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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红楼相望冷

2026-02-24 17:03作者:语笑嫣然

恼人的春色仿佛是在一夜之间怒放,静悄悄地开遍了花府里的各个角落。云翩穿着鹅黄的锦裙站在琼花树下,便是这春色里最明艳的一笔。她想着今天早上,刚一睁开眼睛,便看花无愁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专注而温柔地看着她。他轻轻地点了点她的鼻尖,“有没有做梦梦到我呀?”

她不禁羞怯,红着脸拉紧了被子,微嗔道:“谁要梦见你了?”

他笑道:“也对,你一晚上都抓着我的手不放,哪里还用得着去梦里找我。”她的脸更红了,却让他看得满心欢喜。她问道:“你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他正色道:“我还有点事情要出去办,晚些时候,我……还要带一个人回来。”

“带谁?”

“陆颜留。”

云翩一听那名字就发慌,“你……你带他回来做什么?”

花无愁那才把几天前发生的事情都对云翩讲了。他之所以会知道陆颜留强暴了云翩,是陆颜留自己亲口告诉他的。那日,云翩逃回来报信以后,他得知陆颜留的紫玉符被藏在夜阑曲中,他心生一计,并不去官府要求查证此事,而是私下里差人带讯,约陆颜留在凤鸣楼见面。

晌午过后,陆颜留姗姗来迟,周身似还有未消散的酒气。他一走近,花无愁便掩着鼻子奚落他,“大祸临头了,你倒还有心思饮酒寻乐?”

陆颜留问道:“你约我来做什么?”

花无愁道:“和你做一笔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只要你交出虞美人的第二重解药,我便不追究你和宫华群勾结诬陷花家一事。”花无愁冷冷地看着他,“否则,你的紫玉符,便会立刻出现在官府的大堂上。”陆颜留当时倒真的吃了一惊,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是云翩捡走了他的钱袋,还将他的紫玉符塞进了装夜阑曲的麻包里。

他却不肯松口,道:“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怕承认,事情的确是我一手策划的。可那又如何?单凭我的紫玉符,你能入得了我的罪吗?”

花无愁道:“陆颜留,你别忘了,刘先生和那批工人,受的是宫家的贿,而不是你。他们不敢得罪宫华群,不敢说出他才是幕后的主谋,但他们却可以为了自保,将责任推卸在你身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许未必能证实事情是宫华群在幕后操纵的,但却未必不能证实,你跟这件事情有关。”他说着,得意地一笑,进一步解释道,“刘先生和那些工人是惧怕宫家的势力,所以不敢吭声。但是,你想想,我如果退而求其次,只要他们在公堂上说出,整件事情其实是你在一手操控呢?这样的话,他们既不得罪宫家,也不得罪我花家,还有什么理由去包庇你这样的小角色?”

陆颜留的担忧被花无愁言中,自然有些坐不住了,“你大可以试试!”

花无愁眼角一扫,笑道:“那再说说宫家吧?倘若我现在就去官府,让府尹派人将那两百袋夜阑曲逐袋打开,搜出你的紫玉符,再把整件事情如实告诉府尹大人,你说,宫华群那只老狐狸又会不会为了自保与你撇清关系,将罪名推在你一个人身上呢?”

陆颜留最担心的也正是这个。他几乎可以断定,倘若事情真的那样发生了,宫华群是必然要弃车保帅的。他问花无愁,“你想要我交出虞美人的解药?”花无愁看他态度有所软化,便道:“没错,只要你肯交出解药,我不仅不会向官府揭发你,而且还能安排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紫玉符取出来,免你的后患。”

陆颜留翻心一想,却道:“如果我先把解药给你,你却出尔反尔,再到官府咬我一口,我岂不是沦为这天底下最笨之人?你说,我会同意吗?”

花无愁道:“但如果我先派人盗走紫玉符,那紫玉符一旦离开夜阑曲,我就算拿到,也无法作为证据指证你,你到时候根本无须与我交换解药,那就换了我沦为这天底下最笨之人了。”

陆颜留道:“看来你早就有计划了?”

