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怕的应该就是如此吧。被她埋下了感情的种子,等到最后它生根发芽长成大树,他却再也没有办法将它拔除了。
后来的他失去了白卿,也失去了她,真正成为了一个孤家寡人,身边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依靠。所以,她开始将一切精力集中在魔殿上。
当然,寻找转世这件事情也没有任何含糊。
不过,他还是晚了一步,等他找到她的时候,她的心里已经装进了另一个人。
有些话,他可能真的没有机会说给她听了。
对于她来说,或许他就只是夜晚里的烛火罢,等到黑夜过去,白天到来,恐怕他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吧。
他曾想过,或许她和琼瑶是一样的呢?一样的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那他不是就成为自己口中那卑微的棋子了吗?这样低声下气,当真是不忍直视。
就像最后的失败一样,或许他早就预料到了吧,可如今他已经没有办法再肆意的控制一切了,因为他的小阿离长大了,成家了,不再需要他了。
千年后由他挑起的神魔之战,他输的一败涂地,最后只能带着重伤落荒而逃。大概是可怜他吧,华辰也没有再派人来追。
可实际上,如今的他受了重伤,即使再想兴风作浪,也已经是不可能了。对于他来说,活着也成了奢侈。
他下了凡界,回到了那片枯死的桃花林中。他还记得当初与她在这里生活的场景,她笑魇如花,却没有半分他想看到的温柔。
人间的情爱其实和他们是一样的,只不过要来的更为虚幻。毕竟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晃晃就过去了,而神魔,一恋却要千年之久。这千年,他输的干净,也再也没有办法翻盘了。
不过这样倒也好,结束一切,便再无情爱挂念。
恍惚间,他仿佛再度回到了这桃花林千年前的盛景,那时候的阿离名唤妖妖,美的让人窒息。在这棵桃花树下,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对着他笑,口中唤的是“夫君”。
……
“嗯?阿姐,这里有个人。”突兀的清脆嗓音在枯死的树林中回**,那一拢红衣好似千年前那般,竟是再度迷乱了他的双眼。
大概是太累了吧,他闭上了眼,失去了知觉。
恍惚间,有一股好闻的药香传来,不仅充盈了整个鼻翼,就连梦里,也全都是这个味道。
似乎有一个女子,她的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头,留下淡淡的一股凉,也在不经意间挑动了他的心。不同于当初对待阿离的压抑,此时的他,竟是感觉轻快了许多。
“阿姐,我们为什么要把这个家伙带回来啊?”少年的声音再度传来,似乎是在跟人交谈,但是却没有迎来任何回应。
他的声音实在不像是在自问自答,可是从头到尾听到的却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透着一股不情愿,“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听到少年口中的照顾二字,夜玄没忍住笑出了声,但是也许是在做梦吧,并没有被面前的人察觉,他也始终不曾睁开眼睛看到那少年口中的姐姐。
也是。他可是被六界恐惧的魔尊夜玄,怎么可能沦落到被一个小孩保护的地步?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谁给她的胆子擅自触碰他的?等他睁开眼睛,他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被剧烈消耗的精神力终归没有再支持他坚持下去。第一次,他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进入深度睡眠。
而外界,那个一身红衣的少女只是坐在轮椅上淡漠的看着他,无神的眼眸冰冷渗人。
她是个盲人,永远没办法看到黑暗以外的东西。但是她知道,这个镇子东边有一片桃花林。听弟弟说,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地界,她也可以感觉到那里空气中残留着的香气,美的醉人。
对,残留。
不论弟弟将这里描述的多么美好,她都知道,这里不过是一片荒地。因为失去了该有的东西,所以这个地方没有办法再保存。
而救下的这个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所以她将其救下了。就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是在等他的一样,顺其自然。
她叫烛,蜡烛的烛。记得当初她最光明的时候,她是看得到蜡烛那明亮的火焰的,那光芒温暖而动人,摇曳在了她的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希望。
所以,她叫烛。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能找到自己的色彩,重新目睹那跳跃的烛光。
而弟弟,叫焰。爹爹当初读过一些书,大概是想让她和焰听起来像是姐弟吧,便给他取名叫焰。烛焰烛焰,听着便很是顺口,很亲昵。
她和焰来自皇城某个富贵人家,她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小姐,因为天生眼盲被发配到了边远的小镇。不过好在主家富裕,这些年也是衣食无忧……
只是,她的其她感觉也在渐渐消失。就像现在,她已经不愿意说话了。三言两语,便让她的喉咙如同刀割。
不过这也是早有预料的事情了,毕竟她的病无药可治,总有一天,她是会变成一个没有感知的石头的。
当然,她也不奢望了。只希望将来她不在的日子里,弟弟能过得好。
门外,一个身着青色小褂的少年手中端着两碗汤药轻轻推开了门。
看着眉宇间略显疲惫的烛,焰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没好气的将一碗药丢在了桌子上,却把另一碗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递到了姐姐手中。
焰的个子虽小,可语气却是老成,“阿姐,你干什么?这个小子能捡回一条命就谢天谢地了,你又何必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大概这就是姐控吧。烛的用心落在焰的眼中,自然引起了他的诸多不满,可是也只是口头上说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作为。
这一切夜玄听在耳中,他想听听那女子的回答,可是迎接他的却只是一片沉默。
是后悔了吗?
