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铁甲的禁军将破败的宫殿团团围住,为首那人肃然着一张脸,薄唇紧抿,浅色的眼珠里压抑着怒火。
正是沈琼。
就是不知道他的怒火是冲着沈鹤来的,还是宋沁童,也许两者皆有。
沈鹤一听说被包围了,直接就六神无主了,额头满是冷汗,紧张的看看沈煕,又看看宋沁童。
“现在怎么办?”他慌的不行,心里更是止不住的埋怨:“肯定是因为你沈琼才找过来的,不然肯定不会出动这么多人。”
宋沁童直接被他气笑了:“那你怎么不说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逃出去了呢?”
沈鹤瞬间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眼瞅着外面的人越靠越近,宋沁童当机立断:“带刀了没有?”
沈鹤现在六神无主,别人说什么就答什么,闻言点点头:“带,带了匕首。”
“拿出来,架我脖子上。”宋沁童果断道。
沈鹤人还是傻的,听到这话呆愣愣的看着宋沁童。
宋沁童气的给了他一脚:“速度点啊,快点,劫持我,你还想不想走了?”
沈鹤如梦初醒,连忙“哦哦”两声,手忙脚乱的从怀中掏出匕首,在沈琼破门而入之前,将匕首架上了她的脖子。
怕演的不够像,他还伸手摁住了宋沁童的手,但其实他手心里满是冷汗,藏在衣服底下的身体更是在微微颤抖。
他在怕沈琼,发自内心的怕。
不过沈琼也是被冲昏了头,破门见沈鹤拿刀架着宋沁童,顿时呼吸一窒,满心担忧,连沈鹤的异常一时间都没注意。
宋沁童真怕沈鹤演不好,毕竟这关系到她能不能逃走。
不过沈鹤虽然一无是处,但在生死面前,求生欲还是很强的。
他满脸狰狞地掐着宋沁童,梗着脖子吼:“放我走!”
沈琼冷冷的看着他,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没有吩咐让人撤下,也没有继续前进,目光凉凉的打量着沈鹤,似乎是在试探他的深浅。
他那眼神太吓人了,冰冷的杀意几乎不加掩饰。
沈鹤只觉得自己腿软的不行,就在他情绪崩溃想要扔掉匕首认怂的时候,忽的听到身后沈煕发出了细微的动静。
就像是小猫受到了惊吓时发出的轻微呜咽。
沈鹤浑身一震,他重重一咬舌尖,整个大脑瞬间清明,眼底也多了几分走投无路的凶狠,布满了血丝的眼球突出,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神经质了。
他用匕首狠狠抵着宋沁童的喉咙,锋利的刀刃瞬间将她雪白的脖颈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殷红的血珠滴落。
“放我们走,不然我就杀了她。”
沈鹤声音沙哑,他就像是被逼急了的野狗,绝境中露出了不算锋利却也致命的爪牙。
沈琼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皱了皱眉,沉着声音说:“放你们走可以,交出兵符。”
果然,沈鹤偷了这种了不得的东西。
宋沁童被迫仰着头,心中将缙明帝骂了个狗血淋头,都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还不消停!
沈鹤也是,怎么可以蠢得如此清奇,缙明帝要是真拿回了权利,第一个杀的是沈琼,恐怕第二个就是他沈鹤!
