,但简单来说,的确可以这样解释。

“你为钟旭费尽心思,心里哪里有丝毫本王的位置?狄姜,你现在回来,是真觉得本王非你不可吗?以为不论过多久,只要你招招手,本王就还会站在原处,如从前一样爱你?”

狄姜微张着嘴,目瞪口呆,全然说不出话来。

武瑞安见了她这副模样,又是内心一紧,哑着声音说:“还是说,本王又自作多情了?你只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不是。”狄姜终于缓过神,不停摇头,“事情不是这样的……”

“不是怎样?不论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或者有什么万不得已的理由,事实确实是,你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便消失了八个月。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离本王而去,让本王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受尽折磨?”武瑞安嘴角结着血痂,这一番痛诉下,嘴角又撕裂开来,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着,仿佛有说不尽的哀凉。

狄姜红着眼眶,眼中一片模糊,却半个解释的字眼都说不出来。

武瑞安看了她半晌,妄图从她模糊的眼睛里读出些许除了内疚之外的情绪。

可是他失败了。

她只是在可怜他。

她还是没有爱过他。

一丁点都没有。

“罢了,无所谓。”武瑞安长叹一声,“只是,本王很想知道,如果钟旭没有死,我们会依照原来的计划完婚,那时,你打算如何待本王?”

狄姜看着武瑞安,吸了吸鼻子。她很想说些什么,但武瑞安并没有想听的意思。

他只想知道真相。

到了这个时候,她似乎也无法再隐瞒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武瑞安的事实。

狄姜叹了口气,缓缓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凭空拈来一片纸片,那纸片翩然飞出,落在地上时便是与狄姜一般无二的人,细致到鬓边落下的一缕头发都一模一样。

看着屋内陡然出现的女子,武瑞安瞪大了眼睛,满眼荒唐:“你就打算用这么个傀儡敷衍本王?”

“她不是傀儡,她是我的凡身。”狄姜面不改色,缓缓道出,“她会哭,会笑,会为你感到骄傲,会因你所做的事情而感到幸福。她对你不会有一丝怨恨和不满,你们甚至不会争吵。在未来的日子里,你们之间只有幸福和美满,伉俪情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痛苦。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安排。”

“呵……呵呵……竟还有这种事……好好好,狄大夫考虑得还真是周全……真好啊……真好!”武瑞安说着,突然猛地起身,拂落了满桌瓷器。

武瑞安怒吼:“本王从来满身骄傲,但在你的面前,本王所有自认骄傲的一切都变得一文不值!”武瑞安突如其来的暴怒让狄姜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回应。

武瑞安面色凄惶,又是一声冷笑,道:“过去的几年,本王丢弃了自己所有的自尊!本王不喝花酒,不去青楼,不参加世交应酬,甚至不要皇位!只要你!本王为了你,去慈幼局陪小孩子,去康平坊赠医施药,去学着喂养流浪猫……这些都是本王过去极不屑的事情,可是为了你,本王愿意去做这些事情。本王想走进你的生活,更靠近你的内心!

“本王用自认为最好的一切去感动你、照顾你、护佑你,以为自己有钱、有权、有脸面,便可以给足你世间一切美好,你不可能不爱本王。哪怕当初不爱,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本王总能打动你,可是直到在太极殿前本王看见你于千妖百鬼前屹立不倒,举手投足间千妖百鬼莫敢不从,本王才终于明白,任凭本王如何爱慕你、追逐你的脚步,本王都永远达不到你的高度。

“后来在大牢里本王才想明白,从头到尾,你都没有说过爱本王,是本王一厢情愿,觉得你对我和颜悦色、答应成为我的妻子,便是爱本王。但如今想来,那只是怜悯。你也不可能爱我,不是因为我配不上你,而是你我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

“你不是凡人,本王却妄想用凡间的事物感动你,是本王天真。”