花无愁道:“我要你带着解药来花家,等我取得紫玉符,你再把解药交给我。到时候你如果发现我欺骗你,大可以当场毁了解药。但如果你到时候不肯交出解药来,我必然有办法对付你。”

陆颜留道:“你这是要我到花家做人质?但如果我交出了解药,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呢?我能相信你吗?”

“呵,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怎知我没有?我可以任由你现在就走出这道门,去官府揭发我!”

“然后呢?”

“哼,就算我担负了所有的罪名,也不过就是一场牢狱之灾。我陆颜留孑然一身,何须惧怕?”

“那,云翩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若是你身陷囹圄,云翩毒发,谁来给她解药止疼?她体内的毒,再延误几次,便就足可致命了。”

陆颜留突然大笑起来,“花无愁,这番话应该是我对你说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天真的,竟反过来想拿云翩要挟我?别忘了,她只是我的棋子而已。”花无愁呷了一口杯中的陈年女儿红,自得道:“她真的只是你的棋子吗?既然是棋子,你又何必再三对她低声下气?她不肯要你的解药,你还亲自主动送上门去!你有多紧张她,别以为我不知道!”

陆颜留知道,他是彻底被花无愁料中了。他不可能丢下云翩的生死不管。那女子对他而言,早已不是棋子。而是心,是命。花无愁继续道:“你迟迟不肯给出第二重解药,并不是你还想利用她来做你在花家的眼线,而是因为你不愿意被她脱离了掌控。因为,你如今爱的人已经不是我大嫂,而是云翩!”

陆颜留愣了愣,突然上前抢过花无愁左手的酒壶,“没错!我是爱上她了!那又如何?你有资格嘲笑我吗?花无愁,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他咬牙切齿道,“我现在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洛云翩已经是我陆颜留的女人!哈哈哈……花无愁,我能抢走的,不只是你手中的这壶酒而已!”说着,把酒壶往地上一砸,溅湿了花无愁的白靴。花无愁顿时暴跳如雷,一拳揍在陆颜留的脸上,“你说什么!你敢那样说她!你敢那样污蔑她!”

陆颜留的嘴角立时淤了一大块,他龇牙咧嘴地看着花无愁,道:“你知道一个男人在什么时候的防备是最弱的吗?哼!不然你以为她是怎么从我手上逃出去的?你若是不信,倒不如回去亲口问问她……”

花无愁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日云翩回到花府的时候那副狼狈的模样,他想起她当时闪烁其词,甚至在肢体上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他顿时心痛如绞。即便是此刻,他已经将云翩找回来,却还是忘不了那一刻他是如何灰心绝望,痛不欲生。他恨透了自己,只望可以用余生所有的时间来弥补她所受的伤害。

此刻,陆颜留已经随他到了花家,身后有好几名彪壮的护院跟着,一路穿庭过廊,到了丹锦院,远远地,两个人同时看到站在琼花树下的云翩。

异口同声,“云翩!”

云翩打了个冷颤,转身回头来看,目光只飞快地扫过陆颜留,怯意便迫使她退后了好几步。花无愁上前柔声道:“别怕,有我在这里。你不是说,他给你看过真正的解药吗?你只管去看看,他带过来的是不是真的。”

云翩点点头,鼓足勇气走到陆颜留面前,朝他手上的盒子里一瞧,看见那颗淡绿色的药丸。她急忙又跑回花无愁身边,“是真的。”整个过程,她没有望陆颜留一眼。陆颜留心中堵了千言万语,却无法开口,就连眼神也无处投放。花无愁挥了挥手,跟身的护院便一左一右将陆颜留拦着,示意他随他们走。

陆颜留却故意到云翩面前绕了一圈才离开。云翩胆怯,掌心都已经凉透了。花无愁柔声安慰她,“你不用怕他,我派人随时跟身监视着他,他不敢伤害你的。”

云翩扁了扁嘴,点头道:“我知道,有你在,我不怕的。”虽然嘴上这样说,可表情还委屈得很。花无愁见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刮了刮她的鼻子道:“怎么,信不过我?”云翩撅嘴道:“我哪有啊?”