这家伙根本看不清局势的,有野心,但无脑,唯一的作用就是搅屎棍,简直灾难。
不过,沈鹤最大的败笔就是他胆小,最大的优点同样是他胆小。
闹到这种地步,他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听说能活着离开,别说兵符了,让他做什么都行。
之前发狂,也不过是因为没有退路了,但一旦能看到退路,他就又开始退缩。
他最大的勇气,大概就是不忘带上沈煕。
“兵符给你可以,让我带着沈煕一起走。”他声音沙哑,但那股狠劲已经散了。
“好。”沈琼不动声色的点头答应,浅色的眼睛里却划过一抹暗色。
宋沁童直觉哪里不对,但又一时说不上来,而且现在这种情况,她根本不宜开口。
只是心里的不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而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没错的。
就算再给沈鹤五百个心眼子,他也照样玩不过沈琼。
看着像是沈琼妥协了,但等沈鹤交出兵符,带着沈煕,架着宋沁童准备离开的时候,沈琼动作了。
彼时沈鹤心乱如麻,慌张的不行,沈琼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在他转头松懈的那一瞬间,反手掷出一柄短剑。
宋沁童从不知道,原来沈琼也是会武功的。
闪着寒芒的短剑从宋沁童眼前划过,斩断了她鬓角的碎发,只差一丝就会划破她的脸,她愣在原地,整个呆住。
紧接着便听到身后刀刃入体的沉闷声音。
自始至终,沈琼眼睛没眨,手都没抖一下,就好像只差一点点就会伤到的宋沁童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也许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极度自信吧。
宋沁童迟钝的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就被身后的惊呼声唤醒,她回头,就看到沈煕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那把短剑。
她愣了愣,刚刚那一下明明是冲着沈鹤去的,沈煕是站在沈鹤身后的,怎么会伤到沈煕?
发出惊呼的是沈鹤,他目呲欲裂,眼眶通红,整个人疯狂颤抖,几乎拿不稳手上的匕首。
沈琼也有些意外,没什么感情的说:“运气挺好,只不过下一次谁替你挡?”
竟然是沈煕替他挡了?!
沈煕不是疯了吗?而且她不是最恨沈鹤了吗,她上次差点亲手杀了沈鹤!
宋沁童整个人都呆住了,就见血泊里的沈煕还在不停的往外吐血,一直涣散的眼睛却变得恢复了些神采。
“我……”她艰难的开口,血从她口中不断的涌出,可她的表情却是释然的:“以前,你护我,我不欠你了。”
她是看着沈鹤说的,说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解脱了般,后期渐渐停了。
沈鹤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眼球几乎要凸出来,额头青筋一直在跳,仿佛活跃的小蛇。
可是他却一直没有松开宋沁童。
因为他知道,一旦放开了宋沁童,那他就会死。
他无比清楚的意识到,沈琼想杀他。
所以哪怕沈煕替他挡了剑,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在地上,他也不敢去碰一下,只敢躲在宋沁童身后。
口口声声说恨的,甘愿替恨的人去死;口口声声说珍惜的,却连她死了都不敢触碰一下。
何其的……荒谬。
一击不中,打草惊蛇,沈鹤已经整个警惕了起来,而且状态相当不对。
他用匕首狠狠的抵着宋沁童的脖子,殷红的血珠不断渗出。
他粗声粗气,整个人已在崩溃的边缘:“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她!”
这种情况,除非是想宋沁童死,不然谁也不敢再刺激沈鹤,那大片鲜红的血,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
沈琼脸色沉了下去,他阴沉的看着沈鹤,但最终还是被宋沁童脖子上那不断滴落的血珠灼了眼。
他沉着声音吩咐:“让他们走。”
禁军闻言让出一条道来,就那样目送着沈鹤带着宋沁童离开,不过他们也没有完全放弃,远远的跟在后头。
沈鹤现在整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理智全无,宋沁童也不敢轻易开口,怕这家伙发疯捅自己两下。
但他们最终也没能出宫。
因为宫变了。
皇宫大门被人闯开的时候,沈鹤和宋沁童离那边还有一段距离,他们就远远的看到大批穿着铠甲的人闯了进来,手中长刀染血,看到禁军就砍。
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沈鹤就如同惊弓之鸟,吓得连忙后退,宋沁童被他扯的踉踉跄跄,被迫也跟着后退。
沈琼也意识到出了事,带着禁军前去迎战,他们的身后已经空了。
没人管着了,沈鹤拿着刀架着人跑也不方便,干脆扯着宋沁童的手臂带着她跑。
宋沁童根本反抗不了,她脖子被割破了,痛的厉害,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你,你自己跑,更快一点。”
“我们,分道扬镳吧。”
沈鹤却回头堪称凶狠的瞪了她一眼:“你想得美!”