武瑞安一口气说完积压在心中数月的话,颓然跌坐在地,任满地残渣割裂他的身体。任血流如注,亦浑不在意。武瑞安双手抱头,泪眼模糊,他声音哽咽,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了最后几个音节:

“狄姜,是本王错了。”

七年时间,他终于承认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他与她,从一开始便注定永无可能。

而他再也没在狄姜面前自称“我”,而是字字句句不离“本王”。

渐渐地,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他了。

狄姜离开武王府的时候已近午夜,武瑞安躺在**,呼吸均匀,已然熟睡。整个晚上,武瑞安没有再跟她说过一句话,不论狄姜说什么,他都没有任何回应。

太平府的大街上空****的,只有风声在各个街道里回响。狄姜没有使用法术,一步步走回了医馆。

见素医馆里灯火通明,门口还挂着两盏红灯笼。这两盏灯笼已经八个月不曾亮起,街坊邻里都看不见这个药铺。烛火熄灭的时候,就代表药铺主人闭门谢客,此时就连开在对面的棺材铺里的长生都无法准确指出药铺的位置,包括此前有过的记忆,也都随着灯笼的熄灭而一并消失。武瑞安曾经找不到见素医馆,正是因为书香熄灭了门前的红灯笼。

“掌柜的,喝茶。”问药捧着一杯茶,缓缓递到狄姜身前。狄姜坐在铺子里,表情阴郁得可怕。书香跪在地上,面色从容坦然,丝毫也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任何错处。

“掌柜的,您就别罚书香了,谁知道咱们竟会耽误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就过了那么几日呢!说到底啊,不是书香的错。”许是从未见狄姜如此责罚过书香,问药一反常态,竭力为书香说话。以前她欺负书香,主要是因为狄姜总是对自己疾言厉色,对书香却从没有过一句重话。此番他竟结结实实地挨了狄姜一巴掌,简直比从前她挨过的骂加起来还要可怜。她瞬间就改变了阵营,与书香站在了一处。

但没有用。

狄姜没有理会问药的絮叨,只冷冷地看着书香:“你什么时候跟太霄一样了?竟然想插手我的事?”

“我从来不像帝君。”书香摇了摇头,“如果一定要说我们之间有共同点,那就是我们都为您考虑。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您。”

“为了我?”狄姜冷笑,“所以,你就单方面替我做了决定,擅自改变我的意志,与武瑞安断了联系?”

书香:“如果您真的有那么在乎王爷,我又怎能替您做决定?您将凡身留在人间,自以为对得起王爷,也骗得了自己。可是,那真的行得通吗?这是你怜悯世人的方式,可或许王爷并不需要呢?你与武王爷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何必牵扯?”

狄姜冷冷道:“武瑞安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我自有考虑。如果没有你多事,武瑞安不会这样痛苦。”

“痛苦之所以是痛苦,是因为记得。如果您觉得我的做法有错,您大可抹去王爷近半年的记忆,甚至可以抹去这太平府中所有人的记忆。到那时,武王爷还会是从前那个武王爷。您之所以没有这样做,便是知道,这没有意义。您将怒火发泄在我的身上,不过是掩饰自己的心虚。”

“你……”狄姜一时语塞。

书香眸子坚毅,语调铿锵,掷地有声,丝毫不像在开玩笑。问药在一旁听着他们火药味十足的对话,生怕掌柜的又给他一巴掌或者踹上一脚……但庆幸的是,狄姜没有那样做。

她沉默了。

书香说得不错,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记得。但就算抹去了他的记忆,他又真的会开心吗?他的人生已然改变,她已经骗了他一次,妄图用凡身回报他的爱。他得知真相后,没有接受。

抹去记忆固然容易,可失去人生半年记忆的武瑞安,还是当初的武瑞安吗?

他会同意自己这样做吗?