“真的没有?”

“没有。”

“你说谎,我不信你……”花无愁说着,假装要走。云翩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喂,你又要去哪里?”花无愁摸着肚子道:“唉,奔波了一上午,粒米未进,我都要饿晕了,你还不心疼我的呀?不让我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我跟你一起去!”云翩踮了踮脚,把花无愁黏得更紧了。花无愁狡猾地笑了笑,欺身过来,“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贿赂我……”云翩的脸顿时红了,看了看四周,悄静无人,便飞快地在花无愁脸上亲亲一啄。

花无愁看她温柔娇怯,顿时心猿意马,又想起昨夜与她缠绵的光景,一时情难自禁,低头吻她。那一幕,却悉数收进了陆颜留的眼底。——站在暗处转角不肯离开的陆颜留,面无表情地看着,身体却因为震怒而难以自制地发抖。眼眸之中仍是蓄着最寒冷的冰川,眼神如刀,削断了满园的春色。

自从陆颜留来了以后,云翩更不敢再随意踏出丹锦院。那几日春色稍见旖旎,墙外的白榆被风一吹,新芽便探上了琉璃碧瓦。偶尔有一场短暂的春雨,所过之处,清芳四溢。云翩在回廊里站着,伸手出去,绵绵的雨丝便落了一掌。

那边垂花门外撑着伞走进来一个绿衣的丫鬟,手里还抱了几件新做的袍子。云翩一看便认出那是以前跟在李若伶身边的紫雀。云翩看她颇有不便,迎上去接她手里的新袍,一边问她道:“这是前几天向天绣庄定的袍子吗?”

紫雀看了云翩一眼,笑道:“难不成还能是我自己缝的?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哄得主子开心。”云翩听出话里的讽刺之意,想起紫雀平时应该在翠明院当差,便问她道:“紫雀姐姐,你不是跟着少夫人的吗?这样的小事怎么劳你亲自来了?”紫雀杏眼一瞪,道:“少夫人?你难道不知道少夫人早就不在花家了?”

“什么?她去哪里了?”云翩本以为李若伶素来孤僻,深居简出,回来这几天就算没有碰上她,也不足为奇,但听紫雀这样一说,心中反倒起了几丝挂牵。

紫雀道:“自从大公子死后,少夫人便郁郁寡欢,之前她还老是跟我说,想到静水庵去住住,过些清淡的日子,我还当她只是胡思乱想,没想到她真的去了,而且……没住上几天,她便剃发出家了。”

云翩想起自己被花无愁赶出花府以前,有一次在院子里听到紫雀跟丫鬟的对话,当时她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现在才知道,原来那就是在议论李若伶要搬去静水庵一事。

李若伶走后,紫雀便只做一些闲活儿,虽然轻松,可地位到底也不比以前,有时候听身边的姊妹们说起云翩,说她得到二公子的垂青,就快做花家的少夫人了,她免不了妒忌,这会儿看云翩好像还挺心疼李若伶的遭遇的,她便有些心软,多说了两句。“我有时也要去静水庵探望少夫人,她常跟我说,对着青灯古佛,可以寻到内心的安稳,她反倒自在。可我就是不明白,她有何不安稳,不自在?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委屈自己?”

云翩便不再多问了,但心中总是有些猜测的。所谓的安稳,是要避开种种伤痛的前尘往事吧?其实,在她心目中,无论是陆颜留也好,是大公子也罢,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又怎能轻易释怀?

但云翩不知,李若伶最无法面对的人,始终也是她自己。她嫁入花家,虽然并非心甘情愿,但花靖宣对她的好,她看得清清楚楚。她是知恩的人,也曾想过还他这份情,无奈情不由衷,她左右不了自己的心。

在她的心里,只有陆颜留。

可她也从来不曾奢望还能和陆颜留有任何的机会。从披上嫁衣的那一刻起,她便将自己封闭在无情的命运之中。花靖宣一死,花家对她而言便成了空壳。她不是没有问过自己,那会不会是上天给她和陆颜留之间制造的最后一次机会?