宋沁童现在就是他的护身金牌,要是放跑了宋沁童,别的不说,沈琼就会要他好看。
所以没逃走之前,他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宋沁童。
宋沁童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但是她想着沈鹤都被刺激成这样了,加上又不太聪明,说不定就真的把她丢了呢。
结果谁承想,沈鹤也许在别的地方不精明,但在关乎到自己性命的事上,他比谁都聪明。
所以,沈鹤发现带着她确实跑不快,想要自己出去探探风口,于是决定把她绑起来,自己先出去偷偷看看时,宋沁童一点都不意外。
她甚至可以想象沈鹤的心理活动。
——带着这拖油瓶确实跑不了,但万一自己跑了,要是遇到了沈琼他们,还得留个保障。
——把人绑着,藏起来,就算被沈琼抓了,也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算计的明明白白。
至于宋沁童的死活,说实话,他不是很在乎。
他只在乎他自己。
宋沁童被他绑得严严实实,藏在了一个没人的殿里。
在他要把宋沁童的嘴塞起来之前,宋沁童实在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皇后死的时候,你真的伤心吗?”
沈鹤呆了一下,仿佛没反应过来。
见他似乎不懂,宋沁童干脆说的明白了些:“你知道皇后是为了帮你造势自己寻死的吧,知道她死了的时候,你高兴吗?”
沈鹤终于意识到宋沁童在说什么了,他瞪大了眼睛,仿佛一只炸毛的猫:“你懂什么,我怎么可能不伤心?”
宋沁童便懂了,点点头:“你确实伤心,但是你也高兴,对吧。”
沈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他开口反驳之前,宋沁童却打断了他:“沈煕呢?她为你死了,你有庆幸吗?”
“庆幸她替你挡了,庆幸死的不是你。”
沈鹤铁青着一张脸,几乎要被气死,指着宋沁童“你”了半天,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憋出了一句:“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宋沁童点头,很认真的说:“我确实什么都不懂,但我觉得你挺不是人的。”
沈鹤眼睛瞪大,气的额头青筋直跳,他似乎随时都会暴起伤人,但是却终究没对宋沁童动手。
他不敢。
他只是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是自愿的,我根本没想让她帮我挡。”
他说着,低声重复了一遍:“她是自愿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小时候那么护着她,我们关系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会希望她死,我一直想救她的。”
他不停的喃喃自语,好像这样就能说服自己。
宋沁童却已经懒得再说话,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沈鹤盯着她,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也没敢怎么样,只是将她的嘴堵住,又把她严严实实地绑在了椅子上。
“别想耍花样,好好待着,不会死。”他警告道,然后火急火燎的跑了。
宋沁童当然知道,只要待在这里就不会死,但是她会被沈琼再抓回去。
等了一会儿,确定沈鹤走远了,宋沁童动了动身子。
他绑得很严实,根本走不了。
宋沁童心一横,整个人重重的往地上一摔,用自身体重将椅子摔坏。
这一下太重,她躺在地上半天回不过劲来,过了好久,她才渐渐缓过来,只是手上和脚上还是被单独绑住了,只是离开了椅子。
宋沁童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一点一点的往外蹦。
这场宫变来的太突然,她觉得十有八九是萧穆。
她也不需要逃出宫,她只需要出去看看情况就好。
如果真的是萧穆,那她只要露面,立刻就会被接走。
前提是露面。
所以,她跌跌撞撞,一点一点的往外挪。
后背火辣辣的疼,应该是被蹭破了,肚子也有些不舒服,也没办法大幅度动作,但是宋沁童还是那样艰难的,离开了这无人的宫殿。
她用身子撞开门,就看到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到处都是血,利刃碰撞声,尖叫嘶吼声此起彼伏。
触目望去,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