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植物,叫作苦笋。又苦又甜。苦味入心,泻降心火。食到肺腑三刻,甜味方从唇齿中一点点地渗出。淡薄至味足。
菜头阿哥便是苦笋一样的人。我尝到了苦,也等到了甜。我与他江湖同行十三年。他愿意为我冒着葬身鱼腹的危险,却不愿看着我的眼睛道一句“喜欢”。
那年春日风光正好的时候,我与他同游蜀地。在江阳的酒楼,有一帮子乡霸冲进来,欲强抢酒楼里卖唱的姑娘。那姑娘的父亲,长得瘦弱矮小,本坐在一旁拉二胡,见此境况,忙将二胡放在一旁,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向那帮人求饶。
“二月间采花花正开,三月里桃花红似海,四月间葡萄架上开,五月里石榴尖对尖,六月间芍药赛牡丹,七月里谷米造成酒,八月间闻着桂花香,九月里**怀里揣,十月间松柏——”
姑娘唱到此处,曲儿戛然而止。乡霸们拽着她,往外拉扯着。姑娘慌乱地摇着头。
我吹了声口哨,问我身旁的菜头阿哥:“你猜,姑娘没唱完的下句词儿是什么?”他摇摇头。我从怀里摸出鞭子,往上一跃。
“十月间的松柏人人爱。”
菜头阿哥的剑出了鞘。我与他不谋而合地同时出了手。
乡霸们被打得屁滚尿流。为首的独眼男人指着我说道:“好小子!你等着!让你看看我过江龙的厉害!”我仰头笑了几声:“什么狗屁过江龙!真龙来了,都不怕!”
乡霸们跑走后,那唱曲的姑娘跪在我面前:“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我愣了愣。方想起自己此次出门,为了方便,女扮男装。她一定把我当成男人了。
我凑上前去,促狭地指着菜头:“姑娘,我们俩一起救的你,你为什么不想对他以身相许?”唱曲的姑娘想了想,低头羞涩道:“那位大侠面有凶相。”
我笑得越发大声了。不说话的菜头阿哥的确看着非常凶蛮。他脸上有数处刀疤,有一处,是从左眉延伸到下巴。我知道那是他在青峰岭之战留下的——他在江湖上的成名之战。他一个人对战六十四名死士。那一战后,他成了破天狼的帮主。
我认真告诉姑娘,我家中已有妻房,不愿耽搁她,并拿出一袋碎银赠之。姑娘跪在地上向我磕了个头,便与老父一起离去了。
我和菜头继续喝酒。酒楼院中的海棠花开得细碎而轻柔。风把花瓣吹到酒桌上。
我说:“菜头阿哥,你觉得我好不好?”
“二小姐自然是很好。”自从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再也没叫过我的名字,总是叫我“二小姐”。
“那你喜欢我吗?”
他沉默半晌,说了句:“二小姐,你醉了。”
江阳美酒天下闻名。可我并没有醉。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那时候,我还不是红衣岛的当家、火族的首领。我只是师父身边懵懂的小女孩。菜头大侠少年成名。江湖上,人人皆知。
有一回,他来红衣岛与师父议事,师父让我撑船在渡口等他。天上下着很大的雨,天地之间,似拉开了无尽的帘幔。我看着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向我走来。
我问他,你是菜头大侠吗?师父让我在此等你。他点头,是。他上了我的船。船行至江心,雨越发大了,风刮得很猛。我使劲掌着舵,船却仍然左摇右摆。一个浪打来,我心猛地一跳,船险些翻了。
突然有一双大手覆住我掌舵的手。那双手粗粝极了。他说了句“小妹子别怕”。他就那么握着我,直到风雨减小,船稳了下来。我的一颗心像是从浪尖滑落下来。
烟雨蒙蒙的水域上,我看着他的脸,他满是伤痕的脸。
后来,过了好多年,师父去世了,我成了火族的新首领。我无数次带着族人出海,九死一生,什么样的凶险都遇见过。我耳畔永远记得菜头阿哥的那句:“小妹子别怕”。
师父一生受苦,我本立志自绝情爱。可我总是有意无意地想与他接近,在江湖上搜寻着与他有关的消息。
他行踪飘忽,我能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世事永远让人无法揣摩。顺康元年,因太后的南巡,竟得知一个惊人的秘密。关于我身世的秘密。连当年捡到我的师父,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是禹杭水家的女儿。我的父亲叫作水暮渊。曾经风光无限的禹杭织造。他一生未曾纳妾,只有一个正妻吴氏。吴氏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叫作水星,一个叫作水月。我便是水月。我出生那年,父亲为同僚所害,死于狱中。母亲听此噩耗,心悸而死。全家入了罪籍,关在笼子里,当街售卖。菜头阿哥,是水家厨子的儿子,三代都在水家为奴。当年,水家遭变故的时候,他与我那姐姐水星从笼子里逃了出去。
水星,便是当今的太后,幼帝的亲娘。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各自发生过什么。但菜头阿哥似乎不太喜欢提起姐姐。
“大小姐是与我不一样的人。”他说。至于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我以为有了这样的渊源,我与菜头之间会更亲近。可是,在知道我的身世后,菜头阿哥便对我很恭敬。
所谓的家奴,原来就是世世代代刻在骨子里的忠心。我悲哀地发现,我们之间,竟越来越不可能。我渴望那个在风雨里握紧我的手的菜头大侠。
红衣岛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会尽心尽力地帮我。在我出海遇到危险时,他亦以命相拼。从知道我的身世起,他在我身边十三年。
他说,就像他曾经守候在姐姐身边一样。直到姐姐身边的沈大人告诉我“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买通了东海镖局的人,趁着我出海,前来骚扰。东海镖局在沿海八个郡皆有分号,势力甚大,亦曾经跟红衣岛有些龃龉。故而,痕迹做得很自然。菜头阿哥奔入龙潭虎穴,找寻我。海风拍打着巨浪。苍茫的海域上一团又一团的雾气。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二小姐!二小姐!”
东海镖局粗大的旗子被海风吹得呼啦呼啦的。我的手脚皆被藤条捆住,脸上抹了白灰,悬在旗子上,远远看去,就像是被吊死了一般。菜头阿哥的意识一霎便崩溃了:“月儿!”
被吊在旗杆上的我,眼泪忍不住掉落。他终于不再叫我“二小姐”。他终于肯唤我的名字。他以为我死了,才敞开心扉。
这么多年的陪伴,这么多年的守护。我知道我对他有感情,我也知道他对我有感情。所有的人都知道,只有他自己不知道。好在,不管过去了多少年,我终于守到了甜。
我知道西湖的湖心岛葬着的南飞在他心里分量颇重。我亦知道他在兵荒马乱的流离岁月里曾经对姐姐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但,那又怎样?越是久雨乍晴的天儿,越是清和。
往事不可追,来日却可憧憬。他是带着满身、满心伤口的男人。
他就是苦笋。而我,守到了苦笋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