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氏这句话音尚未落下,云雀正好推门进屋,听了个囫囵,便顺嘴道,“娘还想给她说门亲不成?月儿姐的眼界可高着哩,寻常人家,她怕是瞧不上的。”
“你月儿姐都十七啦,再不说婆家以后就更不好说了,好好的一个闺女,要模样儿有模样儿,一直在家里头总也不是个事儿。”连氏道,“再说你奶那脾气……给她找个正经婆家,不说多富贵,好歹也能过上安稳日子。”她又瞧了云立德一眼,“你说是不?”
云立德喝了酒,却没醉,支着胳膊从**坐了起来,挠了挠头,“你说的是。”
连氏道,“只是先前大哥那事儿闹的,想找个家境好的恐怕难了,真是可惜月儿这丫头,打小就跟着他爹读书识字儿……”
“家境啥的先不说,只要人是个踏实正干的,以后便也不愁没好日子过。”云立德这话意思说的很明白了,只要将来小两口愿意干,他个当叔的不会不拉侄女儿一把。
连氏点了下头,“那你明儿去那边儿跟咱娘和大嫂说说,我也找媒人打听打听,看咱这边儿乡里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咱先看看。”
两人张罗的起劲儿,云雀却觉得这事儿不怎么靠谱。
且不说云月能不能瞧的上贫门小户里目不识丁的男人,甘不甘心从此嫁作农妇安心度日,单说做媒这档事儿,将来若是人过的顺心,也算功德一件,若是人过的不顺,鸡飞狗跳,那还不得落个埋怨?
尤其是云立德和连氏,又不是她爹娘,如今替她张罗了亲事,以后无论她过成啥样,那都是沾了干系的,必然不能不管不问,这不就是往自个儿身上揽麻烦么?
云雀是真不想和那边儿再有任何的瓜葛,她觉得纯属多管闲事儿瞎操心,到头来也未必落个好,可没法她爹娘又都是心软的人,一句‘到底都是一家人’,便不忍真的冷眼不管。
可给云月说婆家这事儿,比她想的要难的多。那些家中有田有地,又踏实正干的人家,稍微一打听女方这边儿的情况,便直摇头,那些存着花花心思往上贴的,云立德两口又不太能瞧的上,托了两个媒婆子来来回回跑了五六天,也没一个能称心如意的。
连氏叹气道,“要不咱也别太挑了,要真是人好,家里就算清苦些也无所谓,想想以前,咱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肯干,别的都不怕。”
云立德也愁的慌,“我倒是瞧着,咱邻村儿的苗家那俩小子都不错,可人老苗不乐意,咱也不能硬让人家娶月儿丫头,哎!”
苗家是云家在杏林村的佃户,自家有几亩地,又佃了几亩地,家里兄弟二人都是十六七的大小伙子,人长得精神干活儿也踏实,舍得一把子力气,是能过日子的人。可惜,云立德瞧着人家了,人家没瞧上云月。
老苗是个老实巴交的庄户汉子,脾气又直又硬,大着嗓门儿直言云月是金贵的官家小姐,干不得活儿,吃不得苦,他们家里高攀不起。
又过了几天,一天晌午,孙婆子颠儿着小脚顺村口过来,老远瞧见了连氏,就笑眯眯的喊,“娘子,娘子,今儿个有好消息!”这婆子八面玲珑,也学着城里富裕人家那套,管云立德叫老爷,连氏叫娘子,见了云雀和小五,便叫一声二小姐,小少爷,煞有介事的很。
连氏刚卤完一锅肉,擦了擦手上的油,忙问道,“啥好消息?说到合适的人家了?”
“是咧是咧!”孙婆子眉开眼笑,“大姑娘也是个有福气的,老婆子我走了多少人家,嘴皮子都磨破了,终于说着个好的……”
这也是个看碟下菜的,先前朱氏作践云月,要把她送去有钱人家当妾,这孙婆子就一口一个薄命丫头的喊,如今换成云立德两口子做主说亲,便又立马改口,称一声‘大姑娘’。
连氏客客气气的,把人让进馆子里,给倒了杯茶,看这时辰正好赶到饭点儿上,便道,“孙大娘,我这儿也没啥好的,尽是粗茶淡饭,你若不嫌弃,就在这儿吃点儿?”
“那我可是有口福,赶巧啦!”孙婆子就势拍拍大腿,又夸道,“娘子可真真儿是个好人,对那边儿大姑娘比她亲娘还要上心咧!别说这都分家了,就是没分家,能有几个当婶子的像你这样?哎,不是我说,摊上你你们两口子,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哟……”
这一听就是奉承的话,连氏并不当真,吩咐小翠儿给端了碗热腾腾的大肉汤面,又给盛了两碟小菜,在她对面坐下,笑问,“还不知大娘相中的是啥样的人家?”
入秋,天儿一日比一日寒凉,孙婆子双手捂着碗暖了暖,这才拿起筷子,道,“是元宝村儿的,姓姜,一家子都是老实人,大姑娘嫁过去,绝对不会给她气受。”
连氏知道,媒婆那张嘴净光捡好听的说,三寸钉都能硬给吹成七尺壮汉,于是问道,“元宝村儿?那不是离咱这儿可远着哩?”
“也不远,都没出咱县城不是?”孙婆子先夹起面上那一块儿肥瘦相间的卤肉,咬了一口,又吹了吹汤,“五六十里的路,架着骡车,也就半晌的功夫。”
元宝村在安平县最西边儿,属于交界处个三不管的地儿,村名儿虽叫的好听,可却是穷的鸟不拉屎,村里的大姑娘巴不得都外嫁,娶不上媳妇儿的大小伙子一抓一大把,这都是出了名儿的。别的不说,就说邻村那四十来岁死了婆娘的老章,上个月还从元宝村说回个黄花大闺女来当续弦。
所以一听是元宝村的,连氏心里便有些不大乐意了,又问,“那那家里到底是个啥情况?大娘,你可不能光捡好的说,来糊弄人,月儿虽然不是我亲闺女,可也是老云家的子孙后辈儿,我跟她二叔应下了这事儿,就得替她把持好了,不能让她以后受苦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