但她做不到。

她不能怀着对已故丈夫的感激与歉疚,再同别的男子亲密相处,那有违她自小学奉的礼教道德。

她惟有选择逃避。

但那或许并不全是一件坏事吧?云翩忍不住黯然叹息,至少,她还不知道陆颜留在背后做了那么多污浊的事情,也不知道陆颜留的心里已经换了别人。她是一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从前是,以后也将如此。

云翩想得出神,紫雀早已经出了丹锦院。微风吹横了丝丝细雨,飘打在她的脸上,她愣了愣,忽然觉得肩上有人来扶。她顿时喜上眉梢,一面回身一面道:“不是说要晚上才回来吗?怎么……”

话还没有说完,笑容却猛地僵在脸上。

她尖叫了一声,“陆颜留?你竟敢到这里来!你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陆颜留道:“你放心吧,护院就在门外,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来,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云翩只要一看到他的脸,便就会想起此前不堪的经历,她别过头指着他道:“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陆颜留的外表再是冷静,听着云翩那样决绝的话语,愁眉却还是皱起,“云翩,你我之间真的到了这样的地步吗?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不愿意不愿意!你走!你走!”云翩捂着耳朵哭起来,尖利的斥骂,却随着眼泪变做了柔软的哀求,“求求你,你走!”

陆颜留邪魅地一笑,一把扯开她的双手,在她耳边狠声道:“你不想见我,我却还是要来!你不想听我说,我却偏要说!云翩,你是摆脱不了我的,这辈子你都无法摆脱我!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云翩大哭起来,两手乱抓,啪的一个耳光过去,在陆颜留的脸上拉出五道鲜红的口子。同时身后也飞来一道猛虎般的身影,扑准了陆颜留,将他狠狠地按在地上。

花无愁这日是去处理紫玉符的事情,一切比他想象的更加顺利,他便提早回来了。一踏进园子就看到陆颜留抓着云翩不放,他怒发冲冠,扇子一丢冲上前来,一拳一拳打在陆颜留的脸上。

陆颜留却好像不知疼似的,也不还手,任由花无愁打他。云翩想劝却劝不开,那边闻声而来的护院也到了,七手八脚才将两个人分开。花无愁仍不罢休,踢了一脚,将身边一名护院踢倒在地,骂道:“你们是怎么看着他的?为什么让他进来?”

护院们都吓得不敢吭声。

陆颜留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大笑着走出了丹锦院。花无愁来看云翩,见她可怜,心又疼了千万遍,“对不起,我不应该留下你一个人在家。”

云翩瞧见花无愁的右手淤青一片,还擦破了皮,想是刚才跟陆颜留打架的时候伤的,急忙翻了药箱出来,轻轻地给他涂药,低声道:“我没事的。只是夜阑曲一事尚未解决,你还动不得他。你这么冲动,叫我怎么放心?”

花无愁仔细瞧了瞧她,问道:“他刚才没有伤到你吧?”

“没有。”

花无愁仍不放心,道:“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你只要记得,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只在乎我每天是否能看到你的脸,听到你的声音。只在乎你的不安是不是由我为你承担,你的伤痛,是不是由我为你抚平。云翩,就算将来我们白发苍苍,奄奄一息,你最后一眼看到的人,也只能是我!”

云翩愣了愣,旋即噙泪笑起来,温柔的拳头打在花无愁肩上,“哼,哪有你这样霸道的人?”花无愁抱着她,“难不成你现在才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唉,不过可惜了,你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那晚的薛凰城又下了一夜绵绵的春雨,浅薄的寒意,却渗不进月白的幔帐,穿不透蝶舞花飞的温柔锦被。花无愁凝神看着倚在他臂弯里蹙眉睡去的女子,手指轻轻地滑过她凝脂般的肌肤,他将她抱得更紧了,好像生怕自己不够用力,她便会化作轻烟从怀里消逝。

