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旦夕祸福。
正德十四年,兴王朱祐杬无疾而逝。
他在人间走过了四十三个年头,不算长也不算短。
弥留之际,没有遗憾。
有的,只是不舍。
王聘始终陪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熬尽最后一滴生命之油。
哪怕要走了,他也面带微笑。
“聘儿。”
王聘回应:“我在。”
“我走以后,别太伤心。余下的路,蒋英和熜儿,会替我陪你走下去。”
其实世间原就没有“替”这样的说法。是他,便是。不是他,便不是。
可兴王不舍得王聘伤心,绞尽脑汁也只挖出这一句劝慰人的话来。
王聘知道他的酸楚,抑制住涌到眼眶里的泪。她弯起嘴角,亦笑着回应:“是啊,他们会陪我走下去。往后余生,我不孤单。”
残存的光阴里,两人活成了交错的影子。
然后曲终,人散。
朱祐杬死后一个时辰,身上还有一处位置是温热的。
那是王聘熨帖在他身上留下的温度,是身死而爱不灭的见证。
蒋英见状将两人分开,将王聘纳入自己的怀里。她拍着王聘的背,一下一下,似哄婴儿,语声柔柔:“好妹妹,想哭便哭吧。”
王聘没有哭。
此时正是盛夏,万物生长最盛的时节。
窗外满眼绿色,荷池里莲叶碧似翡翠。
夜晚圆月高挂,树上几只蝉鸣。
那些往日聒噪的声音,在此刻若成了送别。
王聘倏然想起,自己与朱祐杬已经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长到一起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夏日。
伊人虽已故去,人间盛景犹在。
是他和她一起见证过的,万物都刻着他们相爱的痕迹。
她融入这样的景中,怎么还会孤单呢?
宗亲逝去,照例要上报朝廷。
朱厚照听闻噩耗,“悲痛”下诏。
赐朱祐杬谥“献”,称兴献王。
并以亲王规制葬于湖广安陆州东北的松林山。
同年,朱祐杬长子朱厚熜承袭为兴王,在两位娘亲的共同辅佐下接管王府。
而他的堂兄皇帝朱厚照,再有一年即将踏入而立,却仍是玩世不恭的模样。
次年九月,朱厚照游镇江,登金山,自瓜洲过长江。
经清江浦之时,朱厚照见水上风景优美,鱼翔浅底,顿起渔夫之兴,命人备上小船,自驾捕鱼玩耍。
许是圣驾亲临,鱼儿不敢怠慢,一条接一条地,往网里钻。
太重了。
皇帝提不动。
如此之乐,怎能分与旁人?
他使劲儿拖拉,却反被鱼儿所曳,船只倾斜,所有的东西都摇摇晃晃。
内侍大喊:“不好了!不好了!”
大船上跳下许多会水的随从,拼命往小船边上游。
可还是来不及。
只听得“扑通”一声,皇帝落入水中。
巨大的浪花溅起来,看得所有人心中一颤。
皇帝不曾习水,胡乱扑腾。
亲侍们将他救起之时,水已呛入肺中。
随行太医诊断之时,他发起了高烧,嘴里,还说着胡话。
“别推我,别推我!”
没有人推他。
明明是渔网太沉,将他曳入水中。
亦是他不许亲随靠近,才致耽误了救援。
年轻的侍从自然想不到那么多,年老的脑海里却浮起一件昔年往事——
成化二十三年,当时还是秀女的皇帝生母张太后,狠心将万皇贵妃推入水里,致其身死。
再结合皇上昏迷时说的胡话,每个人后背都寒意阵阵。
佛法说,因是能生,果是所生。由因生果,因果历然。十界迷悟,不外是因果关系。客体唤起众生之贪欲,贪欲引起恶行,恶行招引再生及痛苦,痛苦又加重无明。
谁又敢说,冥冥天意没有报应?
