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立德和云雀父女俩赶在晌午前回来，骡车上拉的满满当当，肉，酒，面粉，猪油，还有几个特意从铁匠铺定做的烧烤炉。
“呀，咋买这么多东西，见着你姐了不？”连氏迎出来问。
“见着了。”云雀从车上扯下个包袱，“姐咱还有吴家婶子一人做了双新鞋哩！”
“这丫头，整日在铺子里忙，还做啥针线活儿，也不知道歇歇。”连氏嘴上这么说，却是乐的直眯眼，拿着新鞋直道，“好看好看，雁儿打小就手巧，瞧这花儿绣的，跟真的似的……”
云立德哼哧哼哧的把东西都卸下，拍拍手，喜滋滋道，“大旺说明儿铺子歇一天，他和雁儿回来，我得跟女婿好好喝一杯。”
“真的？明儿回来？”连氏一听，扭脸就往厨房里去，“那我得弄几个好菜，明儿让亲家来咱家吃。”
“你慌个啥？明儿早再准备……”
得知闺女明儿回来，连氏便一直在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也不知在忙啥，云立德倒了杯茶，坐在自家馆子门口乐呵呵的喝着。
小翠儿悄咪咪拉了拉云雀袖子，把她叫到一旁。
“雀儿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上午，裴家人来找婶子借钱了，要借二十两，婶子没借，说要跟你和二叔商量。”小翠儿道。
裴老五的事儿，云雀一路上听她爹说了，闻言皱了下眉，“谁来借的？”
“裴老四。”
“咋说的？”
小翠摇摇头，“我没听，但是要借二十两咧，要是二叔和婶子真借了，万一他家还不上可咋办？”
村里人，偶尔相互之间借些粮食，借个几文十几文的还算正常，就算云家有钱，这一开口就是二十两，脸未免也有些太大了。
“雀儿姐，你说咋办？裴老四说他下晌再来。”
云雀抿了下嘴，还没说话，就听连氏站在厨房门口道，“对了，老二，有个事儿我得跟你商量商量，上午裴老四来了……”
云雀朝铺子走去。
“……说是不治就得活活疼死，我瞧着也怪可怜的，可要借二十两，我也拿不了主意……”连氏左右为难的瞧着云立德，“你说，咱借还是不借？”
“借这么些？”云立德是个嘴上不说心里有数的人，治病的钱全朝他家借，说白了这不就是杀大户么？
连氏：“说是救命钱……”
“要是真急着救命，出了事儿早就张罗卖田卖地了。”云雀走过来，“张嘴就是二十两，他家倒是不疼不痒的，合着就指着咱家了？”
“……”连氏欲言又止，话虽说的不好听，却是这么个理儿。
“要借也成，咱得收利息，还得立借据，啥时候还钱，还多少，还不清咋办，这都得写的清清楚楚。”云雀道，“要不他借个十年八年也还不上咋办？”
云立德点了点头。
父女俩心里都明白，裴家一出事马上就来借钱，多半就是没打算还，一拖拖个几年，拖成一笔烂账，也只有连氏这傻白甜，从来看不到人心自私阴暗的一面。
下晌。
刚吃过午饭，裴老四就又来了。
云立德给他倒了杯茶，道，“二十两不是个小数目，我家挣钱挣的也不易，咱都是一个村的，这钱能借，但是你家得给立个借据。”
“这是应当的。”裴老四点了点头。
“借据上，咱得写明白，田契先押在我家，若是三个月还不上，就从你家地里抵出四亩来，你家几口人都得按上手印。”云立德到底宅心仁厚，没提利息的事儿。
“这……”裴老四犹豫了片刻，“这我做不了主，得跟我娘说说。”
裴老四是个讲理的，听完也没再纠缠，作了个揖便走了。
连氏想着裴老五都成那样了，裴家人肯定急着来借钱，她把银子都准备好了，可左等右等，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没见人再来。
裴老四回到家，把云立德的话一五一十的转述了遍，朝靠在床头，眼都哭肿的老太太道，“娘，云二哥说的也是理，咱赶紧拿着田契去借钱吧。”
“他有啥理？凭啥把田契押给他？”冯氏垮着脸，气恼道，“都是一村的，他家又不是没那个钱？还让咱押田契，立字据，这和那些作恶放贷的有啥区别？”
“话也不能这么说……”裴老四媳妇儿道，“老二没管咱要利息，田也是按市面儿上的价钱给抵的，也算是有乡亲情分了。”要说这老四两口子，确确实实是明理的实在人，但凡自私点儿的，碰上这事儿肯定早就闹起来了。
冯氏没好气儿，“还要利息？他咋拉的下那个脸？也不怕说出去让村里人脊梁骨，亏我还以为云老二是个好人，这一有钱，心都变黑了！”
老四媳妇儿见跟掰扯不明白，索性也闭上嘴不吭声了。
“娘，你说咋办？”裴老四瞅向老太太。
“三个月，三个月咱到哪儿弄二十两还他？这不就是逼着咱抵田么？”老太太长吁短叹，“咱家拢共就那六亩地，抵出去日子还咋过哟……”
“可不就是，可怜大宝小小年纪就要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了……”冯氏又低头抹起了眼泪，其实她心里是希望，‘不救’这话从老太太嘴里说出来，这样，她也不用背恶名了，往后还在裴家，靠着几亩地和老四两口子，好歹能稍微轻快些。
可裴老太太毕竟是当亲娘的，让她看着自己儿子受天大的罪活活疼死，她又实在狠不下那心，唉声叹气左右为难的不知如何是好。
“你去借钱，那野种没帮你说话？”冯氏忽然问。
“……”裴老四怔了下，他想起在云家馆子门口，小翠儿抬起头喊了他一声‘叔’，那一瞬间，其实他心里倏然涌起的是尴尬和愧疚。
“那个死丫头，当真是良心都让狗吃了，那可是他亲爹啊！她和云家丫头那么好，都一句话不帮着说，她是要眼睁睁看着她爹死！”冯氏咬牙骂道。
裴家老太太一听，来了主意，朝裴老四道，“老四啊，你去，再去一趟，把小翠儿那丫头和她娘都喊来，这么大的事儿，她们可不能不管……”