她是知道的。

他的动作、他的呼吸,她都能感受到。

可是她却假装还在熟睡,脑海中挥之不去陆颜留狰狞的笑脸,和他那些恶毒的话语。她想哭,却拼命抑着,眼泪无声地滑入锦被,幸而他并未察觉。直到他终于睡着了,她那才敢睁开眼睛,望着他熟睡的轮廓,暗暗心疼。

再过了两日,天色愈加晴暖。

花家的正厅里,云翩并着腿在扶手椅上坐着,顾盼间流露出一种惶恐与焦灼。花无愁轻声问道:“这里有我就行了,你回丹锦院去吧?”云翩不肯。稍后护院便将陆颜留像人犯似的押过来了。

陆颜留一看花无愁,便冷笑起来,“听说你已经拿到紫玉符了?”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向来沉得像冷水寒潭一般的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将各种各样的笑容挂在嘴边。

可是,那些冷笑、讪笑、苦笑、狞笑,无奈的笑,尴尬的笑,强颜欢笑,却没有一次是愉悦的。

最简单的那种笑,他惟独学不会。

花无愁从袖中掏出紫玉符,问道:“解药呢?”

陆颜留拿出锦盒,做了一个要递出去的动作,但眼神扫过云翩时,却有了一点犹疑。见云翩始终不肯正眼看他,他兀自叹息了一声,用自嘲的口吻道:“恭喜你,你自由了。”

花无愁故意挡了陆颜留的视线,想接过他手里的锦盒,陆颜留却将锦盒一收,道:“先把紫玉符给我!”花无愁想了想,将紫玉符递出。陆颜留的手在紫玉符上轻轻摩挲着,深黑的眼眸里,渐渐又聚起深邃难测的寒光。

他将锦盒交给了花无愁。

花无愁的手指触到锦盒的一刹那,陆颜留的嘴角便浮现出几丝隐约的笑意。他道:“花无愁,你到底还是输了。”

花无愁一惊,隐隐觉察到不妥,急忙打开锦盒一看,却见里面的的确确是装着那颗淡绿色的解药。

“陆颜留,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陆颜留却昂首挺胸走到云翩面前,问道:“你是不是一直都以为,当初我对你下毒的时候,是将毒药掺在你的酒水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颜留摇头道:“云翩,你真是不了解我。唉,你若是肯多花点心思、再跟我走得近些,或许我就会早一点告诉你,你之所以会中毒,并不是因为喝了当时我递给你的那杯酒……而是因为,你碰了那只酒杯。”

他道:“毒是抹在酒杯外壁的。”

云翩惊恐地看着花无愁那只仍然拿着锦盒的手,顿时全身发抖,“你?你将虞美人用在锦盒上了?”

花无愁顿时也明白了陆颜留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整个人都呆住了。陆颜留狞笑道:“没想到吧?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成全了你们呢?云翩!你是我的!我得不到你,我也不要任何人得到你!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虞美人的第二重解药全都被我毁了,只留下了这一颗!哈哈!就这一颗!……不管你们俩谁吃了它,这辈子都无法跟对方在一起了。哈哈哈哈!这样的抉择,很痛苦是不是?……云翩,这是你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陆颜留说着,渐渐大笑不止,可是满脸却清泪横流,他弯腰抚着心口,就好像那里很痛很痛,痛得他已经快要窒息。

能不能拿回紫玉符,已经不重要了。

是否会陷入官府的牢狱之灾,也不重要了。

连生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是内心的仇恨与疯狂。

云翩不管陆颜留此刻如何狰狞,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尖叫一声拔出头上的发钗便朝他的肩上狠狠扎去!

“啊!”陆颜留大喊一声,单膝跪在地,左肩顿时涌出鲜血。他咬牙切齿地望着云翩,“好!很好!云翩,我常常问自己,你我之间一夜温存会不会只是我酒醉糊涂、一厢情愿的幻觉,我恨我醒得太迟,没有将你留下,没有留下半点属于你我之间的证据。但现在,这道伤口……有了这道伤口,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怀疑,我是真的爱过你,得到过你,而你,也是真的……这么恨我!……我还不算输得太彻底!”