通太医之力,皇帝虽被救活,可他醒来后,不住地惶恐惊悸。太医问他如何,他只道反复做着一个噩梦,梦见有一双女子的手,将他推入江中。
再问他女子的手长何模样,他又道不出。
只一味疑神疑鬼,身体每况愈下。
还因秋凉,引发肺疾。
拖拖拉拉,直到又一年的正月才回到京城。
张跃挂心儿子龙体,亲去接他。
当她伸出双手想要搀扶时,朱厚照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亲生母亲的十指之上。
这,不就是在他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那双手吗?
想要杀他,将他拉入无尽地狱的魔爪!
朱厚照大骇之下,不住地咳嗽。张跃好心去拍他的背,朱厚照抵触更甚。推搡间,朱厚照喷出一大口鲜血,软软地瘫倒在地。
四肢犹在抽搐,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直到咽气,双眼都是圆睁的。
是死不瞑目之状。
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
张跃终于意识到,世间再无自己可以倚仗的东西。
她在圣上遗体前痛哭,哭的不知是儿子英年早逝,还是自己即将孤身面对的腥风血雨与悲惨命运。
她乃已故皇帝的生母,按照宗法自然仍是皇太后。可接下来谁当皇帝,成了她心头之患。
《皇明祖训》有言,兄终弟及。
朱厚照没有亲兄弟,而与先帝朱祐樘最亲的一支乃是兴献王。
兴王之子朱厚熜,实是最合祖宗规矩的继承人。
张跃之前未想到这一点,放过了朱祐杬与“蒋英”所生之子。
如今意识到,已经晚了。
她派了大批杀手前去,兴王府早有准备。蒋英还求助父亲,在府外分布许多武士,将整个王府,护得如同一个铁桶。
内阁几位大臣早有谋算,知晓皇太后会因此而发难于兴王,援引《皇明祖训》,让司礼监请太后懿旨,宣布兴王朱厚熜为皇位继承人。
张跃不肯,脸色苍白得像灵堂中燃着的白烛。烛火烧进她的眸子,似嗜血般鲜红。
“你们这是逼宫,造反!”
她不停地训斥着。
听在宫人的耳中,像牛羊待宰前的哀嚎。
内阁诸臣在大事上岂会任由一介妇人拿捏,他们早已对张家忍无可忍。遂拿出孝宗遗诏,以辅政大臣之身份,逼迫张跃写下懿旨,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意。
张跃被困于宁寿宫,不得进出。
内阁又以张家安危要挟,张跃欲哭无泪。
她坐于梳妆台前,开始思念亡夫。锦衣荣华时不曾惦念的人,在一败涂地后被她忆上心头。
她想起朱祐樘对她的好,那些年无休无止的包容与庇护。不问缘由,不求回报。只想看着她快乐,愿以江山之力倾心待之。
可她却不珍惜,甚至一丁点儿心动与感激都没有。
朱祐樘死的时候,她只觉得厌恶。
那泛着恶臭的身体,一度是她无法忘却的阴影。
还有儿子,更是她的劫。
她亲眼看着儿子因为抗拒她而倒下,又看着儿子缓慢地断气。
她也曾跟随师傅学习医术,到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死去。而她,什么忙也帮不上。
记忆中,师傅曾说,医是救人技,而非杀人术,杀人术易学,救人技难精。心术不正者,必遭天谴。
一语成谶。
她不知道这世上除了命以外,还有一种东西叫运。
命是天定,运在人为。
积的福,做的孽,一笔一笔,运都给你记在账上。
张跃机关算尽,害人不浅,故而无缘世间任何一种情感,形单影只。
夜深了,宁寿宫点起了灯。
内阁派来的人,站在光线暗淡的疏影里。内官监不再送进来大量的蜡烛,整个殿内暗沉沉的。像一个无尽黑洞,将她吞在腹中。
她怕极了,头痛欲裂。不过几日挣扎,耳边白发陡生一半。
时值初春,桃花开得妖艳。风拂过宫灯,其上火苗一跃,像是要熄灭的前兆,令张跃心惊肉跳。
她再也撑不住了,在满殿桃花香中颓然坐下。轻启苍白嘴唇,说了两个字:“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