不。焰后面的话恰恰体现了烛的回答,因为焰很失落,他妥协了。
“好了,阿姐你别生气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认真照顾他的。可是阿姐你也不要这么废寝忘食的吧,你的身体不好,你还是快去休息吧,已经入夜了。”
已经入夜了……她自然是不知道的,她的世界永远都是夜晚,没有星辰和月光的一片黑暗。
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焰便顺势来推她的轮椅,谁知却被推开。
“你,留下。我,自己来。”这是手语,是烛和焰日常沟通的方式。
焰犹豫了一下,还是妥协在姐姐的倔强之下。他看得出来,姐姐很在意这个家伙,没来由的在意。
于是烛便一个人推着轮椅离开了。焰呆呆的站在屋子里,脸色有些难看,到最后却只能没好气的踹了踹身边男子躺着的床,以发泄自己的愤怒。
等到半夜三更,夜玄才真正的恢复了行动能力,这才睁开眼睛。
塌边,青衣少年已经入睡,小小的身子在凉风中显得有些脆弱,不住的颤抖着。
想起这个家伙白天的所作所为,夜玄有些恼怒,猩红的血爪按上他的脑袋,谁知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一抹动人的红,终究是收了手开门离开。
他很好奇那个女人,那个让他为之动容的女人。
除了阿离,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就好像突然寻到了归处,格外的安稳。
一间素雅的屋子里传来阵阵咳嗽声,严重到让人感觉有些撕心裂肺。窗户上还能看到里面少女的影子,打着灯,似乎是在写字。
不过她的身体确实是残破不堪的,总让人觉得摇摇欲坠不堪一击。他不喜欢这样的家伙,真是羸弱的让人烦躁。
他冷哼一声,本打算就此离开,谁知却听到屋内少女嘶哑冷淡的声音,“既然来了,何必这么快离开。”
他自恃修为高,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凡人发现,如今也不免多了几分疑惑。
“既然姑娘盛情难却,本公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便很厉害。他虽然言语轻佻,但实际上心里却生不起半分玩笑的心思来。
打开门,走进内室,一个瘦削的白色身影轻轻依靠在窗前,清雅动人。女子唇角挑着一丝淡漠的笑,看起来清高而惊艳,只是那神色,始终模模糊糊,让人看不真切。
她的眉眼被一条素色的白绫轻掩着,但是那模糊的轮廓却足以让人惊叹了。她很美,即使是这么素雅的脸,也一样拥有让人沉沦的资本。
内室一片沉默,还是烛打破的尴尬,指了指桌子上的水杯。
他这才发现,她是不能说话的。她的眼睛也是,感觉不到任何生气……
原来这才是她不说话的原因。他可以感觉到她身体里流动的淡淡的黑气,渐渐的侵蚀着她的奇经八脉……恐怕用不了多久,她就四肢就会被侵蚀,到时候就再也没办法行走了吧。
果然,凡人就是这么羸弱。就好像一只只蚂蚁,只要一点点风波,便足以让其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