他终于还是亲口承认,他输了。

那锦盒上既然染了虞美人的毒,而他的手也碰过,毒也同样进入了他的身体。他没有解药,他也不敢再为自己保留一颗解药。因为他害怕他会在最后一刻心软,怕他会像如姬那样,将本来属于自己的那颗解药也拱手相让。

他只想要一盘彻底的残局。

一次玉石俱焚!

云翩的身体摇摇欲坠,险些因过度的激动而昏倒,花无愁上来扶着她,手里仍捏着那只有毒的锦盒。她红着眼一把抢过来,扬手欲摔出去,但却还是没有。那盒子里装着的至少有一个人的希望。她怎么能冲动毁了那希望?如果他们当中只有一个人能活,那个人必然是花无愁啊!

回廊夜灯下,桀骜霸道的他。

细雨流光里,隐忍嗟叹的他。

千回百转中,固执情深的他。

宿命里,魂梦中,前生与后世,生生不息,爱过了忘不掉的他。她愿将自己的余生都奉上,只求能够换来他活下去的希望。

这时候,门外风风火火地冲了一队官差进来,脚步声急如马蹄,将厅前厅后围了个水泄不通。

原来,前几日花无愁虽然去了官府,却不是安排人手偷取紫玉符,而是见了翁贵山,将夜阑曲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那两百袋夜阑曲原封不动地摆在仓库里,官府没有逐袋打开细查过,翁贵山不肯信花无愁的话,花无愁费了好大的心思去笼络他,他最终才答应说服府尹开仓查验。

紫玉符果然在其中一袋夜阑曲里藏着。

翁贵山将紫玉符翻转一看,果然看到那几行蝇头箴言,还有嵌在里面的“陆”字。花无愁又将云翩告诉他的、这紫玉符的来历解释了一番,道:“翁大人要是想求证草民所言到底有没有虚假,只要找到做这枚紫玉符的冷华冷老先生一问,便就知道其独特性了。”

翁贵山和府尹互看一眼,道:“就算真如你所言,这紫玉符,顶多也就说明此事有陆颜留的参与,跟宫三爷有什么关系?”花无愁知道翁贵山向来被宫华群讨好,自然不免偏帮,便道:“大人说有关系就有关系,大人说没有关系,那自然就没有关系了。”

翁贵山眼睛一眯,“你话中似有所指啊?”

花无愁道:“草民是想,若是大人就此事质问宫三爷,迫不得已,他一定会说事情是陆颜留背着他做的,他也是被蒙在鼓里。”

翁贵山拂了拂袖,“废话!”

“所以草民觉得,大人不是一定要治他或者宫家的罪,大人只需要听听三爷的辩解,他如果能辩解得让大人满意了,大人自然就不会再追究他。说到底,决定权都在两位大人的手中。”

翁贵山顿时来了精神,他明白花无愁的意思,他是说要他就这件事情假装质问宫华群,实则是趁机敲诈他一笔,让他拿着金银财帛来贿赂他,贿赂得他满意了,他自然就相信事情真的跟宫家无关。

花无愁也是早就摸清了翁贵山的脾性,知道他是贪得无厌的人,贩卖夜阑曲又算不得一等一的大罪,只要翁贵山能从中捞到足够的好处,这件事情背后到底是谁在操作,其实都不那么重要了。

翁贵山使开了差役,只留府尹和花无愁在身边,问道:“二公子,我要是判了此事跟宫家没有关系,你难道就不怕我还继续追究你们花家?”花无愁道:“草民还是那句话,决定权在大人您手上,草民相信,宫三爷的辩词能让大人信服,我们花家,也一样可以。”

翁贵山闻言,十分满意地拍了拍花无愁的肩膀,“我早说了,此事疑点重重,不能轻易判论。如今看来,果然没错。二公子啊,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不通情理、莽撞无知的小儿,这会儿我倒是觉得,你比你大哥还懂得做人呐!”