他不会的。

如果自己强行为之,那么武瑞安这一生也太悲哀了。

这次近八个月的分离,由书香造成的一个误会开始,却揭露了二人长久以来不可磨灭的根本矛盾——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武瑞安心心念念的女人根本不是真实的自己,真正的狄姜,是一个没心没肺没有感情的人。

她逃避,她窝囊,她充满了悔恨和不甘……

书香:“一个十夜已经让您痛苦了这么多年,您不能再陷进去了。他不过是一个没有轮回的凡人,没有十夜鬼王那般,与你拥有四万八千载的纠葛,您何必自寻烦扰呢?世事有各自的秩序,世人也有各自的因果,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便该有他顺应自然的未来,您可以罚我,但您不能惩罚您自己。”

书香说完,狄姜彻底瘫坐在竹椅上。

他们二人的对话,问药听得似懂非懂,只一个细节让她内心突然一紧。

十……夜?

是那本书上曾记载过的恶灵道的鬼王,秽母梵天最强大的鬼子?

问药听到这里,只觉得内心有一股强烈的撕扯感呼之欲出。或许是因为狄姜,她对十夜非常感兴趣,也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那天在明镜塔里狄姜会烧掉那本古籍。

原来那里面记载的,是狄姜纠葛了四万八千年的故人。

好像亦是她真心倾慕之人。

第二日一早,一个疯疯癫癫、穿着古怪的和尚敲响了京兆尹衙门前的鸣冤鼓,声称自己知道武王杀害太子一案的真相。辰曌亲自接见了那个和尚,并且从他的面相和打扮得知,他就是曾经在太极殿前与钟旭斗法的东瀛国师释禅的大弟子,惠藤。

惠藤跪在殿外,一个劲地磕头道:“太子殿下寿元早枯,根本活不过二十,是公孙大人请了师父为其借命。为了控制太子殿下,师父每次做法替他借命的时间都不超过半年。师父死后,太子殿下一早便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有意嫁祸陷害武王爷,至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贫僧不知。”

惠藤的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辰曌更是疑惑:“就算煜儿活不过半年,但他为什么连妻儿都要一并杀害?”

“因为……”惠藤冷汗淋漓,看得出他其实不想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人在背后拿刀逼着他,让他不得不和盘托出。惠藤皱着眉头,浑身颤抖,几次张口,却又闭上了嘴,似是极力不愿意开口。但最后,他仍是咬牙说道,“因为太子殿下没有生育能力,武佑是刘令月和侍卫生的孩子,只是为了武煜能顺利登上太子之位。”

“什么!”辰曌震怒,拂落了身前的茶杯,“你……你信口雌黄!”

惠藤吓得鼻涕眼泪淌了满脸,想要喊冤,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只跪在原处,瑟瑟发抖。

其实他真的很冤。

释禅死后,他跟随东瀛侍臣回到东瀛继承了大阴阳师的位子。本以为从此以后,等待他的将是手握重权,高床软枕,可谁知好日子还不过几个月,今日早晨起床一睁开眼,自己就已身在太平府,自己的手还不受控制地击响了鸣冤鼓。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不可思议!

这一桩关于太子的陈年秘闻被他抖了出来,为了皇室名誉,辰曌不可能让惠藤活下去。右手一挥,便让人将他拖了下去。她道:“惠藤居心叵测,妄议皇嗣,将他拖出午门,斩!”

当天,惠藤便被辰曌腰斩,将尸体挂上了城楼。辰曌下诏书宣告世人,释禅心怀诡谲,屡次暗害皇族,其大弟子惠藤为引起皇室内乱,杀害武煜,嫁祸武瑞安,实在难以饶恕,即日起将发兵征战东瀛。但战争最终并没有打响,东瀛主动赔款十数万银两才换来两国修好的国书。

武瑞安平反后,重新获封武王,并得到云梦泽以南数千里封地及数座城池。整整半年的牢狱之灾,数百日的不眠不休,他看清了身边所有人。

他看淡了爱人,看轻了亲人,也没有了朋友。

他茕茕孑立,孤身一人。

不过这样也好,从此以后,他不会再心慈手软。

那些曾经在他最落魄时落井下石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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