花无愁从容地作了个揖,“那草民便在此先谢过大人的明察秋毫了。”

因了陆颜留这条线索,翁贵山和府尹周旋于花宫两家之间,捞足了好处,自然是乐得合不拢嘴。花无愁与翁贵山约定,只要再多给他几日时间,让他处理好和陆颜留之间的私人恩怨,他便能助官府轻而易举捕获这件事情的“幕后元凶”,为夜阑曲一事圆满作结。

所以,这会儿官府的人正是听了花无愁的安排前来,要捉陆颜留回去治罪。只不过,花无愁最终也没有算到的,是那锦盒之外夺命的剧毒。

少顷,官差押着陆颜留撤出了花府,喧闹的大厅重又恢复宁静。宁静之中,却还似带着低沉与暗涌。就仿佛应有一场骤雨,但只见狂风,走石飞沙之下,要到来的,始终还没有到来。

云翩想起那日,花无愁到觅泉巷接她回府,夜色蒙蒙里,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寂静的长街上。好几次她都想挣脱他。他感受到她反向的力道,却只是将她抓得更紧,问她道:“你反悔了吗?”

她皱着眉,“我只是想……大庭广众的,你让我自己走吧?”

花无愁微微一笑,“你这么害羞,将来我娶你的时候,还要背你下轿,背你进门,到时候满堂宾客都看着我们,你难道也要自己走?”

云翩愣住,“什么?”

花无愁喜欢看她的眸子时不时流露出的迷糊,带着一点可爱,他捧起她的手道:“什么什么?你现在不是跟我回家吗?以后你就是家里的女主人,我自然要娶你的。”

当时的夜雾薄如轻纱。

当时的眼神温柔似水。

云翩望着自己面前情深款款的男子,脑海中渐渐地浮现出与他之间那些过往的画面,一幕一幕,若浮在星河之上。

“你真的愿意娶我吗?”他看她那副痴痴的模样,眸中已是写满了期待,便起了心要捉弄她,故意不说话。她的眉头又皱起来,催道:“你说啊?怎么不说了?”

他忍不住扑哧一笑,道:“看把你急的!原来你就这么想嫁给我啊?”她一听,脸立刻红了,红得就像街边檐下的那盏红灯笼。

若是可以,多想再和他说一次那样的情话,和他再许一次那样的山盟海誓啊。她其实很想向老天再多赊借一点时间。若是多一年,那她便可以等到来年腊梅花开,和他共看一次。若是多一天,那她至少还能与他赏一次日月晨昏。若只多一个时辰,那么,至少让她在他的面前起舞一次吧,让她依照寐月族人的习俗,递他一杯酒,看他当面饮下,表示他正式接受她的爱意,愿意与她皓首白头。

她放开了手中的锦盒。

那一刹,她觉察到花无愁严肃的目光,追随着她,亦追随着那只锦盒。她知道,他的想法是和她一样的。他们都在想,若是自己拿到了那颗解药,应该如何强迫对方服下。他们都在想,如何能让自己的牺牲成为对方活下去的希望。谁也没有怀疑过那份决心。

他希望活下去的那个人是她。

而她希望活下去的那个人是他。

云翩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花无愁嫣然一笑,道:“无愁,你不是埋怨我还从来没有单独为你跳一支舞吗?现在我便跳给你看,好不好?”花无愁没有想到她会给他那样从容的微笑,也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一刻说出那样的话,他心中反倒更加惶恐,不知道她的笑靥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

他痴痴问,“跳舞?”

云翩的手腕一翻,渐渐举过头顶,脚尖轻轻一起,莲步便翩跹了起来。花无愁不无惊愕地看着,她的舞姿之美,瞬间将他的心牢牢锁住。如风中娇花,于氤氲的水气中温柔摇曳;如云上金凤,于浩淼的烟波里撒下半天风韵。

她不停地跳着,跳着,转到桌前,提起盘中的酒壶,慢慢地斟了一杯,再转到花无愁面前,温柔地一倾身,双手捧上。

她递上的酒,纵有穿肠的毒,他也会不问情由,一饮而尽。

他便接过她手中的酒杯,毫不犹豫仰头喝下。那一瞬,泪光盈满她期待的眼眸,她知道,这仪式终于完成了。

终于有人接了她的酒。

终于有人与她相和。

终于有人愿意承担她孤苦飘零的一生。

她望着他,心满意足地笑着,退步,再退步,单手举过头顶,拔出她头上的发钗。

转身。

突然!猛地将那发钗狠狠朝着自己胸口一插!

花无愁只见云翩跳着跳着便倒在地上,他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去。鲜血已经从心口溢出,染红了她的衣裙。

“云翩!云翩!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是在做什么啊……”他失控了!完全失控!嘶声大喊了起来,满屋子都充斥着他的愤怒。

可是,更多的却是绝望。

他怎会不明白她的苦心呢?她在他面前跳舞,分散他的注意力,趁着他不察,了断了自己,都是为了将解药留给他!他方才并没有想到她竟会用这样的方式,一心只留神盯着那摆在一旁的锦盒,到此刻看她浑身染血,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

云翩勉力一笑,“无愁,谢谢你……谢谢你不问情由便喝了那杯酒。你知道吗?这支舞……是我们寐月族的女子献给自己心爱之人的舞。你喝了我的酒,就表示你愿意接受我的情意,我……没有遇上你之前,我一直都希望有一个人能让我为他跳完这支舞……现在,我的心愿终于达成了,我……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花无愁浑身发抖,“不要!云翩……不要扔下我一个人!你既然将你的一生都交托给我了,没有我的同意,你怎么能够擅自做主离开我……你怎么……怎么敢这样对我?”

云翩气若游丝,“无愁,对不起……我早已经累了,你让我歇一歇吧?”

“不!我不许你歇,不许……”

“云翩,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今天,我亏欠你的,还没有还……”

“云翩,你振作一点……”

“云翩,云翩,云翩……”

花府的下人听见花无愁的声音,都慌手忙脚地过来,见状又急忙冲出大门找大夫,云翩的气息却很快减弱下去,身体也开始发凉。“你不是说过,将来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最后一眼看的人,只能是你吗?我现在也做到了,是不是?”

花无愁哭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云翩,你坚持着,大夫很快就来了,你不会有事的!”云翩的呼吸却愈加沉重,说话也越来越吃力,“无愁,答应我,不要让我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你一定要服下那颗解药,一定要!否则……我死也不会瞑目!”花无愁涕泪纵横,“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云翩哭道:“不,我要你现在就答应我。你说过的,要在城外建十八道水关,那是为我而建的,你……不能食言!你答应我……答应我……”他看她激动,怕她伤口扩大,急忙稳着她,“好,我答应你……”

她见他抬手时衣袖微微卷起,露出手臂上那两排浅浅的牙印,便想起他到觅泉巷找她的那晚,她推他打他还咬他,若时光能倒回,她再不要做出半点伤害他的事情来了……想着想着,瞳仁里越发凝聚起僵冷的雾气。

花无愁忧心似焚,却看大夫还没有来,怀中的人儿却仿佛是用雪砌成,凉得刺骨,一点一点朝着某个遥远的地方蒸发化去。她的声音,像从云端透下的一丝寒风,飘过他耳畔。她说:“凤图山的腊梅我是看不到了……”

“云翩?”

“云翩?你醒醒?”

“云翩?你醒醒?”

“云翩?你要是累了,就好好地睡上一觉吧。但是,不要睡得太久……我会在你身边守着你,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搅你,再也不会有人敢伤害你了……等你睡醒,我们便去凤图山赏梅。这是我欠你的,你要我用多少时间来偿还都可以。十年?二十年?这一生够不够?”外面春色那么好,繁花吐蕊,烟柳轻摇,早不见了一丝腊梅的芳踪。他坐在地上,抱着怀中那个冰凉的人儿,开始喃喃自语。

“云翩,你都走了,凤图山的腊梅怎么还会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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